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想到自己第一天擺攤就遇上了城管,張更有點難以接受,自己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曾經衣著光鮮地出入各種商務場合,而今天居然也成為新聞裡被追趕的角色。
張更也曾想到過這個情況,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當真正到來時,心裡的感受和預想的還是很不一樣,張更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學歷和經歷感覺高人一等,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屈辱感。
擺攤違反了法規,可是不擺卻沒有活路,這是讓人兩難的選擇,張更也許不是活不下去,但是那些被城管攆的雞飛狗跳的菜販和攤主呢?
其實擺攤更能給人直觀的生活氣息,那些被標準規格的室內商鋪喪失了人間的煙火,也許對市容的理解各有不同,但是覺得不是完全消滅攤販式的方式,張更在國外呆過,超市購物是一種常態,但是遇到類似趕集的活動,攤販形式依然很受他們的歡迎,他們似乎都把此當成一種節日,也許是因為人少的緣故吧。
生活就是這樣折磨人,改造人,考驗人,沒有經歷過,那些念頭和感受總是那麽輕飄和虛浮。
兩個穿著製服的年輕人從車上下來,徑直來到張更跟前,沒有新聞和視頻裡說的那麽凶神惡煞,“知道這裡不讓擺攤嗎?還在這裡賣雞蛋。”
張更沒有說話,他在想有什麽辦法能夠讓自己脫離這個不利的處境。
“我不是擺攤的,我是來買烤冷面的。這雞蛋是他們落下的”看著大姐已經安全離開,張更靈機一動。
“是嗎?”其中一個年輕人打量了一下張更。
是的,這身衣服看起來張更應該是擺攤的。
“這是什麽?”另外一個年輕人指著賣雞蛋的紙牌。
張更有種被人剝光衣服的感覺,現在證據很明顯。
“我不清楚。”張更佯裝不知。
兩個年輕人好像也沒有什麽辦法證明張更就是賣雞蛋的,畢竟他們也不能拿著張更的衣服說事,畢竟雞蛋和烤冷面也能掛上。隻敬羅衣不敬人,這個也拿不上台面。
周圍有很多圍觀的人,其中有很多人見到張更賣雞蛋,但是沒有人出來作證戳穿張更。張更的心裡緊張的不行,不時看向他們。
其實張更心裡也很明白,擺攤到是沒有什麽很大問題,關鍵是他不想把這個事鬧大了影響他的整個計劃。
“那行吧,雞蛋我們沒收了,以後不許在這裡擺攤了。”兩人將雞蛋搬上了車,然後又在周圍巡視了一圈。
張更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了下來。一箱雞蛋被沒收,大姐總共拿走了40斤雞蛋沒有付錢,一共損失了90元錢成本,240元的市場價。張更並不在意這些,他在意的是:撒謊,栽贓張更竟然乾得這麽不假思索。
生活不易,想要成事更是不易,萬事開頭難,第一步真的是太難了,多少人就是折在了第一步,那種身份的扭轉,角色的互換,尊嚴的喪失,還有那一承受的剝奪感,人想要舒服地活著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張更踏上了回南角鎮的列車。
回到小院,站在榆樹下,張更點起了一根紅塔山,回到自己的一方天地,張更心慢慢安穩下來,煙頭的星火隨著張更的呼吸在夜色裡忽明忽暗。
張更其實是不抽煙的,但是生活告訴自己,每次你推辭別人的香煙,其實就是在推辭社交的機會,本來就是不太外向的人,還一再拒絕別人的好意,那只能是畫地為牢。
那是張更第一次在工作場合抽煙,印象極為深刻。
張更能夠悟到這一點,得感謝之前的領導王總,每次點燃香煙,張更的腦海裡也都會閃現出自己的之前工作領導王總。那是在一次國內重大重大工程競標失敗後,張更一臉的落寞站在王總辦公室不願意離開。
“我讓你看《毛選》,你看得怎麽樣了?”隨後王總從抽屜裡掏出煙盒,往桌子上敲了兩敲,兩支香煙冒出頭來,王總看似習慣性地遞向了張更一支。
王總既是張更的領導,也是一名總工程師,個兒不高,年近五十總愛穿一件黃色淡線格帶領的汗衫,他是公司裡唯一沒有口頭禪的人,平時也愛看看閑書。王總看的閑書和別的總工也不一樣, 其他總工屁股兜或枕頭下總塞著《知音》、《故事會》、《讀者》之類的雜志,王總看的書總是擺的整整齊齊,即使外出攜帶也是好好地擱在公文包裡,用他的話說就是要給知識足夠地尊重。
王總看的書內容很雜,有時張更一度懷疑他的工科出身,比如《人間詞話》、曾國藩全集》、《論語新解》、《梁思成圖說古代建築》,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在他書架最順手的位置放著一套封面有些熟軟的《毛選》。
“看了。”張更有些心虛地回答,其實他自己也就翻了幾頁,大學四年的毛概自己學得不錯,優等以上,高中的哲學自己也是名列前茅。想著深入聊起來,自己不至於無話。
張更正要像往常一樣說自己不抽煙,在那之前的張更是不抽煙的,偶爾抽也是過年時和朋友們鬧著玩,碰著罕見的好煙過一把新奇的癮。初高中時期,抽煙是壞孩子形象的標配,到了大學,雖然與人好壞無關,但作為一種不良嗜好也是深入人心。
但這一次王總並沒有收回手,而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張更偷瞄了一眼王總,那眼神讓張更覺得自己的推辭在這一刻會顯得無比突兀和尷尬。張更笨拙地接過香煙,木訥地就往自己嘴邊送。
“如果看進去了,就不用我來跟你做思想工作了。”王總聽到張更的回答,緩緩端起了茶杯,輕抿了一口茶,稍皺眉頭,嘴裡倒來騰去,最後吐出了一粒泡透了的茶葉。王總不緊不慢地抽出另一隻煙,過濾嘴向下,在桌邊不輕不重地磕了兩下,這才雙指夾住端到自己的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