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錄
第一卷逆天改命
張睿
明代自正統年以來,軍事武備逐漸走向衰落,京軍疲敝,邊防松弛。為振興軍備、挽救日益衰落的軍事力量,勵精圖治的賢主明孝宗朱佑樘,曾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這其中就包括弘治十六年建成的大明朝皇家軍事學院“威武堂”。
這座別院建在順天府西北的香山,佔地千畝耗銀百萬。
東廂建五進別院“學友居”。此地三戶設一庭院,每院可容十人習武,總共十五戶,可進駐學員四十五人。院內花圃喬木繁盛且飼有仙鶴、麋鹿增添靈氣。
正殿建逐虎殿,設教室三間、藏書十萬卷,從《春秋》、《孫子兵法》、《三國志》、《史記》、《資治通鑒》到《永樂大典》一應齊備。飼戰馬二百余匹,模擬草地、山地、河流戰場三處,配教官雜役仕女二百三十人。
西廂建神機庫,除刀槍劍戟盔甲之外,最重要的是收藏陳列了各國火器大炮。從火統、鳥統、三眼銃、集束火箭到抬槍、神火飛鴉、虎尊炮,總共二十余種。造火器靶場七畝,備彈藥無數。
建立這所耗資巨大的軍事學院,孝宗皇帝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為大明帝國儲備最優秀的軍事人才。
熟讀宋史的孝宗皇帝心中明白,大明朝幾十年來未有戰事,為了不複北宋澶淵之盟百年無戰的羸弱,明朝未來的軍官決不可只是紙上談兵之人。
而這第一期被孝宗皇帝寄予厚望的未來將領,隻從身世顯赫的世家子弟中選拔四十五位來培養。
十五歲的張睿,正是這所學院最引人注目的學員之一。不僅僅因為他太爺爺張懋不僅是位高權重的英國公,還掌管中軍都護府和京師三大營的兵權,更重要的是他不同於常人的行為模式,和時常有靈光乍現的超凡智謀。
這樣一個人,自然就成了王子皇孫結交的對象,軍爵侯爺吹捧的目標。但張睿這個小混蛋,卻不是省油的燈,基本上在校期間除了好好學習之外什麽都乾。
不過來此授課的將軍教官幾乎都來自三大營,也就是說,教官們都是他太爺爺的手下,所以他們對張睿這個小祖宗的拉胯作風不敢怒,也不敢言。
王公貴族的學校,也是一個社會,也有一套政治生態,這點道理每個人心知肚明。
但是有一個人,只有他,從不放過張睿上課睡覺、遲到早退、考場舞弊、調戲仕女的“罪惡行徑”。
這個人竟然是一個五十歲,看起來慈眉善目,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文官老頭。
從二品左副都禦史楊一清!
別看楊老師是文官大儒,他曾總製延綏、寧夏、甘肅三鎮軍務,打得蒙古軍抱頭鼠竄,是名副其實的鎮邊大將。然而讓張睿沒有想到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
楊一清開始對張睿“特別關照”,是從一堂論道課之後開始的。
上課時間到了,張睿同學永遠有睡不醒的覺。楊老師一進門便用力在桌子上打響了戒尺,張睿睡的口水橫流猛的一下被驚醒,鬧出不少笑聲。
楊老師不予理睬,不怒自威的壓下聲音,中氣十足的說道:“上課。”
在這堂課上,楊老師推出了一個沙盤,沙盤上放有一城。此城城牆高大,呈六邊形,連接處築有望樓。
城東臨山地,一條河流從群山中間流出經城外東南至北向西流,水面寬二十余米。
楊老師介紹完沙盤上的地貌特征之後,
說:“假設此城就是潼關。現在在座的各位同學都把自己想象成這裡的守將,城內有五萬守軍,十萬居民,存量夠全城人吃兩個月。” 楊老師拿出十個小黃兵擺在城內代表明軍,又拿出二十個小紅兵,在城外東北、正北,西北布下十二枚,在西南布五枚,城池的正南方和東南方臨近河流,成天然防線,沒有布子,東邊是山地,坡度太大,無法用兵,城南的河對岸布三枚,防止守軍出城強渡。
