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忽然從屋頂躍下,早已分不清是何情況的人群頓時驚醒,哭爹喊娘地四散開來,只因眼前這頭站著有人高的老虎實在太過駭人,一股仿佛面見陰間閻王般的驚悚直竄心頭。
李猿強忍懼意退了兩步,身後的禮隊卻已跑光。
虎背上的錦袍男子虛咬著舌頭,眼神熾熱地看向宋白雀。
啞巴從地上站起,緩緩朝著前頭走去。
鄒衡有些詫異啞巴的舉動,但也伸手入懷,掏出胸口的小葫蘆。
酒館二樓,兩桌四人,各自立在一個窗前觀看。
坐在地上的癡呆兒捂住胸口的匕首,緩緩回頭望向李猿,張著嘴喘了兩息,哀叫道:“爹爹,好疼,爹爹,好疼。”
虎背上的男子驟然一副被打斷臆想的惱怒神情,自虎背躍起後,重重一腳踩在癡呆兒的頭顱上。
喀嚓聲響起,癡呆兒頭歪倒地,顯然是死地不能再死了。
縱使癡呆兒並非李猿親生,錦袍男子這舉措也令縣尉老爺須發皆張,憤怒道:“你是何人?”。
男子卻不答話,仿佛剛才只是踩死一隻螞蟻般不值一提,繼續打量著眼前令他極為喜歡的美人。
宋白雀咬著嘴唇,便是此時心中恐懼到嬌軀微顫,卻依然雙手握刀,將刀尖指向眼前男子。
李猿輕輕往前踏了一步,錦袍男子卻刹那回頭,譏笑道:“知道你有些許武藝,但你真以為能有什麽作為不成?”
李猿神色凝重,收起偷襲的打算,只是那男子下一刻說地話卻讓他寒毛炸起。
錦袍男子咧嘴笑道:“虎將軍,咬死他。”
那頭本是踞著似在假寐的老虎頓時瞪起銅鈴巨眼,四爪按地,朝著李猿發出陣陣低吼。
以李猿三品武者的身手要是手上拿著兵刃,遇上尋常的老虎倒也未嘗不能做個打虎英雄,只是眼前這頭立起來近乎有他個頭那麽高的黃皮畜生,委實讓他心裡打鼓,好在不等他準備拚老命的時候,酒館二樓便有人出聲救他一命。
“朱燈,這人別殺,是我爹的人。”
被鄭儀喊作朱燈的錦袍男子恍然道:“哦,這老頭就是你要來賀禮的狗腿子啊。”
酒館二樓另一個窗戶前觀望的易蕊眯著眼,八天驕之一的朱燈?
在看到鄭儀的刹那,李猿心中閃過數個念頭,甚至有些許惶恐,難不成是鄭百夔想要斬斷兩人的那條絲線,所以才讓人出來攪了他今天的局?
只是鄭儀接下來說地話雖然讓人寒涼,卻令李猿稍稍安心。
鄭儀頗有些無奈道:“李猿,眼前這家夥連我也惹不起,至於你那傻兒子,你就當是他自己摔死的吧。”
在通衢縣作威作福多年的縣尉老爺親眼看到自己兒子被人打死,卻只能算作白死了?但哪怕李猿心中再是不滿,也只能如此。尋常百姓或許不太清楚鄭儀這番話的含義,但多少也算在官場邊緣混跡多年的李猿卻深知其中暗藏的意思。
刺史之子都說惹不起,眼前被叫做朱燈的錦袍男子背後靠山到底有多大?只要知道金鑾殿上坐著地那位也是姓朱的,便多少就能猜到眼前男子應當是皇親國戚的身份。
到底還是買好友幾分面子的朱燈吹了聲口哨,待老虎回過頭來才道:“坐著吧。”看身形便知道是實打實的山林之王竟如同溫順小狗一樣,乖乖踞著。
不理旁人心中如何震撼,朱燈回頭望向宋白雀,舔著嘴唇笑道:“本來聽說隔壁縣有個武館的祖傳拳法很是厲害,
我才起了出門散心的念頭,結果不知道是他們的拳法徒有虛名,還是教拳的館主沒學到家,挨我三拳就死了,讓我很失望,但這會兒看到你倒是讓我覺得這趟出門不虛此行,你長得漂亮,這股剛烈的性子老子也喜歡,想把你帶回去當隻桀驁的金絲雀養著玩兒,你放心,這世上找不到幾個像我家這麽漂亮的籠子了。” 宋白雀咬破了嘴唇,滿嘴鮮血,眼中滾落淚珠,卻不出聲。
她真的很恨這些男人,恨他們為什麽總是要想著來欺負自己。
這些年來有許多人說過她長得好看,別人每誇一次,宋白雀就要害怕一次,她不知道好看到底有什麽好的,但她卻很清楚好看讓她過地有多不好。
每次有男人來買糕點,那借著說話的功夫看向自己的目光總會讓她感到害怕,所以她現在不太喜歡和別人說話;去河邊浣洗衣物的時候,總會有男人將目光瞧向自己,尤其是洗到貼身肚兜一類的東西,那些男人的眼神更是讓她覺得惡心,所以她現在每次都是早早地趁著沒人的時候去洗;還記得那一次在屋內洗浴,聽到屋頂有聲音,抬頭看到瓦片後面那一雙在偷窺的眼睛時,她的內心是多麽的驚恐,所以她現在每次洗浴都隻敢在夜深的時候確定四周沒人了才敢洗。
每次孤獨無助地流完了眼淚,想起那個秀才父親的時候,宋白雀都要咧著嘴強笑道:“爹爹,白雀兒過地很堅強,過地很勇敢的。”
