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白天的玉鳳坊街上遊人稀少,稀稀拉拉多是一些商戶跑堂的雜役,大部分人都在休息。因為很少有人白天來這裡消費,晚上才是這裡一天的開始。
翠雲樓的如意姑娘靜坐在閣樓上撫琴,琴音悠揚,帶著濃濃的憂傷。媽媽懶得去管她。她雖然以前一直覺得如意一股子消沉喪氣的樣子,很不招人喜歡。
但是經過昨天的大滿貫,她的觀念又有了新的變化。
這個世界上似乎喜歡什麽類型的姑娘的公子都有,所以如意這樣子,在那些玩遍花魁的貴公子眼裡,還算是有特點的,能夠滿足一些人特殊的口味。
她這翠雲樓一直在向高端發展,目光還是要放長遠些。
忽然,一陣馬蹄聲穿破了悠揚的琴聲。如意姑娘雙手按下琴弦,循著馬蹄聲探身看去,遠遠的,的確有一騎奔來,那騎手逐漸近了,她看得清楚些了,正是伯生。
她連忙喊媽媽,讓她把伯生接上來。媽媽忙碌了一夜,哈欠連天,早就疲憊的不行了。但為了錢,她無可奈何的爬起來,叫跑堂的去牽馬,而自己去給伯生開門。心裡嘀咕著,這公子身體真好,才過了幾個時辰,居然又找來了。
伯生再次到翠雲樓,他風塵仆仆的來到如意面前,直喘粗氣。而如意就坐在房間裡面等他,為他輕輕的搖著扇子,吹散一身的熱氣。
“公子守約來了,妾心甚慰。”如意輕聲說道。其實對她來說,能夠收獲到真正的愛意,就是極好的禮物了。
“姑娘,我...”伯生看著她美麗的面龐,欲言又止。這些事情發生的如此突然,也不知道她會受到怎樣的打擊。
“公子就直說吧,妾身承受的住。就算那人負了我,至少妾身知道還有公子是真心對妾的。”她別過水靈的雙眸幽幽的說。
伯生一咬牙,乾脆的講了出來:“於少輝沒有負你,就在昨夜,他真的湊齊了五百兩準備來贖你。但是,在他來之前,被人殺了,死在自家院子裡。”
伯生說完,看著如意。她呆在那裡,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於是,他從懷中掏出了五百兩銀子的銀票,又說:“這是我從他家找到的,他家裡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連糧食也沒有了,但是,他還是存著這些用來給你贖身的錢。
如意看著那些銀票,眼淚終於奪目而出。她開始在伯生面前輕聲抽泣,鼻子也紅了。她以袖遮面,用手絹輕輕拭去面上的淚水,強忍著悲痛,說:“敢問公子,他是怎麽死的?被何人所殺?又是為何被殺?”
“他被利器正面一刀封喉斃命,張睿大哥說像是被江湖殺手所殺。因他為了賺五百兩銀子給你贖身,所以和惡人做了某種交易,那人達到目的之後,於公子就被人滅口了。”伯生如實相告。
如意終於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淚水奔湧如柱。自己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結局!她是該喜還是該悲呢?