“紅子是蒙古軍隊,人數十萬,糧草可吃三個月。大家說說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你們當如何做才是最有利於大明的。”
馬上就有一位學生韓忠舉手說道:“這兵力差了一倍,糧草也不夠吃。依學生看,只有伺機突圍一策了。潼關城堅炮利,守住不成問題,應該乘敵軍久攻不下,退兵時,向兵力薄弱西邊突圍,擊破防線後,渡河逃生。”
“韓公子突圍之策可有人想評。”楊老師的教學就是這樣,聽了發言,不說對,也不說錯,你從他的表情中,得不到一絲一毫的訊息,讓學生之間充分討論,直到課程末尾再總結。
“小王拙見,想對韓忠兄一評。”這個時候,和其它學生穿著都不一樣,長相忠厚,面帶微笑的年輕人說話了。他就是本期學員之中,身份最尊貴的,代王世子朱充熙。
明孝宗朱佑樘是一個善良隨和的人,他願意遵從聖賢以德服人的勸諫,做一個勤政寬容嚴於律己的人。他一生隻娶了一個女人,日日勤政,廣開言路。
他也願意相信人間的真情,所以他並不想像他的祖先那樣,將自己的兄弟藩王們打壓的那麽悲慘。
明朝從永樂之後,積極總結了造反大師朱棣的人生經驗,對藩王制定了一套極其苛刻的管束條件。
這其中包括禁止藩王入京覲見,除非得到授權;禁止宗室參政、出仕、從事四民之業;嚴禁宗室出城,想出去,必須先請後許;二王不得相見;嚴禁藩王宗室結交官府。
在這些條款的約束之下,藩王同志們除了在自己家、城裡轉轉,幾乎啥都不能乾。到了朱佑樘這一朝,明朝已經安穩了幾十年,沒出什麽大事。
弘治皇帝生性仁慈,少年時期缺乏親情,所以對自己的堂兄弟們的管束就寬了不少。雖然原則上的事情由祖宗定的改不了,但是有些有人生追求的兄弟們想出門轉轉,或是送自己的孩子來京城開開眼界,學習學習,朱佑樘在文臣不會激烈反對的情況下,都樂於允準。
而朱充熙,就是他放到京城來學習的最喜愛的一個侄子。他謙虛好學、嚴於律己、不恥下問,對人也和氣友好,簡直就是自己的翻版!
再看看自己調皮的兒子朱厚照,幾乎和張睿一樣除了學習之外,什麽都乾。弘治皇帝歎了口氣,他慢慢覺得要先給自己兒子身邊樹立一個榜樣,再好好教育他。
你看別人家孩子,一個藩王的世子都如此勤奮好學,你是明朝太子,何時才能發憤圖強?
所以朱充熙就成了這一期學員中唯一的皇室成員。
楊一清看向朱充熙,罕見的微笑著點點頭說。“世子請講。”
著四爪龍袍的朱充熙恭敬地拜了一下老師,又轉過頭去拜了一下韓忠。韓忠嚇的趕緊站起來拜了回去。
然後他不慌不忙的說:“老師出題時已經告訴我們,這裡是潼關。而問題是怎麽做才是對大明有利,而不是對這場戰爭有利。”
“潼關是大明中原的最後一道屏障,如果潼關失守,河北無險可憑,到時候蒙古騎兵一馬平川,英宗土木堡之後的景象會再出現。”
“所以我若是潼關守將,絕不可撤。就算全部戰死沒有援軍,也要為大明拖延兩個月的時間調集軍隊。”朱充熙講完,學堂上眾人暗暗讚許世子眼界寬廣、胸懷大明江山社稷。
但是楊老師,仍然不予表態。
忽然,學員間有一人哈哈大笑,只見他自顧自的站起來說“世子為國死戰的延敵論,言之有理,可是這只是尋常武夫都能明白的殉節之法,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依你所論,兩月之後,糧草吃完,城中士兵百姓將自取滅亡或被屠戮殆盡,敵軍十萬怕是傷不過千,照此行事,結果只是大敗而已。”說話的人,人高馬大英武煞氣,正是當朝太子傅魏國公徐俌的三兒子徐鵬。
他最看不慣一些平庸之人,見著個姓朱的就誠惶誠恐恨不得放個屁都是香的。他覺得藩王的兒子算個屁,就算大家恭恭敬敬叫他一聲世子,但他的家人們也只能縮在一個小城裡瞎轉悠,和囚犯有什麽區別?
