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湘洲刺史鄭百夔,二十二歲時便考取了進士出身,雖然只是二甲,但鄭百夔此後的官場路途卻極為順風順水,尤勝同年科考的一甲三鼎,如今不過四十來歲,便已經是聲名顯赫的從三品大官。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要朝廷內各派系之間不出什麽大變動,鄭百夔最少還能在中樞再上一層樓。
鄭百夔乃寒門出身,父親是個鐵匠,節衣縮食地供鄭百夔上私塾讀書心裡就盼著老鄭家能出一個讀書種子。
但在鄭百夔十歲那年有路過的算命先生看過他的面相後留下讖言,“受難十載,再渡陰陽河,若不死,便能蛟龍得水,平步青雲。”
當時鄭百夔的鐵匠父親聽了這不吉利的話,當場就拿上鐵錘將那一把年紀的算命先生給轟走了,要不是老頭跑得快,只怕門牙都要被老鄭頭給敲掉。
但那算命的似乎是有些道行的,就在那一年的年尾,鄭百夔的父母便先後罹難,年僅十歲的鄭百夔一下成了孤兒。此後十年鄭百夔是諸事不遂,過得極為艱辛。磕磕絆絆好不容易來到二十歲,又在一次渡河時不幸落入了水中,鄭百夔不會鳧水,要不是當時被一位漕幫漢子所救,只怕從此真的就要離開陽間去往陰間了。
之後的鄭百夔果真如當年算命老頭的讖言所說地那般否極泰來,被當時只是太府少卿如今卻已是位列三公的馮靖賞識,潛心問學兩年後便登科進士,而當年救了鄭百夔一命的漕幫漢子正是李猿。
鄭百夔為報救命之恩,自然是對李猿幫襯了一番,但深知細水長流這個道理的李猿極會做人,非但沒有將這份救命恩情一下揮霍完,而且每年還會給鄭百夔送去不少的金銀寶貝,以求能長久的攀附住鄭百夔這棵參天大樹。
對如今的鄭百夔而言,李猿的示好已經是可有可無的雞肋存在,但畢竟是有一份救命恩情的絲線牽連著,想斷也不好斷。伸出些許余蔭遮擋一下李猿也不過是隨手可為的事情,所以長久以來,李猿便成了鄭百夔暗中的一條腿,偶爾有一些自己不方便去做,但又恰好能用得上李猿的事,自然就會交給他去辦,而這也是李猿能在通衢縣縣尉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十三年,還穩如泰山的緣故。
大樹底下好乘涼啊。
李猿這次讓他的傻兒子娶宋白雀,對他而言自然是大事,但對鄭百夔來說可沒那功夫去搭理,只不過身為鄭百夔暗中的一條腿,你說一聲和不說一聲,結果可是天壤之別。
就好比尋常人家養狗一樣,一條見了主子就搖尾露肚皮的狗才會讓人覺地安心。你要是一條見了食才會低眉的狗,在主子看來,是否忠心總歸是要掂量一番的。所以李猿還是派人去給鄭百夔送了請柬,不奢望人家親自來賀,但鄭百夔願意派個家奴來過個場,便已經是能讓李猿能欣慰的事了,起碼證明著那條絲線還連著。
李猿派人送請柬到鄭百夔府邸的時候,鄭百夔的兒子和一名身份地位尤勝他刺史之子三分的紈絝同樣在場。鄭百夔本是要隨便派個管事攜上賀禮前去打發,但那位靜極思動的紈絝卻突然要拉上刺史之子前去遊玩散心,無所事事的刺史之子隻好陪著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一同前來通衢縣,給這小小縣尉的傻兒子賀喜。
只是讓刺史之子鄭儀頭痛的是,自己那位紈絝好友在還沒到通衢縣的時候,便聽到有趣的東西獨自一人跑開去了,隻留下他帶著一名老仆前來祝賀。
坐在鄭儀面前,既是服侍多年的老仆,
也是武藝高強的護衛笑道:“這兩天李猿家中一個多年的奴仆漏嘴所言,幾年前的李猿聽了一個算命讖言,說下邊這糕點鋪裡的女娃能保他李家厚澤延綿,子孫興旺,甚至連過門時間都算好了得是今年今日才能應驗,這般煞費苦心,也不知道下邊這女娃到底是怎樣的命格,能保他李猿這一根老木才支撐起來的房子不塌。” 對命理學說向來不太信奉的鄭儀譏笑道:“附膻之蟻罷了,若不是我爹惦念舊情,這種在外頭狐假虎威的家夥留著何用?”
