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帝都。

　風從城外蜿蜒而來，又吹著護城河上的水汽撲向眾人，此時已隱約帶出了秋日的清爽。

　而外城，今日又是個忙碌的早上。

　隔壁燕娘好生哀怨:

　“謝婆婆，你這樣子幫人招工，如今我這正趕冬天的貨呢，人手一下子少了一大截。”

　謝婆婆可不理她似真似假的抱怨， 此刻笑了起來:

　“那沒辦法，誰叫阿麓與我有救命之恩呢！她這邊需要什麽，我必須得給幫忙。”

　其實白麓這回沒打算勞動她。

　謝婆婆再怎麽說，年紀也大了，但未曾想謝婆婆消息靈通，他們不過才進城來詢問一下在何處招工妥當，便叫謝婆婆撞見了。

　二話不說，也要進來當個義工。

　“你們可別嫌我老婆子沒力氣不頂用，但婆婆我這輩子， 吃的鹽比你們吃的米還要多，看人還是有兩份眼光的！”

　“來來來，我負責看人，那偷奸耍滑眼睛滴溜轉的不老實的，一律不要！”

　“你們呢，就給婆婆打下手，順便也叫人知道，咱們不是好欺負的。”

　這話有理有據，幾名護衛推拒不得，便也只能應了下來。

　莊園裡趕工，招的人又多，且還要去更遠的地方上工，工錢就比外城要高出一截來。

　而如今還在忙活的大夥兒，哪個不想多掙些錢， 趕緊安穩下來過冬呢?

　原先是僧多粥少，許多工作輪不上他們，因此娘子們便幫這些街頭小店縫縫補補， 拚一拚碎布碎皮子。

　可那工作雖然清閑，到底工錢太少了，哪裡比得上出門扎扎實實的掙力氣錢呀！

　這會兒大家可不怕吃苦。

　這麽一來，那些清閑活計最近做的人便少了。燕娘有此哀怨，也是情理之中。

　謝婆婆也笑她:

　“燕娘啊，如今咱們招的是有力氣的多，還有許多沒力氣的咱們可不收。”

　“再說了，原先你用不上的那些個娘子婦人，這不就能頂上了嗎?隻消得熟悉上三五日，出活的速度就跟以前一樣了。”

　燕娘嗔怨地看了婆婆一眼，此刻也歎氣。

　只能這樣了。

　囤了那麽多碎皮子，如今正是用工的時候呢。這再讓那些不熟悉的人來做，磨合一天就少掙一天的錢呀。

　不過轉念一想，外頭做工的價錢開得高，如今又嘩啦啦湧去這許多人手，回頭都得攢下一筆錢來吧！

　到冬天，聽說帝都的冬天冷得很呢。大夥手裡有錢，才能在她這裡買些碎皮子拚的大襖坎肩……

　這麽一琢磨，燕娘整個人便又開心起來。

　想了想，反而跟著謝婆婆，幫忙組織起門前排好的長隊伍了。

　……

　“招工了， 招工了！”

　“城外十裡地處的山莊新建，男工女工都招了！”

　“不論男女，力氣大的排這邊！”

　“力氣稍小的排這邊！”

　“會算帳盤點，有一門手藝的在這邊！”

　“技術工一日500文往上，力工一日200文包吃住！其余助手廚娘等，一日150文！”

　“咱們要的人多，大家都有活，不要急不要急，該去哪邊去哪邊……不然耽誤的是大家的時間……”

　不得不說，這招工這樣明碼標價的把價錢的待遇喊出來，一時間隊伍裡的喧囂都少了許多。

　心裡有打算的，便都默契的找準了位置。

　偶爾有夫妻倆爭執——

　“你去那邊150文的……”

　“我力氣也大呢，原先種田可不比你差哪兒去……”

　“原先那是搶收搶種，叫你吃苦受累，現在是給人家打工，那麽累幹啥……再說那邊隻少50文，150文不少了！”

　豈止是不少，有那會過日子的，已經開始盤算乾個10天半月能存下多少了。

　左右一想也對。

　大家便也不扭捏，兩邊迅速分隊。大半天時間，花名冊已密密麻麻記錄了厚厚一本了。

　直到最後一批招工消息登記好，謝婆婆也累得夠嗆，此刻慢慢的給剩下這些人囑咐:

　“明日太陽初升時，在外城的城門口等著，每個人需帶一床草席，一床被褥，三兩套衣服，幾雙草鞋。”

　“乾糧不必帶，咱們那裡說包吃住就包吃住，不會餓著你們的。”

　“倘若身子有不舒服，晚兩天再來也使得，千萬不要逞強。蓋房子咱們也都知道，那都不是逞強的活。”

　……

　如今這個社會條件，乾活的永遠是工人最積極。

　聞聽有高薪，等到一大早謝婆婆約著一堆牛車在城門口，果然見到路兩旁密密麻麻蹲著昨日招的那些工人。

　如今的太陽已不似往日的那樣毒辣，可到中午依舊不能乾活。

　謝婆婆趕緊催著眾人:“快快快上車，咱們速速趕到，這樣上午還能再做點活。”

　大夥兒是沒想到他們還有牛車坐，此刻手忙腳亂的爬上去，原本有些不穩當的心思反而就靜了下來。

　“謝婆婆，我們原先還有些懷疑會不會拖欠工錢呢?如今瞧這主顧，應是挺大方的吧。”

　這牛車租一趟也得花不少錢呀。

　可不是嘛！

　阿麓這個敗家的勁兒啊，謝婆婆看著都頭疼。

　可叫白麓說，她這裡的活確實趕，稍微加些錢，人家乾活也賣力些是不是?

　更何況一個工人身上扣個10文8文的，莫非她還能發財?

　掙錢不是這麽掙的。

　還不如條件好些，規矩定多一些，這樣工人拿錢，她拿效率。

　想到這裡，謝婆婆便回答:

　“看你這話說的，就衝婆婆我的口碑，我什麽時候介紹的不好?不實在?”

　那這確實是。

　別看謝婆婆一樣是遷徙過來，好像只是個媒婆，可她如今說話的誠信度，反倒比許多家族的老人還頂用呢。

　“再說了。”謝婆婆話還沒說完:

　“這回去上工， 差不多要住到工程結束才能回來。說不得要個幾個月，你們若是有地方藏，等去登記消息的時候，選擇工錢日結就行。”

　啥?！這還能日結?

　日結還給這麽高的工錢?

　大夥都驚呆了。

　心想這主顧果然闊綽又實誠，不是那別樣的奸猾地主。

　既這麽著，他們坐在牛車上，就仿佛有些坐立不安了。好像白佔了人家便宜似的。

　至於說日結工錢……

　沒那回事！

　不是大家老實到一定境界了，而是出門打工，帶這麽多錢藏哪呢?

　這萬一被偷了，豈不是哭都哭不出來。

　還是老老實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