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上時,迷你飛翔猴子號已經在阿蒙森的操控下,衝刺到了風暴邊緣,船體的姿態也穩定下來。希羅這才有機會來到一直沉默不語默默乾活的水月身邊。
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通過木月的記憶,他了解到水月的出生,以及范特西為什麽要給自己和水月施加念力枷鎖。
水月是因為擁有冬至女神的靈碎片,所以范特西用念力枷鎖隔絕了她的靈力,以防被覬覦冬至女神靈魂碎片的人發現。
而自己,則是因為目睹塔茲媽媽的死亡和誤傷塔茲媽媽而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所以范特西才給自己施加了念力枷鎖,來讓自己忘掉那些慘痛的記憶。
還有從當時范特西的反應來看,希羅已經可以確定,自己確實是被范特西帶到宿城的,也確實如海因教授所說,范特西是救了自己。包括施加念力枷鎖,都是為了保護自己讓自己活下去,因為范特西說還有人在覬覦著自己的血液。
但希羅之前產生的那個懷疑,卻被范特西否決了。
他本以為自己就是希拉想要奪回的,那個被范特西奪走的孩子,然而范特西卻說那個孩子已經死了。
范特西是在騙希拉嗎?
應該不是,他沒有理由那麽做。還有范特西所說的“那家夥”,那個覬覦自己血液和水月靈魂的又是誰?
范特西好像是被“那家夥”欺騙,才從奪走了希拉的孩子,才尋獲了冬至女神的靈魂碎片,而這一切又好像跟木月所說的“莎明妮安阿姨”有關……
希羅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開口。水月也像自己一樣,失去了至親的人,他想安慰,但又怕水月問起木月的死。如果告訴她木月是為了救她才死的,那她一定會更加悲傷,更加絕望。
還有那個自稱是未來的水月的兜帽女人。她說的話是真的嗎?實在是太詭異了。
“我看到哥哥的記憶了。”
水月站在船舷邊,看著因為即將離開風暴而從天邊露出的一點點星光,聲音沙啞又無力的問道:“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嗎?”
希羅不知如何作答,沒能開口。
“都怪我……”水月低著頭,彷佛丟了魂一樣,“如果我不拿裁決之鐮的話,哥哥也許就不會死,蘭斯也就不會被巨龍……”
“不,這不怪你,你只是在做你該做的事。”希羅搖著頭,撫摸著水月的肩膀,希望能帶給她一點安慰。
自己已經在孤身一人成長的日子裡,變得足夠堅強,即使面對那些慘痛的回憶,也能夠應對。
但水月一直都在父母和兄長的呵護下長大,突然失去一個至親,而且這個至親還是為了保護她才死的,這對她的打擊有多沉重是希羅無法想象的。
“不,這都要怪父親,如果不是他去招惹白狼,你的塔茲媽媽就不會死,我的哥哥也不會死,你也不會……”
水月突然抓住希羅的手,回過頭看著他。
“如果你真的是白狼的孩子,你會怎麽辦?向父親復仇嗎?你會丟下我,回到自己母親的身邊嗎?”
水月說著,流出了眼淚,急切又不安的看著希羅,彷佛害怕他會丟下自己不管一樣。
“我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是白狼的孩子該怎麽辦。”希羅抱住水月,在她耳邊堅定的說道,“但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不要擔心。你忘了嗎?你說的,要跟我一起承擔起把月光女神的武器重新藏起來的責任,畢竟是我們一起把它從青鳥那搶過來的。”
“嗯!”水月終於安心的點了點頭。
她把臉埋在希羅肩頭,說道:“等回去後,和我一起去質問父親吧。
質問他到底為什麽要做那些錯事,如果他的答桉不能讓你滿意的話,我會和你一起懲罰他的。”“嗯,我也確實有很多話,想要問他。”
飛行的船隻終於衝出了風暴,陰雲在逐漸散去,群星在顯露出曼妙的光芒。
“喂,小公主!”阿蒙森固定好船舵和尾帆後,來到希羅和水月身邊,“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我得問一下你,你打算按照探險船的傳統,將你的兄長就地海葬,還是打算把他帶回宿城。因為接下來就沒有颶風了,迷你飛翔猴子號會很快把我們帶回去。在那之前,你要是想就地安葬兄長的話,老家夥可以為他念悼詞。”
水月咬著嘴唇,眼神有些顫抖。
但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肩負起了做決定的責任。
“我得把哥哥帶回去,因為宿城人終歸會回到宿城,我的父母肯定也想見他最後一面。”
“是啊,宿城人終歸會回到宿城,不論靈魂還是意識,或者軀體,終歸會回去,因為那裡才是歸宿。”阿蒙森轉過身背對著希羅和水月,看向船頭的方向,“身為船長,我能看出你們很消沉,想哭的話就趁現在吧,因為回去之後,還有戰鬥在等著你們。不論你們想不想打這場仗,它都已經開始了。不論對錯,都只能等到戰鬥結束後再去爭辯了。”
希羅看出,阿蒙森的肩膀在顫抖。
“船長……”
“別說廢話!船長就不能哭嗎?!”阿蒙森用怒吼掩蓋住哭腔,但很快他那寬闊的肩膀就又縮了下去,“見鬼!自打老子當上船長以來,這還是頭一次丟了船員!這感覺真他媽的難受!”
