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羅姆離開了阿加羅尼人的部落,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了闊別七年的納布勒斯。
在一個夜晚,父子之間進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傑羅姆將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歷,事無巨細地告訴了自己的父親。
他對老侯爵說道,關於靈魂與命運的秘密,最初的起點,應該是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的故鄉,只有解開了這個秘密,才能終結巴德魯家族的厄運,讓那些美麗的女子不再成為犧牲。
他希望得到父親的支持,自己要去尋找項雄,探尋所有事件的源頭。
老侯爵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傑羅姆的提議,幾百年來,每一代巴德魯家族的傳人,都在試圖做同樣的事,卻苦於沒有半點線索。
而現在,雖然所有的線索都虛無縹緲,卻總算是有了一個目標。
幾天后,老侯爵宣布,全力支持傑羅姆的旅行計劃,他要組建一支探險隊去項雄,那個比南美利阿非卡洲更加神秘的地方。
而傑羅姆自己,則瘋狂地搜集關於項雄的一切資料。
可是,這仿佛是一個憑空出現的詞匯,並不屬於現實世界,傑羅姆甚至懷疑,項雄也許是天空中某一個星球的名字,而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原本就來自於星空中。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本傳教士寫下的日志裡,才發現,項雄是一個一千年前就已經消失的王國,位置就在傳說中的地球第三極,雪域高原上。
歷經千年的歲月變遷,在離項雄中心不遠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名叫古格的王國,雖然疆域遠遠比不上曾經的項雄,也以富庶而著稱。
在一個夜晚,傑羅姆走進了紫珀城堡的地下通道,站在那個巨大的“卍”字符前,他沉思了許久。
到這一刻,他終於確定,曾經幫助自己的祖先,幫助巴德魯家族打下基業的人,就是帶領阿加羅尼氏族找到地下城的那個人。
他的目的地,就是古格。
故事在這裡戛然而止,諾桑沒有起身,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陽台上,直到仆人來告訴他,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侯爵閣下和康斯坦絲小姐在等待他用餐。
晚餐後,諾桑和巴德魯侯爵,康斯坦絲回到陽台上,仆人將茶具放在大理石桌子上,便彬彬有禮地告辭了。
巴德魯侯爵從一個木頭盒子裡,取出一張發黃的紙,放在諾桑面前。
諾桑的手顫抖起來,在那張紙上,用墨水筆畫著一個簡單的圖像,那是一個面具,中間的鼻梁部分是一個鳥首,眼睛塗上了紅色,兩翼則是飛揚向上的雙翅。
巴德魯侯爵輕聲說道:“這張紙,本來是夾在這本書裡的,我推測,是傑羅姆後來憑記憶畫的,所以時間在這本書印刷完成之後。”
諾桑深深吸了口氣,是的,這就是那個神秘人的面具,他騎在金色犛牛背上,面部被這副面具掩蓋著。
但是諾桑相信,自己已經看見過他的臉了,那就是魔王凱隆的臉,滿是嘲諷與不屑。
巴德魯侯爵喝了一口茶,對諾桑說道:“年輕人,你認為在古老的安第斯山脈之間,真的有可能存在那樣一座城市嗎?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一座地下城,卻能夠看見藍天白雲?這明顯違背了我們對這個星球的認知。”
不等諾桑回答,老紳士又迫不及待地說了下去:“我知道,項雄是一個古老的稱謂,位置就在今天的雪域西部。難道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的時候,就有人從遙遠得不可思議的地方,
到達過那裡嗎?” 他激動得又喝了一大口紅茶:“還有,這個留下黃金面具的人,顯然就是在紫珀城堡封存那股能量的人,難道說,我的家族八百多年來的遭遇,都是因他而起的?”
