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空氣中傳出碎石碰撞滾落的聲音,單調得有些異樣。人們睜開眼,卻未看到預想中血沫飛濺的場面。
陸宗宇前方的空地上,竟然空無一人。
眾人不由睜大了眼睛……人呢?
方才那青年呢?
明明在上一刻,他還站在陸宗宇的對面,愣著神,兩人隻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僅此短短的瞬息,就已不見蹤影。難道,他真的躲開了那一記突如其來的劈空斬?
那是要多快的速度——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好似憑空消失的速度!
正當眾人面面相覷、驚詫不已的時候,一個影子從天而降。
正是那青年!
仿佛一隻輕盈的蜻蜓,那青年翩然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兒,腳尖輕輕點在陸宗宇身後的樹乾上。
下一秒,忽而又迅疾如離弦之箭,出其不意地從樹乾另一側刺出,直取陸宗宇右側脖頸。
怎奈陸宗宇的反應同樣驚人的敏捷,瞬間調轉刀鋒,迎向飛來的人影。
青年從身後摸出佩劍,用劍鞘擋下了迎面而來的利刃,借力向後翻轉,點一下陸宗宇身後的鐵鏈,凌空直上,飄然落至陸宗宇頭頂的桂樹枝上。
枝椏輕輕一晃,幾枚澄黃的桂花悠悠飄落。
花未落地,人影掃過。
青年腳勾樹枝,倒懸著回旋至下方,再次試圖伸手觸到陸宗宇。
陸宗宇也不慢,當即揮刀回擊。
寒光一閃,青年在半空向後一仰,刀刃驚險無虞地貼臉劃過,離鼻梁不足半寸。隨後他如鍾擺一般,反方向飛旋而上,又從另一側轉下來。
陸宗宇亦掄刀轉了一圈。
這回青年有所準備,下落至半途便探出手去,在刀背上輕輕一彈。刀身“嗡”的一聲偏離了方向,向斜下方栽去,陸宗宇一時被帶得失去了重心。
青年趁勢出手,空翻落地,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對方的時候,陸宗宇驀地騰出一隻手,將他的手腕一把鉗住。
手勁奇大無比,竟難以掙脫,青年果斷躍起,在空中一個回旋,陸宗宇的胳膊一擰,不得已放手。
與此同時,周樸驍大喝一聲,開始收緊鐵鏈。
陸宗宇左肩被鐵鏈猛地一扯,頓時惱怒不已,癲狂之中,竟不管不顧,轉刀對準自己的左臂,毫不遲疑地斬了下去!
周樸驍大驚,急忙停手。
說時遲,那時快,尚在半空的青年當機立斷,擲出佩劍。
“咚!”
劍身有力地呼嘯而過,不偏不倚,撞開陸宗宇的刀刃,直直彈向空中。
青年隨之一躍而起,伸手接劍。
而陸宗宇的狂躁,在接二連三被妨礙之後,終於達到了極點。
如果說之前他還殘存一絲戰鬥技巧上的理智,那麽現在,這僅剩的一點理智也燃為熊熊烈火!
他的意識中已全無他物,只是歇斯底裡、近乎本能、竭盡全力,朝一直干擾戲弄他的可恨人影,揮出驚天動地的一斬!
洶湧的劍氣霎時噴薄而出,鋒利如刀片,波及之處,一大片樹冠被齊刷刷切斷,夾雜著飛散的枝乾花葉,轟然塌下。
劍氣攪起的狂風瞬間衝散了周圍的人群。即使不在攻擊的方向,眾人仍然被吹得睜不開眼,連連後退,不得不抬起胳膊護住自己,否則風刮到臉上火辣辣地疼,有如刀割一般。
然而,那個真正被攻擊的人,卻並未退卻。
——最猛烈的攻擊,
往往隱藏著最致命的破綻。 而機會,通常只在瞬息之間。
縱使暴走的陸宗宇力量再大、反應再快,下落的樹冠不可避免地干擾了他的視線。
以至於,陸宗宇自始至終都未察覺,那個青年早已在鋪天蓋地的劍氣中,逆勢而下!