說起魏國公,如果獨拚明朝歷史戰功的話,就算英國公老張家也要遜色了。因為他們家的老祖宗是追隨洪武大帝的明朝開國第一功臣徐達。
徐達將軍打贏的仗、打敗的人不計其數。他一生驍勇有謀,可謂是無人能望其項背。只是他後人“站錯了隊”,曾經失手痛打了燕軍。
所以被永樂皇帝劃為了建文忠臣,不受重用。不過時間還是能化解不少的誤會,來到弘治朝,徐家英才輩出,又一次站在了朝堂的頂峰,威風八面,成為眾爵之首。
“小王才疏學淺,還請徐鵬兄賜教。”朱充熙聽他嘲諷,卻完全不惱,恭恭敬敬的一拜,和顏悅色的說道。
“在下確有一策能退敵。老師剛講,敵軍十萬糧吃三月,我軍軍民共十五萬糧吃兩月。敵軍兵馬只有我軍兩倍,守城潼關城堅炮利,敵人強攻必敗。
所以此戰我軍只要糧草夠吃,撐過三個月就能必勝。為此,我若是守將,一開戰就會組織一次五萬人的突圍,兩萬士兵三萬百姓分三路乘夜向正北、正西、西北三個方向突圍。”
“徐兄這突圍,分明就是送死。”朱充熙搖頭道。
“我承認,這次突圍無論怎麽策劃都會有很大犧牲,但是這些犧牲值得!”徐鵬斬釘截鐵的說,而楊一清很細微的皺了一下眉頭。“如果城中只有十萬人,原本吃兩個月的糧食就可以撐三個月,這樣,我軍定可以守到敵軍退兵為止。
只要潼關不失,蒙古騎兵就無法進入中原燒殺搶劫。這樣一來,不僅僅是一城之勝,而是一戰退兵之勝。犧牲一小部分人,而保證大明幾十萬邊民不被屠戮,這難道不值得嗎?”徐鵬信心十足的說。在場的學員都震驚了,一時間,教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意識到這似乎確實是一個必勝之法,但是……
朱充熙的手因為憤怒而顫抖了,他的臉憋的通紅,他平時從來都不會高聲說話,但是此時,他無法沉默不語也無法心平氣和。
“不可!為了勝利而讓五萬軍民白白送死,大不義!如此草菅我大明百姓人命的方法,明軍不能做!”他的憤怒不是因為徐鵬對他不敬,也不是嫉妒徐鵬的才思、權勢,而是因為徐鵬邪惡的策略觸犯了他良知的底線,觸怒了他仁愛的心。
“哦?那敢問世子還有何高見,願聞其詳。如果還是拖延死戰法,那不僅城中軍民十五萬全部死盡,蒙古人入了關,還不知道要屠殺多少萬人,到時候恐怕後人要說你明知勝法卻不用,婦人之仁了吧。”徐鵬看著朱充熙,嘲弄道。
“我……我……”世子欲言,而又無言。他恨自己愚蠢,恨自己無力維護百姓和天下。這個心懷善念之人只能屈辱的站在這裡任他人羞辱。
“徐鵬你說的什麽話!”
“如此衝撞世子你太無禮了!”
這一番言語觸怒了不少仰慕世子厚德的學員,教室裡變得混亂了起來。楊一清還是不管,而徐鵬笑而不言也不生氣。因為他知道,他將是這節課中與世子相爭的勝利者。
沒錯,正如先前所言,即使是只有四十五人的學院也是一個政治生態,在這裡,大家不僅僅只是學習知識,甚至對一些人來說,在這裡學習知識根本就不重要。
而和一同生活的同學結識交往,讓他們成為你未來仕途上的政治資源才是真正重要的。這些同學以後都是未來的軍官,而誰能在其中出類拔萃,成為佼佼者,是大多數人都在時時刻刻觀望的。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兩個人是這座學堂的領袖人物。
一位就是從地位上來說最尊貴的代王世子朱充熙,除了他自帶皇族血脈之外,深受當朝皇帝的喜愛也是重要的加分點,就算他不能入仕,將來皇上一高興,封一個江浙的富庶之地給他,錢總不會少的。
再加上他出眾的德行和聲望,如果能向皇帝舉薦自己,那麽加官進爵建功立業還不是指日可待。所以理所當然的,學院裡面很多人都聚集在朱充熙的身邊形成了一個“世子派”。
另外一個就是當朝的掌權者,眾爵之首的兒子徐鵬。
論發展潛力,那畢竟還是徐鵬更大。除了老祖宗爵位的加持之外,他父親也在朝中久負盛名,再加上徐鵬在孝宗皇帝極為重視的學院裡面各項考試成績出類拔萃,那將來畢業了升官還不做直升飛機啊,假以時日,入閣為相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比較務實的看的長遠的一幫學員都聚集在徐鵬身邊,形成魏國公派。但無論如何,學院裡這種暗中的結黨謀私的趨勢,已經完全偏離了孝宗皇帝建學院的初衷了。
而今天,兩人相爭,也是爭給兩派人看的。如果世子就這樣被徐鵬當堂羞辱了,那世子派似乎就要勢微了。
然而這一幕並沒有發生,因為一個人已經從睡夢中被吵醒了。那個人,就是張睿。
“依照徐鵬兄的方法,大明十年之內必亡。”忽然堂下傳出這麽一聲。
“是何人妄言,站出來辯!”徐鵬惱怒道。
只見睡眼惺忪的英國公次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全場的學子們都盯著他,等他發言。
“我問你,為何要兩萬兵三萬民突圍啊?照徐兄所說,你何不直接把五萬民趕出城去送死。這樣守軍還能充裕些。”張睿笑著問。
“這……”這下輪到徐鵬語塞了。
“你要粉飾這次送死行動,讓它看起來像一次真正的突圍而不是送死,所以才要犧牲兩萬士兵。這樣才能給國家,給活著的人一個交代,是嗎?”
