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還記得你的夢?”

　　圓臉的幼年血徒坐在寬闊的單人沙發裡，嘴邊殘留著未淨的血跡。一頭長長的金發直垂到地，散亂地搭在臉上，身上，身下不知名獸類的皮毛上。

　　淡紅的瞳中氤氳些藍色細絲，往上有秀麗的眉，往下有小巧的嘴，白裡透紅的可愛臉頰之間，像東方人似的小巧的鼻子點綴正中，看起來尤其柔弱惹人憐。

　　“是……大人。”

　　趙拓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我說過不要叫我大人，你已經是我的後輩，叫我洛麗塔小姐就好了。你別管其他人怎麽說，我的後輩可沒人能欺負，你已經與以前的人生完全告別了。”

　　洛麗塔眉頭皺起，這般訓斥著他。

　　“是……洛麗塔小姐。”

　　不算長的時間後，趙拓回答。

　　“嗯，這樣就好。現在說說你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裡的景象吧。”

　　……

　　時間過得很快，趙拓很快與年輕的血徒們熟悉起來，他口中那些引人入勝的故事和奇妙的世界為他融入尼古拉斯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隱隱的，竟有些除了洛麗塔是絕對核心之外，最有威望的就是趙拓的感覺。

　　湯一點都不喜歡趙拓，他拗口的名字，他黑發黑瞳的外表，他的故事，他的一切，湯都不喜歡。但是他最不喜歡的還是洛麗塔對趙拓的喜歡。

　　他同樣不理解為什麽公爵沒有第一時間把這樣的人清理出家族，畢竟黑發黑瞳者禁止接觸超凡是王國鐵律，這項鐵律不可能在尼古拉斯這樣重視傳統的家族中打破。

　　除了和年輕的血徒們一同玩耍外，趙拓同樣喜歡與其他血奴交談，他始終覺得能在他們中找到一種歸屬感。只是趙拓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為前身的身體給他帶來的影響，還是他自己的某種從前世帶到如今的執念。

　　但他同樣明白，他無法對那些在他看來無法接受的血奴的命運作出任何改變。因為所有人，都是自願成為血奴的。

　　他們的理由出自各種原因，為了錢，為了傳說中被吸血而死的快感，甚至有的就是為了死亡本身。這其中理所當然，或多或少有著尼古拉斯家族的引導。

　　趙拓的前身就是追求死亡本身的一名和他穿越前同歲的，16歲的青少年。

　　如今的趙拓有些救世主般的使命感，因為整個尼古拉斯家族，會聽血奴們說話的也只有他。而據他所知，有許許多多的血奴都是只求速死的。

　　但在尼古拉斯家，誰能，什麽時候能得此“殊榮”，需要尼古拉斯們自行決定和選擇。

　　血奴更大的作用在於壓製瘋狂，所以，即便家族沒有特別要求，血徒們都自覺地，不會隨意浪費這些“藥物”。

　　在漫長的等待裡，也許本來就灰暗一片的，這些人的人生裡，就只剩下絕望。

　　等待會讓人喪失求死的勇氣，那麽常有後悔的人便可以理解了，只是就像世上好多事沒有後悔藥可以吃，進了尼古拉斯的人，也斷然沒有再重新出現在世間的理由。

　　人，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

　　趙拓的不忍便是為血奴們自由選擇死亡的時間，和自由選擇被死亡的對象而努力。

　　以及，為那些年輕的、不諳世事的血奴們尋找逃出的機會。

　　以及，這兩件事，他都差點成功了。

　　“我的兄弟姐妹們。”

　　“你們注意到血奴同樣擁有自己的思想和人格了嗎?”

　　“他們與我們其實並無什麽不同。

”　　“既然他們能為了我們獻出生命，為什麽我們不能設身處地滿足他們一些奢求的願望呢?”