他避開了最鋒利的氣刃,並擋下幾處余波——但仍免不了有漏網之魚,幾處零散的氣刃嗖嗖劃過,衣袖瞬間被劃開幾道口子。
而陸宗宇對此渾然不知,眼中只看見一個人影倏然穿出樹冠,閃現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雙指點上自己的脖頸。
樹冠轟然落地,那人影揮劍劈開了一些,又飛身躍上樹枝。
一股酥麻感從頸間注入,彌漫全身,所及之處的每根神經,瞬時由狂暴如雷化為綿軟無力。
陸宗宇身體一沉,倒地昏睡過去。
風,終於止住了。
————
盈盈微風漾,幽幽桂花香。
等到眾人緩過神來,方才發覺,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一襲青衫的俊朗青年,濃眉似劍,目若星辰,悠然立於桂樹枝梢。
他的眼眸格外明亮,唇角微揚,神采奕奕,朝氣蓬勃。
激烈交戰過後,他的衣衫略顯凌亂,袖間撕破幾道裂口,伴有一絲血痕,額頭的汗珠夾雜著少許灰塵,卻不失優雅。
曙色熹微,映襯得他的輪廓格外分明,又與這青衣色調渾然一體,頗有幾分賞心悅目。
正所謂——“翩翩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
青年輕輕一躍,飄然落地,抬手拂去肩頭的零星幾枚桂花。
————
風波初息,這悠然寧靜的一幕,仿若畫兒一般,眾人不禁有些恍惚,出神地盯著畫中的青衣男子,直到家主的聲音傳入耳中。
“快,喚家醫來!”陸步豐道。
眾人方才回過神,陸陸續續上前,從廢墟中抬出了渾身是血的陸宗宇。人群圍了上去,須臾,一個郎中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陸步豐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辛苦二位出手相救,陸某感激不盡!”陸步豐拱手道。
青年靜靜立在原地,欠身回禮:“陸先生不必客氣。方才形勢危急,未打招呼擅入貴府,還請見諒。”
“哪裡話,今日燃眉之急,幸得少俠相助,否則真是不堪設想。”陸步豐歎了口氣,渾身都是冷汗。
青年點了點頭,道:“方才我點了令郎昏睡穴位,沒有其他傷害,請陸先生安心。尋常人一般兩個時辰後便可蘇醒。不過令郎內力有異,方才我使出三倍力道才成功,所以可能醒得更早些,還需盡快安置妥當。”
“陸某知曉,”陸步豐道,“敢問少俠如何稱呼?”
“在下喬川——”
“小子,身手不錯!”
一陣爽朗的笑聲打斷了二人的對話,周樸驍收了鐵鏈,盤在肩上,大掌一拍喬川肩膀:“凌雲派的獨門輕功‘行雲流水’,果然名不虛傳!”
凌雲派?
陸步豐心中一動,似乎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喬川差點被周樸驍拍得站立不穩,連忙抽出身來,作揖道:“前輩見笑,晚輩功力尚淺,不給凌雲派丟人便好。”
“欸,年輕人不必自謙!”周樸驍又重重拍一下喬川,“今日已有如此功底,將來必成大器!我看好你!”
喬川恭恭敬敬道:“謝前輩。久聞周前輩鐵血丹心,鞠躬盡瘁,一副鐵索使得出神入化,有如天羅地網。今日得見,實屬有幸。”
“哈哈哈!日後若有機會切磋,豈不更美!”周樸驍大笑道,向喬川和陸步豐一拱手,轉身便走,“可惜今日還有公務在身,我先告辭!”
陸步豐忙道:“周大人不妨稍事歇息,待我略備薄酒……”
周樸驍揚揚手,大步離開。
此時眾人已將陸宗宇抬上擔架,喬川朝忙碌的人群望了一眼,事已平息,自己也該離開了。
正欲告別,卻被陸步豐攔了下來:“少俠請留步,陸某有事相求。近日犬子出事,已然束手無策,希望凌雲山能出手相助,方便的話,可否進屋細談?”
喬川猶豫了一下,略感為難。他早起下山,自有要事,但如今陸家確實有難,似也不忍拒絕。
想了想,他道:“還請陸先生簡短敘之,等在下回去,一定轉達給家師。”
“陸某正是此意。請。”
喬川跟著陸步豐,剛走出兩步,前方驀地撲出一個人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方才救出小棠的紅衣少年哀求道:“老爺,求求您,讓他們救救小棠吧!”