老漢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老爺的重情重義是一面,但有些醃臢事,這李猿還是辦的挺熨帖的,而且這廝行事拿捏也極有分寸,出了十分力,往往隻拿六分功,精打細算的心眼可是少有人及的。”
“哦?倒是小看他了,那待會再賞他兩分臉面,給他敬一杯酒罷了。”
對於李猿而言,鄭儀是否笑著和他說話,是否願意敬酒接酒,那都是值得在心裡掂量一番的,虛以為蛇?他李猿卻還不配。
便在這時有登樓聲響起,老漢卻頓時防備起來,尋常人的腳步可走不了這般輕盈如一。
張保財領著一男一女走了上來,男的年歲和鄭儀相仿,背負一柄長劍,女的是個不好確認歲數的美婦。
張保財領著兩人在旁桌坐下,還不忘朝鄭儀兩人笑道:“兩位客官稍等片刻,吃食我已經讓店小二買去了,很快就會回來。”
那負劍青年本是一副冷臉冷眼的高手風范,聽了張保財這話頓時破功道:“誒誒誒,掌櫃的,你這店裡不做吃的嗎?那你開什店?”
張保財覥著臉笑道:“小酒館當然有做吃食,只是那兩位客官想嘗些其他特色早食,所以我才讓小二去買了。”
在張保財心中帶家夥的江湖客可沒幾個是大方,好多都還是囊中羞澀卻非要豬鼻子插大蔥的貨色。早些年他在外頭打拚的時候,便見過一件讓他大開眼界的事。
一夥江湖人士肚子餓了又沒錢,便分成前後兩撥進了一間客棧吃飯,等兩桌子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便互相演戲,說什麽你瞅啥再瞅我就戳你招子的挑釁話,最後兩桌人亮出兵刃互相打了起來,愣是從客棧裡頭打到隔壁那條街,也沒見有人被割破點皮,也不知是該誇他們武功高超還是演技精湛。
客棧的掌櫃夥計看到人家刀來劍往的模樣,總不能上去拉扯住喊著你們先給錢再打之類的話吧?到最後哪怕是明知他們吃霸王餐,也只能吃啞巴虧給算了。所以張保財對於這些江湖客打心底裡是不太喜歡的,但做生意嘛,面子上還是得和氣生財的,不過你要他像對待鄭儀這等豪門公子那般去對待,想都別想。
只是眼前這負劍青年卻偏偏不識時務,瞪著眼睛好奇道:“哦?那掌櫃的你去給我們也買些特色早食來,他們買什你也給我們買什,快去快去。”
張保財只能應道:“那只能等我家那小二回來後再跑一趟了。”
負劍青年擺手道:“好好好,那你快去弄點茶水上來。”
剛才本就打算衝泡一壺珍藏毛尖給那位豪門公子哥喝的張保財無奈的下樓,看在那位漂亮婦人的面子上,他覺得還是給這兩位也衝上一壺吧,反正價錢招收。
等張保財剛下去沒一會兒,那負劍青年又拍腿道:“哎喲,姑姑,我不該讓他買其他吃食的,該讓他整上一壇好酒,再切上兩斤牛肉,這樣才像江湖大俠的風采啊,終歸還是第一次行走江湖沒啥經驗,你剛才怎麽就不提醒我一下呢,不然我這趟出門可就沒啥意思了。”
始終不曾說話的美婦人終於忍不住皺眉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