當然還是應該悲傷的。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並沒有背叛自己,他為了和自己長相廝守,做了一樁危險的交易,最終將性命丟掉了。
這樣想來,如意寧願自己和於公子從此只是路人,寧願得不到這份感情,也希望這個曾經她愛過也愛過她的人,能夠平平安安的在這大明盛世之中過完一生。
造化弄人,蒼天無眼。如意痛哭了一陣,身子支撐不住了。伯生將她扶住,如意倒在伯生的懷中,淚流滿面。
我觀他清白柔情知妾意,
他道我淡雅慧芳得郎心。這四個月中,兩人相處在一起的溫存時刻,逐漸浮上如意心頭。 那明朗的笑容,那真摯的談吐,那懷才不遇的細膩畫工。她究竟怎麽才能忘記?沒有了他,她怎能在這世上獨活?她那淚水中仿佛飽含著她的精魂,隨著成串的淚珠滾落,她整個人都慢慢的黯淡了下去……
“如意姑娘,請你節哀,錦衣衛一定會偵破此案,將殺害他的人繩之以法的。”伯生心痛地看著這個讓他動心的女人傷心欲絕。
他知道此時此刻,她心裡滿滿的都是那個逝去的人,已沒有半分的位置留給他了。但他不會後悔,因為他從未想過對她隱瞞事情的真相。
伯生已經逐漸明白了,在這個富麗堂皇的京城之中,在這奢華的繁榮表象之下,人們的欲望從最原始的需求,被膨脹到無數倍大,邪惡的人性摻雜在這世間,摧殘著純良的人。
這裡和關外表面看上去天差地別,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
只不過是自己要守護的人變了,只不過是敵人變了。這裡的敵人同樣的凶惡,也許更加凶惡。
如意扶住他的手臂,立起身子,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幽幽地說:“請公子...將這五百兩白銀...交給於公子家人吧。”她想到,自己只是失了情郎,但是,有人失去了兒子,有人失去了丈夫,還有人失去了父親。這些錢應該屬於他的家人。
“這是於公子為你贖身的錢,你該用它贖了身去。”伯生對她說。
“妾身只是賤命一條,從小就長在這翠雲樓。這裡就是我的家,贖身與不贖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我繼續為媽媽賺錢便是,不該貪望過度。於公子剛剛中了功名三年,家裡並不富裕,需要錢。他對我情真意切,已經為我花費白銀近百兩。如意無顏再用他舍命換來的錢為自己謀生活。”她搖了搖頭,再拿他五百兩白銀,於心何忍!
伯生正色道:“你昨日對我說,並不願在翠雲樓強顏歡笑出賣身體,對吧?於公子是真心喜歡你。
所以他一定也懂你。他想幫你贖身出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並不完完全全是為了你和她之間的感情,他更加希望你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如果你不用他留下的這筆錢贖身,去過新的生活的話,他最後的心願就被你辜負了。”
是了,真正愛一個人。就要站在對方的角度為對方設身處地的著想,這種情感在如意,在於少輝的心裡都有。
伯生的話打動了如意將死的心。也許真是這樣,自己好好的,以後清清白白的活著,就是於少輝最終的心願了。
“可是,就算妾身贖了身,又能去哪呢?我已被父母拋棄,也無親朋好友,從小到大,外面的世界只在客人口裡聽說過。出去之後,我又能幹什麽呢?”如意憂慮的說。
“姑娘暫住我家吧,我家只有我和我娘兩個人。祁大人幫我們在太平街置辦了住處,實在大了些。我們也才來京城兩個月,無親無故的,你和我娘還能相互做個伴。”伯生微笑著說。
“這怎麽合適?我一個青樓女子,夫人定不會願意與我這種人作伴的。”如意吃了一驚。
但是,伯生卻信心滿滿,他的眼神彌散,似是想起一些往事:“我們一家從前一直在關外生活,父親曾經追殺搶劫的馬匪,帶回來一個突厥人的八歲孩子,叫哈桑。
那個時候哈桑已經懂事了,知道他父親搶劫,被我父親殺掉了,他對我們又怕又恨。但是母親把他當做失了父母的本族人孩子一塊養大,不偏不倚。母親教他讀書識字,有肉一起吃,沒糧食一起挨餓,犯錯了一樣挨打,做的好就真心為他高興。後來,哈桑成了我最好的兄弟之一。我母親連殺人盜財的仇人孩子都能養育,怎麽會容不下如意姑娘呢?
我母親定會對你好的。”伯生說著他們家的事,如意聽得有些入迷,末了,才想起自己和伯生昨天晚上說過以身相許的話,心裡一下就亂了。
她忙從伯生懷裡彈開,慌張的說:“如...如意昨日說願意以身相許,那是因為...因為,那時我...我...”
伯生看她慌張,笑了。
“在下不是要姑娘以身相許。”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如意姑娘此時心中無我,昨日也只是求得一時安慰,姑娘不必多言了。住在我家安全,也可以及時知道於公子案件的進展。”伯生扶著她的小臂,真誠的邀請著。
如意看著他,淚光晶瑩閃動。伯生似乎是上天送給她的又一份禮物,她既想要,又害怕。但是最終,伯生的真誠深深感動了她,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