可以看得出來,這個午後,老紳士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淡定,他一定無數次思考過這些問題,卻找不到答案。
諾桑已經將這些信息在自己的識海中梳理了一遍,他小心翼翼地說道:“也許,我們所知道的常識,只不過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則,並不等同於宇宙的法則。無論如何,我相信那個地下城是真實存在的,也許那是一個脫離了自然法則的空間,據我所知,這樣的空間,在我們的星球上,存在著不只一處。”
”那個留下黃金面具的人,與紫珀城堡封存能量的人,確實是同一個人,也許他的力量超過了我們想象的極限,更接近宇宙的本源。可是,我同樣時時刻刻看見自己的無知,也許我的猜測並不準確。“
康斯坦絲那紫羅蘭般的眼睛,不是偷偷地看諾桑一眼,這時終於插上了一句:”難道他長出了翅膀,可以飛越浩瀚的大西洋?“
諾桑坦白地說道:“我也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如同詹姆斯說的,這也許就是宇宙終結的秘密。許多時候,事情的真相,比我們的想象還要神奇,無法解釋並不能代表不存在,只能說明實在無知。”
巴德魯侯爵沉思了良久,終於點點頭:”是的,我們何其無知,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真正看清楚,如何奢談宇宙的秘密呢。“
康斯坦絲現在比過去活潑了許多,她對著父親莞爾一笑:”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幹嘛非得去想,我寧可聽故事,這麽有趣的故事並不多。“
看著女兒越來越積極陽光的模樣,老父親非常欣慰,他哈哈一笑:”是啊,這些問題太過複雜了,我們能夠把握的,終究不過是當下這一刻而已。“
諾桑誠懇地看著老侯爵:“閣下,這本書,我已經讀完了,可是,我感覺到,後來還發生了一些事情,並沒有記載在這本書裡面。”
巴德魯侯爵點點頭:“是的,除了這本書,傑羅姆後來的經歷也非常傳奇,並且與此有關。因為家訓的規定,我不能給你看,不過我可以講述給你聽。“
以巴德魯家族的財力,準備工作也進行了整整三年多,傑羅姆的自傳,就是在這個時期寫下的。
在這段時間裡,傑羅姆將自己的研究方向轉向了與雪域有關的所有知識,他甚至重金懸賞,要找一位能夠教他雪域語的老師。
此時的傑羅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荒唐怪誕的花花公子,他是一個有經驗的探險家,同時也是飽學之士。
在一個春天的清晨,傑羅姆帶著他的探險隊出發了,此後的旅途非常順利,饒是如此,當他到達孔雀國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在一個名叫甘托克的地方,傑羅姆得到了一個讓他差點崩潰的消息,就在幾年前,古格王國與另一個叫拉達克的王國發生了戰爭,兵敗後,古格王國覆滅。
傑羅姆並沒有考慮太久,他的心志堅毅得早已遠超常人,他們在孟買休整了整個冬天,然後在第二年春天再次出發了。
這支探險隊,在喜馬拉雅山脈裡艱難地跋涉著,終於在第二年夏天的時候,傑羅姆看見了不可一世的岡仁波齊山,看見了古格王宮的廢墟。
古格的都城扎布讓徹底變成了一座空城,那些居民仿佛是一夜之間消失的,甚至看不見一具屍骸。
原本的王宮佇立在一座山頭上,所有的貴重物品消失一空,只有宮殿裡的那些精美得不可思議的壁畫和塑像,顯示著曾經的富足與輝煌。
傑羅姆沒想到的是,他在這裡,看見了一個人。
巴德魯侯爵講到這裡,問諾桑:”你能不能猜到,我的那位祖先,遇見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諾桑微笑著搖搖頭,心中卻有一絲沒有來由的緊張,他知道,巴德魯侯爵這樣問,一定是有道理的。
果然,巴德魯侯爵背誦了一段話:”在山頂上,有一座極小的宮殿,裡面空空如也。那位身穿赭紅色長袍的男子,站立在一塊大石頭上,仿佛無端從天空中飛來,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強大的神聖氣息,足以平複我內心的躁鬱與激動。他有一雙洞察世界的雙眼,明亮如同星光。我從沒有見過如此完美的面孔,讓我深信,原來美麗的力量,也可以強大得讓人折服。我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少年紀,他像一個青春美少年,眼神中的悲憫卻仿佛看過了無數滄桑。。。”
巴德魯侯爵看著諾桑,意味深長地說道:“當我看見這段話的時候,我震驚得差點暈厥過去,是的,我的先祖傑羅姆,在三百年前的古格,看見過你。”
康斯坦絲指著諾桑,眼睛圓睜,無法說出話來。
諾桑也呆滯了,不過他畢竟不同於常人,很快就有了結論。
康斯坦絲好不容易說出了她的疑問:“諾桑先生,難道你不是人?而是一個靈魂?還是說,你的年紀已經三百多歲了?也許你找到了長生不老,永葆青春的奧秘?”