但其實在這樣天天都被不懷好意的目光看著的日子,宋白雀真的害怕,害怕到她磨了好多把刀,有的放在屋內的角落,也有隨身藏在身上。
這些刀她想著用來殺別人,也可以用來自殺,她真的很害怕有用到這些刀的那一天。
只是這世道有些時候你越害怕的東西,它便越會出現,李猿要逼她用到這些刀,眼前這個男人也是要逼她用到這些刀,除了癡呆兒身上那一把,手上的這一把,宋白雀身上其實還藏有一把短刀的,不過,好像都不能殺死他們了。
宋白雀看著眼前的男子,淒慘地冷笑一聲,接著將手中的短刀在自己兩邊臉頰上各自劃了一刀,臉上鮮血頓時淌出。
朱燈眼睛瞪大,露出森森白牙的喉間發出咯咯怪聲。
酒館二樓,鄭儀的老仆忽然神色凝重地望向一旁,只因易少龍將手搭在身後‘騶吾’的劍柄上,那渾身斂而不發的劍意竟令他感到後背發寒。
易蕊看著下方,似乎是在對宋白雀的心疼,又似是在對世間所有男子譏諷:“世人見了玫瑰,往往隻記住它的花,卻忘了它的刺,只是於玫瑰而言,花沒了也就沒了,傷不了筋骨,但要是刺也沒了,那就是什麽豬馬牛羊都可以吃上一口的,它也就離死不遠了。”
易少龍忽而將手放下,渾身劍意頓時斂無聲息,只因樓下有人露出了更甚的拳意。
那頭老虎忽然立起,露出猙獰虎口,低聲吼叫著望向前方慢慢靠近的那人。
朱燈也緩緩回頭,咧著嘴看向不遠處氣勢逐步攀登的男子。
啞巴臉色平靜地朝著宋白雀慢慢走來,自出現在鄒衡等人眼中,始終一直不曾說話,被人誤以為是啞巴的他,此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人解釋般說道:“五年前我跟彭丹賭鬥一場,為了蠶食對方武運,賭注便是輸的那人需五年內不得言語,不得練拳,不得動手,如此一來,此消彼長,贏的那人自然有望成為真正的‘甲子內最得武運’之人。只是當年我輸了他半招,是以這五年來我隻好當個啞巴,若是以我二人的武運各自用十成做比較,我這些年來畫地為牢,彭丹那個心腸狠辣的家夥,估摸著從我這裡爭去了應該有七成的武運,雖然換做是我贏了,肯定也會這麽做。”
說到這裡,啞巴停下腳步,看著宋白雀那張滿臉鮮血的臉,不由得記起五年前的立秋。那天輸給彭丹之後,失神落魄的自己就坐在路旁,而眼前這個女人正好挑著柴禾經過。
那時候的她還是十五歲,個子沒長成,小小的一個女孩,挑著一擔比她人還要高大的木柴,極為吃力。在經過自己身旁的時候,看到自己一身因為廝殺而被拳罡震裂的破爛衣裳竟以為自己是個乞丐?猶豫了片刻的她將木柴放下,從懷裡小心掏出一個饅頭放在自己手裡之後,才去挑起柴禾離開,搖搖晃晃的身子走起來真的很吃力。
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想留在通衢縣,每天去看看這個女孩。起初他真的想不清為何要這麽做,只是隨著日子慢慢流逝,看著這個女孩一天天的成長,看著她的倔強,看著她的勇敢,啞巴才慢慢想明白了為什麽,而那自輸給彭丹之後便心灰意冷的心也在悄無聲息之間得到了潤澤。
啞巴朝著宋白雀笑道:“便是被爭去了七成武運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搶回來便是了,往後我的拳頭會變得更重了,因為往後我出地每一拳都是為了保護你而出的,在我沒死之前,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宋白雀還是握緊手中的短刀,卻抽泣了起來。
朱燈眯著眼緩緩說道:“王露禪?”
下一刹王露禪出現在老虎身前,出拳抵在虎頭,從未被人如此輕視的黃皮畜生正要一口將眼前的人咬成碎塊,只聽砰地一聲,虎頭便被轟在了地上,頭骨碎裂血肉濺出。
朱燈扭了扭脖子,發出咯咯的骨節脆響,並不曾因為自己的寵物被殺而有絲毫惱怒,反而笑了起來。
“聽說你和彭丹當年被稱作是甲子內最得武運的天驕,不湊巧,如今我也被他們稱作天驕,所以我很好奇,你們兩這個最得武運的名頭到底有多厲害,害老子每次聽起來總有種被壓一頭的不暢快。”
王露禪朝朱燈笑了笑,擺了個拳架。
下一刻兩人衝向對方。
……
盞茶的功夫過後,兩人交手的一丈之地碎磚如粉,宛如遭受了雷霆轟擊般慘烈,王露禪站在一旁拍著身上的塵土,朱燈渾身鮮血地躺在地上。
最得武運便是,即便五年不曾動手,依然能打地你當代天驕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