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開會不叫開會,叫“集議”,雖說集議與朝議有字面的不同,但這種開會制度是從朝廷開始的,集議一詞最早出現在《史記·晃錯傳》。而中國古代最著名的一次集議,是公元前81年西漢昭帝時,六十余名相當於今天省市一把手的郡國國主推舉出地方和基層代表,與以禦史大夫桑弘羊為首的駐京高乾代表,進行當面辯論。會議由時任丞相的田千秋主持,重點議題是討論漢武帝主政時期國家施政政策的得失。地方和基層代表們對鹽鐵官營、平準均輸、酒類專賣、貨幣發行等多項政策提出了尖銳批評,強烈要求廢除之。桑弘羊深得漢武帝的信任,曾統管中央財政近四十年,是這些政策的實際制定者,對“賢能”和“文人”的否定意見不以為然,但是,經過激烈辯論,會議最後通過了廢除全國酒類專賣和關內鐵官制度。三十年後學者桓寬根據這次會議記錄,整理出了著名的古代經濟思想文獻—《鹽鐵論》。
潞州集議的靈感來源於此。計劃在紅谷客棧舉行,各縣推薦的鄉紳、北都五大家族代表、潞州各縣縣令和州長官,陸續到達,李言潮作為地主,負責會務工作,他在前世可是經常參與人大、政協會的安保工作,對會務的組織有獨有的一套,現在按照“現代”標準搞出的接待方案,讓李隆基看了怎舌,他說:“總體不錯,一日三餐就免了,目今百姓都是一日兩餐,吾等三餐不合規。”
李言潮知道,唐人因為宵禁的關系,大都一日兩餐,晚上是不吃飯的,雖然在小范圍他們經常在夜間聚餐,但放到如此大的場合下,公然三餐,的確不適,就做了改動。
集議議什麽、怎麽議,之前有過爭論,大部分人都是儒學大師,對商鞅那套“民窮國富”的理論均嗤之以鼻,就要實踐“藏富於民,天下太平”的儒學理念,李言潮要引導潞州百姓,逐漸往工商資本上靠,把資本萌芽的顯露出來,杜絕國人繼續走“學而優則仕”的千年死胡同。現今張瑋一號富翁,李隆基二號,李言潮不才,也算是三號富翁了,從這裡把資本投入產業,引導資本萌芽像蔬菜大棚的西瓜苗那樣,慢慢長成西瓜。說到西瓜,二月不到,這一顆從京兆西市購買的種子,無意中獨有一顆西瓜仔,居然發芽,而西瓜已經慢慢成熟起來,看到結出四個碩大的翠皮西瓜,李言潮撫摸著合不攏嘴,來到這個“地球”的時空中,最大的口福看來要滿足了,更重要的,這些寶貴的種子,很快就要在春天播種,夏天收獲了!
李隆基的特點是從善如流,他在宮廷圈禁日久,好處是多讀史書,精通音律、書法,缺點是對外面的世界,特別是農工商還是缺乏具體的概念,如果在本年度把這三者萌芽催生起來,對以後為政之道將大有裨益。
本著這個原則,李言潮、張旭、吳道子起草李隆基主旨發言,供與會的潞州名士、鄉紳、州、各縣官吏思考、辯論,甚至質疑和反對,只要有理,均可采納。
定下這個原則,歷史上第一次包含普通群眾的唐朝集議就這樣開始了,紅谷客棧的集議堪比後世的遵義*會議,理應把它搞成封建社會的轉折點。
“卿等均為潞州棟梁,今日三郎不才,隻做集思廣益,興潞州圖振興,所述言論均為草案,容許各位斧正……”李隆基侃侃而談,把之前確定的潞州大計和盤托出,聽得潞州鄉紳目瞪口呆,官吏或沉思、或點頭搖頭,聞所未聞之道,讓這些成天隻盯著四書五經的文人墨客,
如何理解? 接下來的討論李言潮自動做了靶子,他逐個小組解釋,為何“重農、扶工、幫商”,有個儒家老學究,追著李言潮問,經商到底有何好處?這讓李言潮很無語,這就開始了買、賣、物流、結算這些小兒科的講解,聽得這些人將信將疑。
“李郎君,”一個胡子花白的鄉紳直接在會場質疑道:“如今務農人員都不夠,如何多出許多人來,從工、從商?”
“問的很好。吾等暫時記下卿的質疑,容征集完疑問一並解答。這位老先生問的很好,解答完如果大家滿意,別駕郎還對這位老先生賞賜。”李言潮這樣一說有賞,好嘛,各位鄉紳、官員紛紛發問,李言潮這就開始了記者會。
問題不外乎,“工”到底做什麽,出產的東西賣到哪裡;“商人”地位低,如何跟農工平起平坐;缺乏勞力的狀態下,農業減產怎麽辦?
