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維·尼塔夫人第一次見到希羅,是在十八年前的七月。
她和丈夫蘇爾亞·尼塔坐了好幾天船,一路從金銀聯邦來到宿城。剛一下船,就馬不停蹄的趕到了遠水街孤兒院。
這附近的街區像剛經歷了什麽大災難,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和被焚燒過的痕跡。
孤兒院的阿姨把他們領到了臨時搭建的,供孩子們玩耍的地方。
隻一眼,尼塔夫人就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孩子。
他孤零零的坐著,和那些在迷你樂園裡玩耍的孩子,有著不一樣的氣質。
“他就是希羅嗎?”
“是的,”孤兒院的阿姨保持著對這兩個外來人的警覺,“你們為什麽要專門找他?”
“我想收養他。”尼塔夫人解釋道,又馬上對尼塔先生說,“你不許反對。”
“不好意思,只有宿城居民才能領養我們這的孩子。”
“怎麽才能成為宿城居民?”尼塔先生問。
“嗯……您得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或者有一處產業,還得宣誓效忠宿城王,才能獲得正式的居民身份。”阿姨雖然疑惑,但還是耐心解釋道。
“這些都沒問題,我今天就能辦妥。”尼塔先生說完,衝妻子點了點頭。
“即便如此,還是得他本人同意。”
“那我可以和他聊聊嗎?”尼塔夫人懇求道。
“嗯……”阿姨看了看希羅,遲疑一會才說:“好吧。”
尼塔夫人馬上走向希羅,尼塔先生則繼續向阿姨谘詢著手續上的事。
“希羅,”尼塔夫人小心翼翼的靠近希羅,“你叫希羅對嗎?”
“是的,女士。”希羅抬起頭,用淡藍色的眼睛看著尼塔夫人,“我認識您嗎?”
“我叫黛維,這樣就認識了。”
尼塔夫人說著伸出手,想去摸希羅的頭。但希羅立馬受到驚嚇似的躲開,縮到牆角,嘴裡還發出了小狗生氣一般的低吼聲。
“對不起對不起,”尼塔夫人趕忙道歉,“你別害怕,我沒有惡意。”
“哈哈,”剛剛走過來的尼塔先生看到他這副樣子,笑了起來,“這家夥就像個小野獸。”
“你別亂說話,”尼塔夫人打了他一下,接著對希羅說,“我們想領養你。”
希羅已經恢復了冷靜,聽到這話,冷哼一聲:“你們……有毛病吧,要領養就該去挑個乖巧的小鬼,選我幹嘛?”
“‘小鬼’?”希羅的用詞把尼塔先生逗樂了,“你多大了?”
“三歲。”希羅低著頭。
“三歲?”尼塔先生更樂了,“你看起來得有十三歲了吧。”
確實,希羅這時候的體型,已經跟普通人類小孩十二三歲差不多了。
“沒錯,我就是個怪胎。”希羅有些失落,“你們還是去選個正常點的小孩吧。”
“別這麽說自己……”尼塔夫人又伸出手,想試著安撫他。
但希羅卻伸手擋開了尼塔夫人。
這一下下意識的動作,不小心弄傷了尼塔夫人,他略顯尖銳的指甲在尼塔夫人的手腕上留下了幾道血痕。
“希羅!”阿姨見狀,趕忙跑過來。
“沒關系沒關系……”尼塔夫人剛想說自己沒事,就被希羅粗暴的吼聲打斷。
“我都說了去找別人!不要靠近我!”
希羅縮在牆角,把腦袋埋進了膝蓋裡。
“好吧,”尼塔夫人捂著手腕,有些無奈,“你不要生氣,
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希羅沒有回答,而是像個鬧脾氣的孩子,開始胡亂踢打。
尼塔夫婦隻好離開。
“怎麽辦?”
走在破敗不堪的遠水街上,尼塔先生邊幫妻子包扎手腕,邊問她的想法。
“我要領養他。”尼塔夫人低著頭,從丈夫口袋裡取了根香煙。
“我打聽過了,這條街上剛好有一棟損壞的二層房子在賣,原主負擔不起重修的費用。”尼塔先生取出火柴,幫妻子點上香煙。
“我們錢夠嗎?”