　　趙拓如是說著。

　　憑借他的那些充滿自由意志的故事和他隱隱日益增強的，在年輕血徒中的威望，絕大部分血徒都開始遵循他的話做出行動。

　　而那些極少部分中，就包含著湯。

　　此時的趙拓也絕對無法察覺，即便是那些年輕的血徒，也都只是把他所說的話當做了一種新奇的，變態的遊戲而已，只有趙拓本人一人想要真正的拯救血奴們。

　　計劃進展的非常順利。

　　求死者得到了滿意的速死，由於補充進來的血奴很多，短時間內並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趙拓在一連串順利的進展中，心態逐漸膨脹起來，他暗地把自己標榜為異界來的拯救者，關於幫助部分人逃出尼古拉斯的計劃也已經在擬定中。

　　直到終於有一天，洛麗塔發覺了一些不對勁。

　　“趙拓。”

　　她在幽長的走廊上叫住了他。

　　“洛麗塔小姐。”

　　趙拓轉身，臉上掛著微笑。

　　“我得向你確認，你該不會，完全沉浸在這個遊戲中了吧?再或者，你從沒有把它當做一個遊戲?”

　　洛麗塔有些漫不經心，她的眼神只是冰冷。

　　“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提醒你，無論你再考慮些什麽，收手吧，等到公爵注意到了……”

　　洛麗塔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默默地注視了趙拓一會。

　　這對趙拓來說只是一個小插曲，他自以為的小插曲。他還是固執的覺得，除了洛麗塔，其他血徒都是真的認同他的自由意志。

　　他已經被自己幻想中的救世主形象吞噬了謹慎和部分理智，但是出於某種考慮，逃脫的計劃他仍未告訴任何人。

　　只是總有意外。

　　“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血奴中有一個一直愛慕著湯的女孩，也是湯對於趙拓行動的情報來源。

　　這天正是行動的前夕。

　　“明天……可能我就見不到你了。”

　　她微微啜泣著。

　　“怎麽了，洛薇兒，難道你已經選擇好了其他獻身對象嗎?”

　　湯帶著溫柔的表情安撫洛薇兒:“沒事的，沒事的，這一天總會來的，很快就過去了，會很快樂的。”

　　“不是的，是趙拓哥……他說明天，就要帶我們離開這裡。”

　　湯心中一凜，表面上仍是若無其事。

　　“這樣嗎?那是好事啊，別擔心，洛薇兒，即使你離開了這裡，我也會去找你的，我們還是能時常見面，別擔心。”

　　湯輕輕地把洛薇兒的頭擁入懷中。在此刻洛薇兒看不到的他的臉上，嘴角已經開始瘋狂上揚。

　　被我逮住了，趙拓。他在心裡輕輕說。

　　整件事以鬧劇的形式結束。

　　第二天晚上，趙拓和血奴們行至尼古拉斯家族領地的出口，卻發現湯和家族裡的高階真名們早已等候在那裡。

　　吃掉血奴們的是湯從城中角落找來的，成群的，餓了一天一夜的野狗，它們就在趙拓的面前把他們的身體完完整整吃下肚，連骨頭都不剩下。

　　正如洛麗塔所說，血徒們僅僅把這當做一個遊戲。趙拓所描述的東西，他們很感興趣，但實際上並不理解。

　　既得利益者怎麽可能真的理解呢?

　　在察覺趙拓是個異類後，血徒們瞬間跟他斷了所有聯系，而立了功的湯此時卻炙手可熱的成為了新的社交寵兒。

　　維護趙拓，替他說話讓他免去刑罰，但同樣受了尼古拉斯公爵懲罰的洛麗塔，也被一定程度從核心邊緣化了。

　　“趙拓，跟我講故事吧。”

　　“現在，你的故事，就只有我一個人聽了。”

　　在趙拓被允許活動的，有限的區域中，在洛麗塔的房間裡，她對他笑著，抿著嘴，煞是好看。

　　她赤腳斜倚在沙發上，長發披散，就像灑落的陽光。

　　而在趙拓眼裡，那卻是黑暗，是毫無光明的，寂靜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