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加科納上士後,俞理並沒有急著回檔,而是仔細回味著與上士的相處過程,通過與上士的交流,俞理對自己所處的世界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這對他來說是一份無比珍貴的情報。
上士將自己所知道的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俞理,俞理也將他的故事一一傾訴,但並不是毫無保留,有一件事情俞理始終沒有向上士吐露,那其實是他們的第三次交流,不,應該說前兩次只是單純的逼供,第三次才是交流。
不過,俞理覺得上士也許已經從他向他所描述的經歷中猜到,只是他沒有說,他便不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有些問題也不必問,大家心裡其實都明白,就像加科納上士之所以會告訴他這麽多信息,是不希望自己如果死了,會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無價值,可如果俞理能掃清迷霧,解開黑幕,也許他的死亡還能最後關愛一次家人。
這次的交流對於俞理而言,最大的收獲不是冷冰冰的情報,而是本該存在,但俞理從一開始便沒有感受到過的情感。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有些問題也不必問,大家心裡其實都明白。
仔細梳理完加科納上士提供的情報後,俞理將關注重點放在了混亂之地與那個不知名的強大帝國上面。
從加科納上士的話語中,俞理得出一個結論,禁忌之語的源頭就在混亂之地,甚至,也許,就與那個突然消亡的強大帝國息息相關。
雖然加科納上士對於那個已經消失的國度只是用短短一句話一帶而過,可不知道為什麽,俞理卻總覺得那個一夜之間神秘消失的古老國度和自己的來歷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這是一種直覺,或許更應該稱之為理性分析,文明的發展歷程或許可以相同,文字的形成演變或許可以相似,但語言不同,這玩意兒可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夠一蹴而就的。
同樣一個字,會在傳播過程中隨著不同人的口音和語氣的變化而變化,傳播距離越遠,音調也就會越偏離原音,要不然怎麽會有方言的存在呢。
可加科納口中發出的音節不僅和俞理祖國的通用語一模一樣,甚至比俞理這個說了二十多年通用語的“土著”更加地道,這就不是一個“像”可以解釋得通的了。
而且,既然語言相同,那麽有些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
篤信這是一個虛擬世界的俞理現在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方勢力造就了這方世界,那個古老而神秘的強大帝國又代表著什麽,同時它又是因為什麽原因而神秘消亡,而且國家可以消亡,但曾經世世代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總不可能一並消失吧,他們又去了哪裡呢?
如果……那個被冠以狗屁的禁忌之語的,和自己母語一樣的語言真的是源自於那個古老國度,那麽原本生活在那裡的人們是否也是與自己一樣,有著黑發黑眼黃皮膚?
伊卡西姆基地位於混亂之地西垂,拉扎爾距離基地僅僅兩百公裡,按理應該存在種族交集的,但從加科納的描述中卻根本沒有。
這很可怕,聯邦與其他國家拚命追殺和抹去文明印記的背後,是否有著更加不為人知的的秘密?
一個接著一個的念頭不斷在俞理腦海中浮現,盤旋,擴展,俞理突然從心底湧現出陣陣寒意,難不成那個古老帝國曾經做過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比如說核彈洗地,或者世界范圍的大屠殺,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不僅自己的國家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還使得無法化解的仇恨連綿百年? 如此多的問題縈繞,俞理更加覺得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絕非巧合,自己的目的,或者說任務,也許就是調查這些不同尋常。
只是,一個更加難以解釋的問題始終困擾著俞理。
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非得是我?
