幾人傳閱完信件,葉舾將信折好,還給喬川,低眸沉思。
“藥督來閩州巡視,邀請南堂主隨訪……莫非,與南洋藥材有關?”他抬起眼簾。
喬川道:“有可能,但不盡然。”
葉舾微微揚眉,問:“為何?”
原來,按照慣例,醫藥司的藥督每年都會去各州巡視。每到一處,都會邀請當地醫學界的權威人士陪同考察。
南定風作為閩州地界唯一的青囊醫尊,自然常年在受邀人之列。
上一任藥督更是與南定風頗為交好,每次來閩州,無論因公因私,都會邀請南定風為座上賓。
盡管他已於半年前請辭了藥督職務,接任的新藥督繼續邀南定風陪同巡視,無論有無關乎南洋藥材,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於南定風是否事先向上反映過南洋藥材之事,就不得而知了。以南蕭柔的推斷,多半是沒有的。
“爹爹此前只是質疑,直到季公子出事後,他得知南洋藥材已在市面上大行其道,才決定和他們抗衡。近日我們一直在研究南洋藥材的藥性,還未來及有明確結論,就……”南蕭柔眼圈一紅,竭力平複下來,接著說道,“爹爹處事嚴謹,在事情完全查清之前,應該不會貿然上報的。”
“不過,既然藥督提前過來了,如果爹爹在,也一定會借機反映此事的。”南蕭柔又補充了一句。
葉舾猛然抬頭:“提前?往年不是這個時候?”
南蕭柔略一思索,道:“至少,上任藥督一般都安排在杏林大會之後。不過,此番新藥督首巡,時間上有所調整也不奇怪……”
“不,不,”葉舾緩緩搖頭,沉吟道,“多事之秋,突然造訪,未免過於巧合。”
“是啊,南姐姐!”花臨停下玩兔子,湊了過來,“也許是個圈套!就連這信,是不是真的都不一定呢!”
葉舾又將信函拿了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信是七日前寄出的,本應三天前收到,按照郵差的說法,送信當天,正逢南山堂出事的第二天,現場忙著查封調查,無人接收,所以將信帶回去壓了兩天,今日才又投遞過來——倒也能說得通。
而信上的郵戳、官印,一應俱全,印記清晰,確實難察造假的跡象。
即便如此,葉舾還是隱隱不安。劍客的直覺讓他無法輕易撫平疑慮,一切真的只是順理成章的巧合?
對面的兩人卻一反常態地安靜。南蕭柔垂睫斂思,喬川凝眸注視著她,兩人臉上皆平靜如水,無一絲波瀾。
葉舾心裡咯噔一下,登時覺得不太妙。他一臉警惕道:“小川,小柔,你們想做什麽?”
喬川將視線從南蕭柔臉上緩緩移開,淡淡道:“是不是圈套,不重要了,無覓師兄。如果藥督巡視確有其事,就算是圈套……”
他又看了南蕭柔一眼,沉聲道:“……我們也得去蹚一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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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花臨大叫一聲,懷中的兔子又脫手而出,竄上桌子,眼看就要打翻桌上的杯盞。
但她顧不上那麽多了,焦急道:“北辰師兄,不可以的!這樣南姐姐會暴露的!”
葉舾手疾眼快地移開杯盞,覆手將那兔子按在桌上,盯著喬川,道:“小川,你可想好。這群南洋藥販心狠手辣,你我都曾領教。若讓他們知道了小柔的下落,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段時間,小柔妹妹決計不能露面。”
喬川眼簾一垂,
似有動搖。眾人沉默片刻,南蕭柔緩緩起身,輕輕道:“若我不去,又有誰能去呢?” 她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決然,莫名有種一錘定音的鏗鏘力量,讓人無從置辯。
“南洋藥材多橫行一天,就要多一些受害者。我必須去見藥督,勸他盡早頒布禁令。換作爹爹,他也會這樣做的。爹爹已經為此付出了生命,我……我必須替他完成這件事。”
說著,南蕭柔的眼眶又紅了。她噙著淚,眼裡卻是視死如歸的堅定:“哪怕他們殺了我,那又如何?殺了我,只會更加證實他們的惡毒,只會讓更多人看清他們的真面目。——他們的罪惡,只會更快地終結。”
喬川站起來,將南蕭柔攬在懷裡,輕聲道:“傻丫頭,別亂說。”
他的目光轉向葉舾,道:“無覓師兄,我陪小柔去。我們喬裝行動,隱蔽行事,盡量不引人注意。若有萬一,我會保護好小柔。”
葉舾托頷沉思,道:“何不由小柔寫封密信,附上信物,由他人交與藥督?當下關頭,你二人實在不宜拋頭露面。”
南蕭柔道:“方才咱們不還在懷疑信件的真偽?書信可以偽造,信物可以強取,皆不足為信,也少了些誠意。我與藥督曾有過幾面之緣,他認得我,只有我本人去,才最可靠。”
葉舾歎了口氣,道:“小柔,我明白你的心情。可這件事,並無十足把握,萬一說服不了藥督,豈不白白置身險境?”