諾桑苦笑道:“我今年二十三歲,跟你的年紀應該是差不多的。”
他對巴德魯侯爵說道:“閣下,您的先祖傑羅姆先生,他看見的人,不是我,不過,您也許可以把他當作我,雖然這有很大的分別。”
即使是巴德魯侯爵這樣睿智的老人,也無法理解諾桑的意思,然而,他當然相信諾桑不會對自己說謊。
諾桑誠懇地對老人解釋道:“不知道閣下對東方的輪回之說了解多少?傑羅姆先生在三百年前看見的,應該是我在輪回流轉中的某一次生命歷程。”
他緩緩說道:“在東方世界裡,生命是一場沒有起點和終點的旅程,總是在不斷離開,又再次回來。也許我的旅程更特殊一些,在每一段旅途中,我的外形一直如此,沒有發生過變化。”
說到這裡,諾桑有些百感交集地看了看康斯坦絲,艱澀地說道:“其實,西爾維亞和康斯坦絲,也是這樣,同一個靈魂,不同的名字,一直停留在紫珀城堡。”
巴德魯侯爵沉默了,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康斯坦絲呆呆地看著諾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迷惑,一動不動,僵直得如同一個木偶。
終於,老人伸出手去,將康斯坦絲擁抱在懷裡,低聲說道:“我的女兒,我不關心你和西爾維亞之間是怎麽回事,我只知道,從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珍寶,是我的光和希望。”
康斯坦絲伏在父親胸口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諾桑輕輕歎息了一聲:”最開始,我也想不通這個問題,為什麽康斯坦絲與西爾維亞一模一樣?為什麽每一代死於非命的姑娘,都有一張相同的臉龐?假如說她已經進入了輪回,那麽,被禁錮在教堂裡,那個彈萊雅琴的,又是誰的幽靈?“
這個問題,顯然是巴德魯侯爵和康斯坦絲都沒有想過的,康斯坦絲停止了哭泣,淚眼模糊地看著諾桑。
諾桑站起身來,看著夕陽下的海濱大道,雖然天色向晚,依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遊人:”生命的奧秘,有誰能夠真正掌握了呢?說來慚愧,雖然我已經在輪回中走過許多世,卻依然跟最初出生的那天一樣愚癡。我能夠說出來的,也不過是自己一些猜測而已,究竟是不是那樣,我也無法確定。“
巴德魯侯爵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無奈地說道:”諾桑先生,我相信你的人品和智慧, 也許我不能完全明白,但是,總比我一直蒙在鼓裡要好,我的那些先輩們,八百多年來一直被這個疑問纏繞著,沒有誰能夠真正獲得內心的平靜,還希望你為我解開這個疑惑。“
諾桑點點頭:”靈魂究竟是什麽呢?簡單說來,是記憶的核心部分。那麽,如果靈魂可以一分為二,所有的問題就可以解釋了。“
巴德魯侯爵極力去理解諾桑話語中的含義,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是說,西爾維亞的靈魂,分裂成了兩個?“
諾桑不忍地看了看康斯坦絲,眼中全是悲憫:”我想,當初西爾維亞在臨死前,憤怒達到了頂點,悲傷也達到了頂點,對阿爾伯特的怨與恨,都強烈得無以複加,然而她的怨恨的根源,是因為愛,愛恨兩股力量無法融合,只能分裂成兩個部分。”
康斯坦絲呆滯地坐著,眼淚再一次模糊了雙眼,耳邊傳來諾桑低沉的聲音:“所以,她一半的魂魄被仇恨驅使,一半的魂魄被愛情左右,仇恨的一半成為怨靈,愛戀的一半投入輪回,也正是這個緣故,她的靈魂一直留在紫珀城堡,不肯遠去。“
巴德魯侯爵沉默了許久,終於長長歎息了一聲:”諾桑先生,我想只能這樣解釋了,謝謝你,讓我對生命有了更多的體會。“
他看了看自己心愛的女兒:”好在,那可怕的噩夢終於結束了,再沒有糾纏不清的愛與仇,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康斯坦絲也平靜了下來,她擦了擦眼淚,問諾桑:”假如真的如此,為什麽我的記憶中,找不到任何關於過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