水月噗嗤一聲想笑,可一到嘴邊,笑聲又變了哭聲,她再次扯開已經沙啞的嗓子,大聲痛哭了起來。
“哭吧!小鬼!作為探險家,我們總會失去同伴!”阿蒙森還是大聲喊叫著,“但是哭完之後,我們就得學會接受死亡,繼續上路,因為……”
“生命總是充滿了遺憾!”水月哭喊著說出了麗茲船長曾教給她的道理。
阿蒙森回過頭,用流著淚水的雙眼,驚訝的看著水月。隨後,他吸了吸鼻子,朝著逐漸明朗的夜空大喊道:“沒錯!但這會讓我們的生命更加美妙!”
“遺憾啊……”
坐在船頭的海因,放下望遠鏡,抬頭看向即將升起的月亮,無聲說道:“不,我的生命絕不會留下遺憾。”
借著動力核心帶來的推力,原本需要一整天才能走完的颶風帶與東大路之間的航程,只花了四分之一的時間。
到月亮升到最高空時,東大陸的輪廓已經在雲層之下顯現出來。
“嗯?”
海因發現迷你飛翔猴子號的航向有些偏移。本來他們該直接飛向宿城,在鏡湖上降落。但最後一個動力核心即將耗盡,不足以撐到宿城。阿蒙森便決定先盡可能的向前,然後降落在海上,再順著流進河回到宿城所在的鏡湖。可現在的迷你飛翔猴子號,並沒有像阿蒙森安排的那樣朝離流金河入海口附近的海域降落, 而是正在衝向東大陸最南端的那一小截絕斷山脈。
“船長,方向偏了。”海因提醒道。
“不,沒有偏,我可仔細想過,流金河入海口附近現在肯定到處都是妖狼,我們得走另一條河回宿城。”
“哪條河?”
海因剛一問完,便意識到阿蒙森瘋狂的腦子在想什麽,“你該不會是說逆水河吧?”
“逆水河?!”時刻準備展開風帆,防止飛行的船隻突然失速追落的希羅一聽到逆水河便驚呼起來。
作為宿城人,他當然知道這條河。
那是從鏡湖向南流出的神奇河流。她是沿著逐漸走高的地勢一路向上流淌,直到翻越垂直的絕斷山脈,噴灑進布魯塞維爾海峽。
為了對抗重力,這條河的水流就像高壓水槍噴射出的激流,普通船隻別說航行,只要接觸就會被衝力巨大的水流擊潰,即便能承受住衝擊,但想要逆著逆水河的水流前行,也是絕不可能的。
“你瘋了嗎?!”海因難以置信。
“沒有,我的母親在我小時候就帶我去看過精神科的醫生,那位醫生說要是我是瘋子,那世上就沒有正常人了。”阿蒙森狂妄的笑著,“你們該相信你們的船長,也就是老子我。”
船尾的火舌掙扎著噴發出最後一絲火焰,雖然船還在借著慣性前行,但已經不可阻擋的,朝東大陸僅存的那一段絕斷山脈墜去。
船艙內躲避滿月月光的水月,感受到了下落的勢頭。
她看了看被黑布蓋住的裁決之鐮,抓住木月的手,對他說道:
“我們馬上就到家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