想要弄明白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俞理就必須先完成那個該死的接應任務,從拉扎爾安全返回。
只有回去,自己才有可能繼續調查,查出把自己弄到這裡經受這一切痛苦磨難的幕後黑手究竟是什麽人,他的目的又是什麽,又能得到什麽,以及為什麽選擇自己。
果然是一環扣著一環,俞理不禁感慨,這哪裡是一般人能乾出的事,這就是在逼著自己不得不全心全意為幕後黑手賣命呐。
時不我待,俞理果斷再次賣出一條命。
……
裝甲車隊按照預定的路線再次到達了拉扎爾,爆炸再一次發生,戰鬥再一次打響,但這一次,俞理已經做好了準備,開始迎接真正的戰鬥。
從跳下裝甲車的瞬間,俞理便徹底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勇敢地跟隨者戰友的步伐,向著未知的敵人發起衝鋒。
一次,兩次,三次……
剛開始時,俞理幾乎都沒有開槍的機會,總會在剛剛離開裝甲車的保護之後便倒在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子彈下,無一例外。
這是實實在在的殘酷戰場,而不是遊戲,敵人並不會等著俞理,讓他有機會舉槍,然後慢慢瞄準並擊殺對手。
老實說,這種失敗真的很打擊人,每一次俞理都得枯燥地坐上兩個小時的車,然後卻在正式劇情開始的幾秒鍾之內就送上人頭。
這種感覺就好像在玩一款異常火爆的遊戲,好不容易排上隊了,卻突然掉線只能重新再排,那一瞬的懊惱挫敗可想而知,簡直恨不得砸掉屏幕。
可遊戲還可以選擇放棄不玩,但俞理卻只能咬牙硬撐,因為他沒有選擇。
俞理不得不努力壓抑住自己的焦躁情緒,盡管內心無比煎熬,但表面上卻是不能夠顯露的,甚至還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好讓周圍人發覺不出他的異樣。
絕境之下,人,要麽崩潰,要麽就會迸發出常人所難以想象的求生欲。
俞理已經崩潰過一次了,在親身體驗並確認崩潰是無法解決問題的手段之後,俞理就只有逆流而上,想盡一切辦法跨過這道關卡。
剛開始的時候,俞理還只是利用每一次讀檔重生後的乘車時間,努力不斷回憶自己曾見到過的戰場細節,定位那些威脅到自己的敵人,並在腦海中謀劃著自己下一次行動時的路線軌跡,竭力讓自己能夠多生存那麽幾秒,甚至能夠完成一次擊殺。
應該說俞理的嘗試還是有些效果的,完成一次擊殺的成就也成功達成了,而且不止一次,畢竟怎麽說俞理也是有過殺戮經驗的男人,更不要說在一次次輪回的過程中,俞理還感受到了自己對武器的掌握程度不斷增強,只是在存活時間這一點上進步非常緩慢。
突破口是在不經意間出現的,在連續經歷了十多次戰場一輪遊之後,俞理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一下子將原本應該只是默想的話給說了出來。
“該怎麽辦才好呢?”
“什麽怎麽辦?”
突然從旁邊傳來的接話聲將俞理給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卻看到克萊門森中士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
“呃……”俞理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來,還好他急中生智,立刻就想出了一個很是符合自己身份的理由:“我只是有些擔心,長官,你知道我只是新兵,我剛才是在想,萬一我們遭遇到什麽不好的事,嗯,你知道我是在說什麽,我就是擔心自己無法適應真正的戰鬥。”
克萊門森聽完,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一副凶狠的模樣,只是抬手拍在俞理的肩膀上,腦袋略略靠近了俞理的耳朵,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跟著我。”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一下子讓俞理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看來是自己的思維誤區局限了自己的思考,自己之前的遭遇,以及之前加科納告誡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使得俞理下意識的防范著身邊的同伴,與他們若即若離地保持距離,總是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幾乎沒有什麽配合。
這種情況下,一個只是靠著讀檔金手指,勉強學到了一點軍事常識,連個新兵都算不上的俞理,怎麽可能不死?