“正因為沒有十足把握,所以才要全力以赴。”南蕭柔不退讓半分,“……希望,本就是可有可無的。”
葉舾不再說話了。他抬頭看去,見二人並肩而立,一樣平靜而又決然的眼神,仿佛兩座令人仰止的高山。
他明白沒必要再勸下去了。
“既然如此,”葉舾起身,將兔子塞回花臨手中,“我去稟報師尊,多派些人手,暗中與你們同行。”
“啊?”花臨抱著兔子,擋在葉舾前面,“無覓師兄,你這就同意了?!”
“唉,你玩兔子去吧。”葉舾道。
他抬腳正欲出門,卻聽南蕭柔道:“師兄,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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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蕭柔上前,道:“無覓師兄,還有些事要拜托你。”
她一指門外:“這些兔子,是準備用來試藥的。無覓師兄,如果我回不來,請把兔子和桌上的藥包、清單一並交給李長老。李長老只要按清單上的說明操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印證我的推論。”
“什麽?這些兔子竟然是……”花臨驚得張大了嘴,不由眼圈一紅,緊緊抱住了懷裡的兔子。
南蕭柔接著說道:“我今晚便寫一封信,道清一切。如果試藥的結果不出意料,還得有勞師兄去趟杏林大會,將此信和爹爹的青囊令交給幾位青囊醫尊。若有機會,最好能當眾揭露南洋藥材的事,這樣才更能勸服大家。……到時候,一切就拜托師兄了。”
花臨腦子一轉,聽得南蕭柔話裡似有交托遺言之意,不由一怔,松了手,懷中的兔子陡然落地,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她衝到南蕭柔和喬川面前,道:“南姐姐,你在說什麽胡話?北辰師兄,南姐姐她——”
話音未落,她又怔住了。
只見喬川默默地從懷中掏出一枚青色的令牌,輕輕拭了拭,鄭重地伸出手。
“南伯伯出事前,把青囊令交給了我。……暫且放你這兒吧,無覓師兄,請好生保管。”
葉舾頓了一下,緩緩接過令牌,靜默無言。
花臨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淚花不知不覺湧了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明知有危險,還非要往前衝?為什麽明知可能死,還要往前衝?……我不明白……”
花臨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南蕭柔俯身牽她起來,輕輕道:“花妹妹,別難過了。有些擔子,總要有人來扛的。”
花臨道:“南姐姐,我不懂。你一個弱小的女孩子,為什麽這副擔子要由你來扛?……這擔子這麽重,你扛得起嗎?”
南蕭柔頓了頓,隻說了四個字:“我是醫者。”
四個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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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舾忽然發現,原來,他不曾真正認識南蕭柔。
一直以來,南蕭柔只是他眼中的小妹妹,簡簡單單,柔柔弱弱,就和她的名字一樣。
並未發現,這份看似的柔弱之中,竟蘊藏著如此勇敢無畏的力量。
令人肅然起敬的力量。
一句詩驀然浮現在葉舾的腦海,他淺淺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無覓師兄,你在說什麽?”花臨抹著淚花道。
“沒什麽。”葉舾搖搖頭,朝南蕭柔深深行了一禮,“南姑娘,我是天下人……我替天下人謝你。”
他的臉上漸漸寫上了堅毅的神色,又道:“小川,放心。我們凌雲派,定當護小柔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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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暮色漸臨,飛鳥的剪影掠過微暗的天空。
一個身著褐色官服的男子下了馬車,步履匆匆地走向驛館,身後跟著三四個隨從。
“徐大人,辛苦了。”
兩旁的守衛一左一右推開大門,男子點點頭,對身後的眾人道:“今日辛苦各位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隨從們道:“藥督大人辛苦了。”待藥督大人進去,便各自乘了馬車散去了。
驛館門前重歸寧靜,只聽得偶爾響起的鳥鳴聲。
不一會兒,從東邊來了個樵夫,推著一車木柴,擦了把汗,停在路邊,倚著車子休息起來。
又從西邊緩步踱來一個書生,心不在焉苦思冥想,似乎有什麽問題百思不得其解,走著走著,乾脆停下來,借著驛站門口的路燈,翻起了書。
“去去去,別在這兒看書。”
右邊的守衛走了過去,呵斥一番。書生抬眼看了他一下,收起書,往前走了幾步,又在稍遠點的路燈前停了下來。
“愚癡。”右守衛搖搖頭,走回門口,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幾時,門口多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男子身著素色布衣,戴一頂鬥笠。女子則身披一件黑色的鬥篷,面容被黑色的面紗遮住。
兩人的衣著打扮都很普通,卻隱隱有種非同一般的氣質,不似尋常路人。
“勞煩通傳一下徐大人,我們有要事求見。”男子對左邊的守衛道。
左守衛不耐煩道:“你誰啊?”
