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生
伯生把他那匹最好的馬擦乾淨了讓給了祁威遠,自己帶著屍體騎上一匹黃色的馬和祁威遠並行。其它的孩子三三兩兩共騎,一路上大家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好不開心。
祁威遠心情大好。這次奉旨來到大同府雲川衛協查此案,清除了軍中的瓦剌細作,追回了大同府守軍布防圖,消除朝廷隱患。對他來說,也是立了大功一件!
他並非權欲之人,但進取之心還是有的。自己三十又七了正是為朝廷效力,乾一番事業的時候,雖然這次差點命都沒了但總算是蒙上天厚愛大難不死。
祁威遠騎了一陣,多年來在軍旅中養成的習慣犯了,開始研究坐下的戰馬。他覺得此馬身體勻稱有勁,肌肉豐滿,性情溫馴是難得的好馬。
“你們真養的這些都是難得的戰馬呀,它叫什麽名字?”
“您騎的這匹烏馬叫小滿。我這匹黃毛的叫丫丫,是母馬,跑得也很快。那邊幾匹是三娃、黑豆、水牛、跳跳、胡吃等等。他們都是父親當小旗的時候養的戰馬配的種,小人的父親年輕時在寧夏當兵。”伯生答到。
“真是好馬,這些河曲馬短程快,中遠程耐力強身材高大,正是克制蒙古矮腳馬的優秀戰馬。依這馬力應該百步之間就可以追平韃靼馬賊,戰時居高臨下,劈砍很有優勢。”
“千戶說得是,只是馬賊擅射,我們還都拉不滿大弓。”
“那是當然,你們都還是孩子,等大一點......”聊到這裡,祁威遠才察覺到了問題的關鍵。
“你們縣的官兵衙役哪裡去了?為什麽讓你們孩子過來?縣令縣丞呢,大人們呢?”祁威遠這才反應過來,這個沒聽說過的照馬縣衙役,怎麽全是一群孩子當值?
此言一出,孩子們突然停止了嬉鬧,都不出聲默默地低下了頭。就連伯生的神色都黯淡了不少,他在馬上默默的騎了好一陣,才慢慢的說。
“縣令縣丞已經沒有了,大人們都戰死或者傷殘了,剩下的就是我們這幾個,還有的就是老弱婦孺了。”
“怎麽回事?這裡發生什麽事了?”祁威遠聞言吃驚的問。
伯生又沉吟了一陣子,慢慢的說。
“聽母親說,照馬縣洪武年間是一個軍屯,到永樂年間,成了一個馬市。縣裡有三千多人,既有漢人蒙古人,也有突厥人。關內的人管咱們這裡的人叫氏族人,大部分家庭以養馬為生。”
“這裡各個民族通婚混居,生活和諧。那個時候每天都有幾百個蒙古商人和關內的漢人商人在這裡互市,生意紅火。街上有賣胡餅的,有賣羊肉湯的、跳胡旋舞的、說書的、賣冰糖葫蘆的。”
“那時候雖然也有馬匪但數量不多,最多的時候不過二三十人,而我們這裡除了縣衙衙役,還有衛所派來的兩個百戶駐守,馬匪從來不敢到縣城五裡內流竄。”
“父親弘治六年來到這裡養馬認識母親,九年生的我,本來我們生活的很好,直到正德五年……”伯生哽咽了一下,似乎從那一年開始,那些事,對他來說非常艱難。”
“正德五年三月,忽然有四百蒙古小王子騎兵入侵我們縣,官兵慘敗,死傷大半。縣裡被殺三百多人,馬匹錢銀被搶光。蒙古人六月又來,再殺二百多人,十一月再來,殺二百多人。”
“衛所從兩個百戶加到一個千戶,仍然擋不住大批馬匪。”
“父親說,照馬縣四面開闊無城牆,兩個塔樓一圈木柵欄,
是檔不住蒙古騎兵的。果然,在那之後,州府讓全體軍民撤回關內。” “那時候,縣裡還剩下最後二百多戶人了,一半人不得已走了,還有一半人不願意走。他們世代在這裡做生意養馬,入了關沒有地方放牧,種田又不會,他們怕活不下去。”
“但父親還是極力的勸大家都入關去,說小王子再來搶劫,沒有官兵保護,大家很難活下去。”
“後來,很多人入關的人又回來了,說入關之後分的土地都是荒地,人沒地方住,馬沒有地方吃草,他們成了流民,地方縣令還把他們當外族人欺負。”
“入了關,沒辦法活下去。留在這裡,蒙古人又會來搶,父親一咬牙,決定留下和大家一起。於是這些年父親帶著一百多戶牧民放牧,組織義從防禦馬賊,有的時候馬匪多就跑,少就打。”
“時間一久,成年人都傷殘或者戰死了。去年,父親也因受傷不治死去了,他把軍刀官服傳給了我,現在由我帶著族人預警馬賊。”
“其實您別看我們年紀不大,這片沙漠大家都已經跑的爛熟於心,看星星太陽和山就能找到路,我們三裡一哨預警的可好了,今天您放的穿雲箭,六子和門牙一下就看見了,消息通過哨聲傳遍整個縣我們才來的那麽快。”說完伯生對著祁威遠得意的一笑。
伯生平靜的說著這些讓祁威遠震驚的過往,他小而剛毅的身子筆直的在馬背上搖曳,目光看向前方,銳利、明亮、有神,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小族群正面臨著崩潰的絕境。
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能帶領大家生活下去,也相信他身邊這些小夥伴能伴隨他一路走下去。
“差點忘記了。”他說著,解下面前屍體上的蒙古刀,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抹乾淨,拔出鞘一看。
“好刀啊,蒙古人最愛惜鐵器,淬的好,磨的利。”他讚歎了一聲。
“哈桑,是你的了。”伯生把刀丟給右手邊的同伴。那是一個碧眼的胡人孩子,長相端正,只是頭髮卷卷的有點髒。哈桑接過刀,開心的合不攏嘴。他是和伯生一起追擊蒙古人的幾個大孩子之一。
其實幾個大孩子的裝備都還看的過去, 穿獸皮甲,配有馬刀或者長槍,馬鞍牽繩一應俱全,有的還背了弓。
“你們在關外這些年,大同府難道不管嗎?”祁威遠問。
“父親每年都寫信求援,州府回復極少。有一年,衛所的秦百戶,知道我父親也當過兵,看我們可憐,給了五十斤糧食十根長槍。”
“那你們怨官府嗎?”
“不怨罷,我們只是更願意自由的生活在這裡而已。父親說,王朝總有起伏。我們族人受了洪武皇帝、永樂皇帝的恩惠,自然要為大明守住這一方土地。
父親對我說,兒子你千萬不要小看了我們這小小河套地的一方草木。我們這裡產明朝最好的戰馬,總有一天,大明一定會重新將韃靼趕走,把土地奪回來的。
到那個時候,我們又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河邊玩耍,為明軍養出最好的戰馬保家衛國。”
“真是好孩子。”祁威遠露出欣慰的笑容,斜過身子拍拍伯生的頭。這伯柒小旗真是養了一個好兒子!此子堅韌不拔,胸懷赤子之心,勇武果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能將其引入正途,將是大明之福。
“你放心,等我回去之後,定讓大同府將你們族人在關內安置下來。完全不用怕在關內生活不下去。”祁威遠拍著胸脯保證。
“千戶大人有那麽大的本事。”伯生驚訝道,他可能覺得祁威遠就是個軍官之類的人物。明朝當今武官地位低下,政務都是由文官處置的。
“小兄弟,我辦不了,但我們錦衣衛可以讓能辦的人辦。”祁威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