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公社食堂離我們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還好路上碰到一個騎自行車的大叔,剛好也要趕去看戲,於是我們倆就一前一後搭了個順風車,省了不少時間。
離公社食堂越來越近,已經隱隱約約可以聽見有一些樂曲聲和喝彩聲。
夕陽半露在天邊,染紅了半邊雲彩,絢爛奪目的火燒雲把我們的臉都映紅了,但我現在可無心觀賞,我的心早已經飛到那戲台前了。
大叔把車停在了鎮子口的大柏樹下前面,從這裡下坡後轉彎便是公社食堂了。
即使站在坡前,也能看到下面人頭攢動,不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讓我們興奮不已,不等大叔把車停好,我和雙喜雙雙跳下車,一路小跑下坡,拐彎來到公社食堂。
這時我才看見搭起來的戲台子,把七八節竹竿拿繩子拴住固定,在上面披上一個大黑布就成了臨時的戲台子。
人太多,我們個子又不高,跳起來也只能隱隱約約的看見一點。我有些鬱悶,雙喜湊了過來,拉拉我的袖子,說:“阿令走,我們擠到前面去。”
我點點頭,一個箭步躥進人群中,不斷用手撥開眼前的人群,雙喜就在後面緊緊的跟著我。
“哎,哪裡來的小娃子,擠什麽擠。”
“哎哎,別擠啊。”
“哎呦,誰摸我屁股呀。”
抱怨聲不斷從耳邊響起,我憋住氣,不敢停下,因為一停就有可能被這無邊的人海吞沒了,這細小的縫隙中摻雜著糞土和肥料的氣味,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最後我們終於衝出了人群,站在了人群最前面,我長出一口氣,回頭一看雙喜,他也不比我好多少。
我抬頭,看見台上的左方坐了一群人,拉二胡的、吹笛子的、彈琴的、敲金鑼的有很多人。
台中央好像是唱戲的地方,現在上面有兩個人,我都不認識,一個身穿丞相衣,頭帶烏紗帽,紅臉濃眉,長髯公,手握象笏,端莊大方;另一人頭裹紗巾,身穿囚服,身上還用豬血染出傷口的模樣,手上戴著手銬,腳上系著腳銬,畏首畏尾;左右各站兩人,手持殺威棒,身穿獄卒服,腳蹬長筒靴,威風凜凜,神情肅穆。
那個“丞相”開口了:“…………”似乎是在審犯人,“…………”囚犯大喊無辜,滿臉的慌張,拖著腳銬蹣跚一步,念道:“…………”“放肆!”丞相大聲一喝,四名獄卒同時敲響殺威棒,“喝!”仿佛一聲驚雷,囚犯顫抖著,滿臉震驚,又開始念冤:“…………”
他的口音很怪,加上昆山腔,我實在是聽不懂,我左顧右盼,沒有看見小英姐和唐哲哥的身影,但在角落裡我看見了正在吹笛子的李爺爺,實在是有些無聊,原來不是每一場戲都那麽有趣。
“退堂!”隨著那位丞相一拍板,囚犯被獄卒們壓下台,這段戲也演完了。
“好!”我身後一個中年人大聲喝彩,隨即雷鳴般的掌聲便從四方響起,震得我耳膜疼持續了十幾秒才稀疏的停下。台上那些奏樂的人有人在調琴,有人起身去拿水喝,有人原地休息,我和雙喜也無聊,吃著我剛才在家抓的南瓜籽。
“唉,老王你不是挺了解戲曲的嗎?給我們大夥講一講,他們這是唱的啥呀?”我一回頭,左後方一個穿著短袖的光頭男正笑著問旁邊一個手握扇子,有些富貴胖的人。
“是啊,給我們都講一講唄。”一旁的人也跟著應聲附和著。
那個男的手握扇子一臉得意說:“害,
他們這個叫做昆曲。” “啥是昆曲?”旁邊的一個人插了句嘴。
“你知道離咱們這不遠的昆山嗎?”男人回頭問別人。
“那能不知道嗎?前天我還吆著公司裡的豬去昆山配種呢。”說完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得,大夥知道就行,這昆曲啊,就是出自這昆山。話說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有一個叫魏良甫的人,是昆山本地人,平時對戲曲頗有學術,擅長唱昆山腔,用詞傳情,形式規范得體,與當地特色這一結合呀,唉,就形成了這昆曲。
這昆曲啊,數百年的歷史,日益發展,從地方戲逐漸變成了家喻戶曉的一門戲曲,特別是到了元代,著名戲曲大家關漢卿寫下《牡丹亭》的折子,昆曲就進入了繁盛時期,那精彩的情節,華美的詞藻,著實讓人驚歎不已啊。明清時期,這江浙一帶的豪紳地主們,為了顯示自己家的地位和財富,往往會有自己家的戲班子,這昆曲戲班也就成了社會地位的象征。
不過後來呀,這京劇興起了,地方戲也在不斷的發展,昆曲那些舊情節,陳舊的本子,死板的表演形式也漸漸被人們所厭煩,再後來呀,那些昆曲大家呀,該轉行的轉行,該破產的破產,誰成想最後落得如此田地。
那些不出名的戲子,就在民間自己組成戲班子,為了維持生計,也就只能下鄉唱戲來混口飯吃嘍。”
眾人聽得興致勃勃的,一個農民又問道:
“老王,聽你這話意思,這昆曲到現在快滅絕了唄?”
老王搖搖扇子,看看台上正準備下一場的戲子們,頓了頓,回答道:
“滅絕倒也不至於,只不過這繼承人一代比一代少嘍。”
我聽到這也連忙問道:
“那現在他們收徒的要求難嗎?”
那個男人回頭看我,滿臉笑容又細心的給我講。
“按照以前的行規呀,這唱戲是要三歲學起,五歲功夫就要到家,八歲就要上台,而且還要有正規的拜師禮,那拜師宴呀,是必不可少的。”
“啊,這麽難呀。”我有些灰心了,人家三歲就開始學戲了,自己十二歲才剛剛知道昆曲,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學會……
“阿令阿令,快看!又要開始唱戲了!”一旁的雙喜抱著我的胳膊大喊, 眾人也聞聲轉頭,又圍在戲台周圍。我抬頭,看見是小英姐和唐轍哥走了過來,站定位置,樂聲響起,兩人便開始唱……
戲一直唱到了月上梢頭,明天還要乾活,看戲的人們也都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小英姐和唐澤哥要收拾衣裝,於是我和雙喜就先往回去。
走了回家路很漫長,我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一旁的雙喜就像一隻蚊子似的不停的在耳邊嘮。
“對了,我又想起了一個好玩的事。”雙喜興致滿滿的看著我說,“你記得我們以前一起去的隔壁那個村,就叫那個……乞水村。”
“嗯。”我極其敷衍的點點頭。
“前幾天我和我二叔去乞水村給公社買青豆種子,我們走的時候呀,村子裡還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可奇怪的是,我們走到了乞求水村時,雨停了。”
“哎呀,不就是雨停的嘛,大驚小怪的。”我說道。
“不是不是。”雙喜擺擺手,又說:“是我們村子裡的雨還沒停,但是乞水村沒下雨,阿令你懂不?”
“就是一個地方在下雨,一個地方沒下雨唄。”我回答道。
“對對對,阿令,你腦袋可真靈光,一說就懂了。”雙喜對我豎起大拇指,誇道。
“嗯嗯嗯,知道了。”我都有一些困得發迷糊了,不想說太多的話。
“對了。還有……”
“嗯嗯嗯,知道了。”
“哎?我還沒說呢。”
“行了行了,我猜到了,別說了。”
“哦~那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