“我當然也希望一部分人能真正的突圍成功。”
“不會的,蒙古都是騎兵,百姓都是步行逃命,絕大多數人會被追上殺死或者變成奴隸。這點淺顯的道理連尋常武夫也懂。”張睿將徐鵬的策略剖析得如此淋漓盡致,使得徐鵬面子上掛不住了,他恨恨地問道。
“他們的犧牲,使我們贏了戰爭,拱衛了國家,保護了更多的百姓。你何言大明亡國?”
張睿輕歎一聲看著他說:“徐兄的確贏了個人的戰爭,但是卻輸了大明的人心。”
楊一清聽到張睿這樣說,雙眼明亮了起來。
“無論你如何粉飾,也都是明軍拿百姓的命換取勝利。試問,從此以後,若敵人再來圍城,城內百姓該如何自處?通敵賣國之人將會不計其數,因為他們知道,明軍不會守護百姓,而是會將他們的性命當籌碼,一旦糧食不夠吃,就會搶平民的糧食,或者讓他們去死。”
“守城最重要的是軍民一心,此心若破,大明將再也守不住一座城池,豈能不亡?”此言一出,堂下叫好聲不斷。朱充熙看著這個上課常常睡覺的同窗,也激動的幾乎要為他鼓掌。
“張兄高論,那敢問你有何退敵之策?”徐鵬依然不服,只有滿口仁義道德的家夥不能讓他信服。
“即便沒有援軍,此城之圍亦可解。”張睿不慌不忙的走到了沙盤面前,指著城池的位置說。“乍眼看去,此城東面為山,南面為河,只有西北兩面可以突圍,但是,實則不然。此城南邊臨河,河邊由於在大炮射程之內,蒙古人不敢駐兵,只在河對岸布一萬五千人防強渡。而南面臨河的這片土地就可以作為突圍的陣地!”
“笑話,老師說了水面寬二十余米,這可不是什麽小河,可以涉水過。一萬五千人駐防足矣。你若強渡,到時候圍城大軍增援,前後夾擊,安能不被全殲?”徐鵬笑道。
“在下不是要強渡,而是要在南灘和蒙古軍隊打一次陣地戰。各位請看,城池南方這一小方陣地左右兩側有城牆和河流做屏障,路口不寬,正面有河,背面是城,只需派兵把守,左右堆放拒馬,便可以抵禦騎兵衝擊,蒙古人失去了騎兵的優勢,況且南牆守軍還能向下放箭支援。這陣地戰有何不能打之理?”他頓了頓, 眾人沒說話聚精會神的等他繼續講。
“此城沿河,城中必有船隻、木匠。我會命城中百姓拆房舍做浮板,備船以待軍用,甄選最勇武之人賞金百兩做登灘先鋒。戰前,將火炮布於河邊,猛轟對岸陣地,渡河之前放箭陣壓製,隨後先鋒登船,渡河,搶佔灘頭陣地,輔兵立刻從兩岸開始建鐵索橋鋪木板,在半個時辰內建成浮橋,步兵可過河。”
“打通水路之後,步兵全力擊潰敵軍對岸封鎖部隊,並切斷蒙古人增援部隊。與此同時,南灘陣地、浮橋、灘頭陣地已經形成了南撤路線,浮橋加寬加固之後,城中居民可以過河,憑借對地形熟悉的優勢,迅速進入東邊高山地區逃走。此山坡度太大,蒙古騎兵上不去,失去了速度的優勢。再加上我軍的全力阻擊,居民們安全撤走應該不難。待居民撤走,我軍便可收縮入城堅守。當然,這套作戰計劃為了延誤蒙古人增援,還可以另謀它計。比如事前在城中故意放火,引敵軍攻城等等。楊先生覺得學生此法可行否?”說完,張睿向老師一拜。
楊一清笑著點點頭說:“可行,甚妙。你這一計可得勝、固邦、安民。一舉三得,實屬不易,孺子可教也。”說完,楊一清揮揮手,對三人說:“三位都請坐下。”
三人對著老師一拜,紛紛坐下。
“你們可都記好,為將者,不可隻爭勝負,不顧民心國本。要贏,未必非要戰,要戰,未必非要勝,匹夫之勇不可取。”楊一清對著所有的學生訓道。
“是,謹遵老師教誨。”所有的學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