想到這裡,俞理不由得感激地望了一眼克萊門森,不過這名中士不知何時早已經轉過頭去,重新閉目養神了。
俞理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過心中對這名中士的惡感稍稍降低了那麽幾分,至少,在自己沒有暴露身份的時候,這個家夥對待自己的態度還是符合一名組長的身份的。
戰鬥重新開始。
從這一刻起,俞理不再單打獨鬥,而是一遍跟隨者克萊門森的腳步,一邊觀察學習身邊這些士兵們的作戰方式與技巧,並且充分利用每一次死亡重生後的前置時間,不斷在腦海中複盤,分析,模擬。
戰場是最殘酷的課堂,也是最高效的成才捷徑,在這裡,哪怕是經驗豐富的老兵都可能隨時遭遇滅頂之災,但俞理無所畏懼,精神高度集中於亢奮的他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著,死亡對他來說並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一次次的倒下,又一次次的卷土重來,俞理已經讓自己從一個毫無經驗的平米百姓蛻變成為了一名合格且經驗豐富的戰士。
俞理不再會犯下那些新手菜鳥容易犯下的常見低級錯誤,不再死扣住扳機直到彈夾打空,也不會因為後坐力讓子彈上天,更不會盲目跑動干擾其他人的射界。
他的手指已經習慣了扳機力度,他采用的射擊頻率和其他人一樣,通常采用兩到三發的短點射,射擊目標時能快速分辨輕重緩急,優先擊殺那些扛著火箭彈或者打算投擲手榴彈的危險分子。
他選擇擊打目標時會優先將瞄準部位放在軀乾,注重有效殺傷而非一擊斃命,除非距離特別接近且有足夠瞄準時間時,才會偶爾滿足一下自己的爆頭欲。
不過他還不太會使用步槍瞄準鏡。
荒漠作戰部隊使用的步槍瞄準鏡更適合用於中遠距離作戰,而現在是近距離作戰,面對那些距離自己僅有幾米或者十幾米的敵對目標時,想要適應配合瞄準鏡同時睜開雙眼快速搜索目標並完成擊殺相當不容易,所以俞理采用的是三點一線的機械瞄準。
總之,俞理已經成功地將自己打造成了一台機械而熟練地冷漠殺戮機器,他可以熟練地與同伴配合,摸爬滾打,穿街走巷,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戰術機動,他也可以從容地面對悍不畏死的敵人,看著同屬於人類的身體以各種方式在自己面前碎裂而面不改色。
甚至於到了後來,俞理開始有了閑暇去主動嘗試做出一些改變,甚至是不合常理的改變,比如拯救必死的戰友,又比如坐視己方其余人的死亡,再比如嘗試主動投降……
俞理不是腦子抽風了,或者因為死得太多精神失常了,一個根本不在乎死亡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失去理智。
俞理只是在嘗試論證自己的猜想而已。
俞理嘗試論證的猜想題目叫做“這個世界的規則可能存在某種漏洞, 當達成特定要求時,可以直接通關”。
當然,論證失敗了,也成功了。
失敗是因為無論俞理如何無腦作死,他所想象所認定的這個虛擬世界始終都在沿著預定的進程運行,沒有任何場外干涉,俞理也只能一次次的按照預先設定好的劇本流程扮演著上等兵尤裡·貝特蘭德。
成功則有兩方面,一是俞理已經具備足夠的軍事素養,能夠扮演一名合格的士兵。二是俞理確認自己只能扮演一名合格的士兵。
尤裡·貝特蘭德,才是這一出戲的主角!
在其他嘗試都無法奏效的情況下,俞理重新將目標放在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身上。
對俞理來說,除了頂著他的名字,用著他的身體,尤裡·貝特蘭德就是一個謎一樣的男人,沒有記憶,不知道過往。
在加科納上士的口中,尤裡·貝特蘭德只是一名剛剛結束新兵訓練,在別人肩上只能掛著二等兵軍銜的時候就已經被破格授予上等兵軍銜,並被優先分配到一線主力作戰部隊,剛完成報道就被派遣參加一次特殊任務,原本風險微乎其微的任務在有了他的參與後卻演變成了一場突襲。
短短的幾句話裡,卻充斥著諸多巧合,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動著,並且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像是,一個局。
也許,只有當俞理老老實實地按照劇本,以尤裡·貝特蘭德的身份一路走到終點,才能夠搞清楚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麽彎彎繞繞,說不定,有關於自己的一切,也隱藏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