“回答問題之前,某先領各位參觀訪問一下,不遠,就在這個峽谷,轉一圈我再解答大家的問題。”李言潮不慌不忙,向各位施禮,帶著大家首先從會場走到回形大棚裡面。
從二月初的凜冽寒風裡,走進了溫暖如春的大棚,看到瓜菜成畦,綠油油的各類蔬菜,這些頓感石破天驚的官員鄉紳們張口結舌,兩邊的棧道上,站著一個個亭亭玉立的侍女,穿著李言潮設計的製式襦裙,正在向代表們行禮。
“各位,這種果蔬,就是這些漂亮的娘子們利用一個冬天業余時間打點而成的,今天很巧,西瓜剛剛成熟,我已命人送去了別駕郎府邸兩個,今天我們來品嘗一個如何?”說著一招手,侍女們送給每人一角鮮紅瓜瓤的西瓜。
鄉紳們接過西瓜,嗅來嗅去,沒人敢吃,畢竟這種東西太過鮮豔,眼前的景象太過驚豔,他們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李言潮笑了一下,他兩口啃完這角西瓜,也吃了一驚,這糖度應該在2K以上,前世也很少吃到這種西瓜。隨即一想,是啊,這裡土質、水質優良,配上這大豆餅做肥料,想不甜都很難啊。
這些鄉紳隨即見樣學樣,也幾口啃完了西瓜,嘴巴兀自咂個不停,一會兒大家你指我我指你,大笑起來。李言潮趕忙讓人奉上紙巾,有幾個人看了看紙巾,擦完嘴,疊了疊放到了袍袖裡,而不是扔到備好的廢紙簍。
第二站是李言潮改良的造紙廠,這個造紙廠位於客棧後面一個大溶洞中,剛才的紙巾就是這個造紙廠生產的,李言潮投資建個小造紙廠跟李隆基匯報過,他也沒在意,畢竟在唐代,紙張雖說昂貴,已經不是新鮮的東西了,這裡的奇景是,打漿機是山上的風車傳導的動力,之前看到風車,大家還以為是小孩子玩具呢。看過之後才知道,這個造紙廠竟然是一條粗糙的自動生產線!
“打漿、加灰,過濾、烘乾,這些環節全部是自動的,如果人工處理,就沒有那麽精準。”李言潮指著這些大大小小的由齒輪控制的設備。
李隆基皺了皺眉,指著汙水說:“這些髒水倒哪裡了?”
“沉澱後,用管道排到那邊的樹林裡。用陶管鋪設了不到兩裡的管道,樹林的植物正好把這些水又淨化了流到了小溪。”李言潮指著穿越後伏擊韋播的那個樹林說, 心想,這李隆基還是環境保護主義者,心裡不禁一陣欣賞,他面向大家說,“剛才別駕郎殿下問的問題很重要,做工業最怕破壞吾等生存的空間。”
看了紙張,果然白皙、細膩,大家愛不釋手,李言潮當然奉上順水人情,一人一提用這些人做起了活廣告。
第三站是小型印刷廠,這裡正在用活字製版,印刷蘇蘇和吳玉潔編寫的《算數》教材,這次輪到老學究們吃驚了,這種複雜的印刷竟然也是風車驅動的。
李言潮得意地指著吳道子繪製的插圖說:“殿下、諸位:這本教材如果保存六十年,可值百金,不買真可惜了。”
有人問為何,李言潮說:“張旭、吳道子兩位君上乃當今最厲害的書法、繪畫師傅,前無古人,幾乎敢說後無來者!”
眾人聽了,沉沒半晌,不知道是不是對後無來者不信。
這時,有人打破沉默問了:“郎君,如無風怎麽辦?”
“風、水、煤、油都是動力,一般來說,夏天、秋天風小,用水作動力,春天、冬天風大,用風作動力,如果工場再大點,就得用煤和油作動力了。”
“殿下、閣下,您看看潞州的工匠多厲害。”說著,他打開一處地方,露出傘形齒輪,讓大家參觀。風的動能通過曲軸和齒輪能做任何所需的工業化動作,這時那些讚歎聲就不必說了。
參觀完會,李言潮問:“諸位還有質疑嗎?不用說了吧。”他隨即看到這些吃了西瓜、拿了紙張、買了尚有油墨香味教材的大儒、鄉紳們,都在默默地搖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