男子遞上一個信封,道:“請把這個交給徐大人,他看了自然會知道。”
左守衛瞥了一眼,懶洋洋道:“和徐大人提前約過嗎?”
“沒有。”
“沒預約,進不了。都什麽時候了,白天再來。”
右守衛見同伴太沒眼力,態度如此之差,急忙上前打圓場道:“徐大人忙了一天,晚間還要工作,實在不宜打擾。”
“……事出緊急,還望通融一下。”男子拿出一疊銀票,分成兩份遞給兩個守衛,“有勞了。”
左守衛氣得吹胡子瞪眼,他還沒見過這麽送好處的——無一絲遮掩和卑微不說,那泰然自若、光明磊落的姿態,反倒像是給他們施舍。
何況,還當著兩人的面,這錢能拿嗎?
“幹什麽幹什麽?”左守衛怒氣衝衝道,“再糾纏我們就不客氣了!”
他上前猛推了男子一下,誰知卻被男子握住手腕,反手一擰,頓時一根筋抽住,動彈不得。
“你……你……放開我!”
右守衛見狀,伸手欲拔劍,卻聽得一聲低響,手間猛然一震,一截小樹枝不偏不倚地擊中劍柄,剛拔出一半的劍,竟然被生生彈回劍鞘!
他心中一驚,四下張望,卻辨不清這樹枝從何而來。
樵夫依舊倚著車子閉目休息,書生依舊在路燈旁凝神看書。
一切毫無異樣——卻又是最大的異樣。
“閣下稍等,我這就去通傳!”右守衛連忙從男子手裡接過信封,忙不迭地跑進門去。
片刻,他返回來,打開大門,道:“二位,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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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督大人姓徐,名青雲,約莫三四十歲,年輕有為,人如其名,年紀輕輕便位居高官,仕途顯赫,可謂順風順水。
“二位是……?”
黑衣女子揭去臉上的面紗,道:“徐大人,貿然打攪,還請見諒。”
“南姑娘!”徐青雲一怔,隨之面露欣喜,“我剛到閩州便得知了南山堂的事,還以為……你沒事,太好了。令尊的事,還望節哀順變。”
南蕭柔道:“謝大人了。今日冒昧前來,是想替家父完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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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南蕭柔講完,徐青雲面露難色。
他道:“今日巡訪所見,南洋藥材已在閩州多數藥房售賣多時,牽涉甚廣。據反映,藥效良好,並無弊端。南姑娘,非我不信你,但你所述之事,畢竟隻為推斷,暫無明證。僅憑這些,便下令禁售,恐怕不妥,難以服眾。”
南蕭柔急切道:“徐大人,我已用動物試藥,不日便會有結果,那便是鐵證了。何況,撇開證據不談,閩州多人突發狂疾,皆與服用南洋藥材相關,這是事實。藥石之事,關乎人命,需慎之又慎。目前情形未明,禁用此藥刻不容緩,否則,還會有更多的受害者。請徐大人三思!”
徐青雲緩緩踱步,猶豫不決。
喬川突然插話道:“不知徐大人可曾親見南洋藥商?這些人,絕非善類。南山堂的變故,和他們脫不了乾系。如此一群行凶作惡的人,怎可能老老實實行醫救人?”
“行凶作惡?此話怎講?”
“南堂主身上的傷, 有一些便出自其中一個藥商頭目慣用的飛刀。此人目前已在通緝之中,下落不明。”喬川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南蕭柔一眼,生怕觸痛了她。
南蕭柔低下眼,緊緊攥了攥拳頭。喬川輕輕牽起她的手。
徐青雲深深吸了口氣,道:“既是南堂主的主張,我且聽從南姑娘,以來路不正為由,暫禁此藥。不過,若想徹底解決此事,還需南姑娘拿出鐵證來,證明南洋藥材的確有害。”
他略一沉思,道:“這樣吧。過幾日就是杏林大會了,到時候,若南姑娘有了證據,可在杏林大會上公諸於眾,我也好依此下令,正式調查此事。”
南蕭柔喜出望外,道:“如此甚好,多謝徐大人。我們便不打擾了。”
徐青雲起身送二人出門,行至大門門口,喬川突然返身回來,壓低聲音道:“徐大人,南姑娘處境凶險,她現身之事,還請保密。”
徐青雲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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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守衛一臉惱火地瞪著喬川出門,不自主地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喬川一攬南蕭柔的腰,頃刻,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右守衛道:“長點記性吧,你真是太遲鈍了。方才這些人,個個都不一般。”
“哼,不就這個臭小子嗎,還有誰?”
右守衛無奈地搖搖頭,揚手一指,卻愣在了原地。
視線所及之處,空無一人。
方才逗留的樵夫和書生,不知何時起,早已無聲無息地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