陸步豐面露不悅,冷冷道:“等醫好宇兒,自然會救她。”
紅衣少年哭道:“可是小棠快不行了!”
喬川朝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渾身血跡斑斑的女孩孤零零地躺在院落一隅,當下便不假思索地飛了過去。
那女孩氣息奄奄,半邊的衣服完全被血浸透,一條手臂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等到紅衣少年和陸步豐追上來,喬川已在小棠肩部飛快地點了幾下,直起身來,眉頭緊蹙:“這位姑娘失血過多,現在封穴止血,也有些晚了,需盡快治療。”
他看了看無助的少年,心下了然,這小棠雖然危在旦夕,可如今整個陸府都在圍著陸公子轉,哪裡顧得上一個小小的丫鬟!
一轉念,他道:“在下正要去南山堂辦事,可順帶小棠姑娘前去醫治。”
陸步豐略一猶豫:“少俠莫急,待家醫安頓好宇兒,自會為小棠療傷。”
喬川卻答得直言不諱:“令郎內力異常,又元氣大傷,需悉心調理,醫師短時內怕是難以分心。若要指望他,小棠姑娘怕是留不住性命了。”
陸步豐的臉色微微一沉,有些下不來台。身後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大聲道:“喬公子方才答應留下一談,莫非要為了一個下人出爾反爾?”
喬川沒有看他,手指卻不經意地掃了掃劍柄。陸步豐心中一凜,急忙呵斥那管家道:“不得無禮!”
喬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陸先生,救人要緊。令郎之事,自會轉達師尊,既然令郎暫時無礙,詳情大可改日再敘。至於這位小棠姑娘,若無他法,在下便冒昧帶走了,還請見諒。”
“那……便有勞少俠了,”陸步豐壓住內心的惱怒,強擠出微笑,拱手道,“改日陸某再登門拜謝!”
“舉手之勞,不必掛心。”
喬川擺擺手,示意少年抱起小棠,抱拳行禮:“那便告辭了。”
————
蒹葭萋萋,晨露未晞。
喬川和少年沿著濕滑的河邊道路匆匆行走,腳下騰起一層層薄薄的水霧。
喬川步履如飛,少年背著小棠,氣喘籲籲。
“我們得快點。”喬川說。
“嗯。”心急如焚的少年點點頭,加快了步伐。
突然少年腳底一個打滑,重重摔了一跤,連背上的小棠也不小心拋了出去!
喬川飛身接住小棠,伸手拉起少年:“我來吧。”
少年起身,眼裡噙著倔強的淚花,咬緊牙關點點頭。
喬川抱起小棠,足下生風,少年一路疾跑緊緊跟隨。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方小榆。”
“小棠是……”
“是我妹妹……”少年鼻子一酸,哽咽道,“喬大俠,我妹妹還有救嗎?”
喬川頓了頓, 安慰他道:“你別難過,我要找的醫師,整個南山堂除了堂主,沒人比得過。”
“太好了!謝謝喬大俠!”少年吸了吸鼻子,滿懷希翼,聲音中終於有了一絲明快的顏色。
喬川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孩,她面容清麗,渾身是血,氣如遊絲。纖細的手臂上,齒痕撕裂的傷口觸目驚心,和她嬌小柔弱的身軀形成鮮明的對比,不免讓人疼惜。
世事無常啊!
喬川搖頭歎息。
陸家是閩州數一數二的富貴家族,世代經營錢莊,與茶莊袁家、酒莊姚家並列為三大豪商巨賈,家財萬貫,富可敵國。
正如坊間歌謠所唱:“翡翠田,茗香遠,金樽玉醅珍珠肴,金銀為陸玉作海”。
能進這樣的豪門大戶謀個差事,普通百姓往往求之不得,小榆和小棠也算是幸運的孩子。
可誰能料到,今日會逢此凶險之事,遭遇性命之虞呢!
還有陸宗宇,身為陸家嫡長子,從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盡享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不可謂不令人羨慕。
可如今,竟落得如此癲狂境地,與野獸無異,誰又能想到!
正所謂:
“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
若將花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事一同。”
——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喬川苦笑了一下。
驀然,他想起將要去的地方,內心一軟,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三生有幸,能有此間。
喬川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