“雖然不夠全部重修的錢,但是我們可以先買些舊材料,把一樓的酒館修一修,等存夠了錢再修二樓。”
“你真的願意在這裡安家嗎?”尼塔夫人認真的問。
“當然,這是你的願望。”
“我真喜歡你這個溫柔的家夥。”尼塔夫人笑了起來。
“可惜那些被我砍掉腦袋的敵人不這麽認為。”
“誰管他們,”尼塔夫人依偎在尼塔先生懷裡,“你只要對我一個人溫柔就好了,不對,以後還有希羅那小鬼。”
“當然。”尼塔先生寵溺道,“想個名字吧,我們的酒館。”
“嗯……就叫樂園吧。”
從那天起,留在宿城的前雇傭兵黛維·尼塔,就每天去看望希羅,給他帶吃的和玩具,還有書籍,看著他一天天長大。
希羅第一天上基礎學校時,尼塔夫人還因為不放心,一直跟著他,被巡邏的警衛官當成了人販子。
就這樣不斷發動“攻勢”,終於在希羅從基礎學習畢業時,得到了他的接納,把他接回了樂園酒店。
那一天,幾乎是尼塔夫人一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所以,現在,當看到希羅失望的眼神時,尼塔夫人感覺到心裡像被刀子扎了一樣難受。
“借後院用一下,尼塔先生。”
希羅語氣失落,但保持著禮貌。
“你真的要這樣嗎?”尼塔先生有些無奈。
“讓他們去吧,”唐吉坷德還坐在座位上沒有起身,“年輕人情緒得不到發泄,會出亂子的。”
說完之後,瞪了高文一眼。
高文則是笑了笑說:“放心,我會盯著他們的,只是切磋一下。”
“去吧。”尼塔先生點頭答應。
希羅立即轉頭看了看蘭斯,丟下一句“跟我來”,便從廚房邊的過道來到了後院。
這個後院不大,隻堆了些雜物,擺了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尼塔先生偶爾會坐在這裡喝酒曬太陽。
“哼,”跟出來的蘭斯看了一圈,“打架是夠了。”
希羅沒說什麽,而是直接擺好了拳擊的架勢,這是他在警備學院的格鬥課上學到的。
高文幫他們挪開桌子,順手搬了張椅子坐在後門口。
尼塔夫人不放心,也跟了出來。
“姿勢不錯。”蘭斯動了動手腕,“那我就開始了。”
話音剛落,希羅就看到他像一條黑影一樣躥到了眼前,根本來不及反應,肚子便挨了一拳。
這一拳直接將希羅揍飛出去,砸到了牆上。
希羅頓時覺得眼冒金星,還沒喘上氣,蘭斯就又出現在眼前,抓住他的胳膊,一個過肩摔,將他甩到了院子另一邊。
“起來。”蘭斯拍了拍手,朝希羅走去。
希羅感覺內髒都纏在了一起,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他費力的站起,已經有些腿軟。
尼塔夫人想要製止,但被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尼塔先生攔住。
“他要是連這幾下都扛不住,在迷惘森林裡肯定會死得很慘。”尼塔先生拍了拍尼塔夫人的肩膀,“讓他好好挨一頓揍吧,這樣你就有理由不準他做什麽采水人了。”
尼塔夫人只能咬咬牙不說話。
那邊,希羅已經被完全壓製。
他舉著雙臂擋在臉前,只能勉強防禦蘭斯的進攻。蘭斯的拳頭就好像鐵做的一樣,每一下都幾乎要把他的胳膊砸斷。
“你的氣呢?”蘭斯邊猛攻邊嘲諷道,“光靠骨頭可扛不住我的拳頭!”
說著一記擺拳,直接將希羅砸翻在地。
“你太弱了。”蘭斯居高臨下,看著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希羅,“半妖都是像你這樣的嗎?”
希羅無法反駁,對於這位比自己高大比自己快,甚至連力量都超過自己的騎士來說,自己確實是太弱了。
他有些泄氣了。
“我想不通,那家夥居然會為了幾個半妖,就放棄我,放棄父親,放棄法特羅家的榮耀,選擇自我流放。”
蘭斯抓住希羅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如果半妖都是像你這樣的廢物,那就不配活著。”蘭斯一手舉著希羅,一手揚起了拳頭,“弱者,就該去死。”
恍惚間,希羅看到了,看到了蘭斯身上那層發著淡藍色微光的氣體。
氣體向他的拳頭匯聚,微光也逐漸耀眼起來。
蘭斯轉動身軀,閃耀著光芒的拳頭如同夜空的流星一般,劃出一道光痕,徑直擊中希羅腹部。
希羅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穿過腹部,隨後自己就眼前一黑飛了出去,直到後背撞碎了牆壁,才停了下來。
“希羅!”
尼塔夫人驚叫一聲便要上前,但是被尼塔先生死死拉住了。
瓦礫不斷掩埋,希羅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黑暗之中,一條鎖鏈浮現出來,逐漸繃直。
希羅回憶起那個叫蘭馬·法特羅的男人,在那個被無數條步槍指著的夜晚,問自己的話:“你有活下去的意志嗎?”
以及當時被灼熱的刀刃貫穿胸膛時的疼痛。
鎖鏈下方,暗紅色的氣體旋渦一般擴散開來。
……
蘭斯冷哼一聲,有些失望的樣子,走向後門口。卻突然被一股殺氣鎮住,只見尼塔夫人正冷眼看著自己。
“小子,”尼塔夫人從裙下拔出了一把短劍,“準備好受死了嗎?”
“放心吧,夫人,我沒有下死手……”蘭斯攤了攤手解釋著,卻發現尼塔夫人突然一臉震驚的看著自己的身後。
高文也衝他搖了搖手指,指向他身後的方向。
蘭斯趕忙轉身,只見希羅從瓦礫中站了起來,身上還環繞著一股暗紅色的氣體。
“呵,”蘭斯忍不住咧開嘴,興奮的說,“這才像點樣子。”
話音剛落,希羅就消失又出現一般來到了他眼前,揚起一拳,打在他下巴上,直接將他揍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