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華推門而出,映入眼簾的便是許秀那張陽剛而略微木訥的臉,傻愣愣站著。
“老師找我何事?”雲華合上門,隨口一問。
“不知。”許秀搖搖頭。
“就找我還是?”雲華追問。
“就找你。”許秀語氣平淡。
對於許秀的冷淡,雲華點點頭,沒有多言,會意後便朝著博士廳方向走去。
許秀、徐坤和自己三人,是在貢士考取進士前,在國子監共同研讀時認識的,皆是同一位老師下的學生。
相當於考研的時候,選擇了相同的導師,平日裡也聚在一起學習。
許秀和徐坤又比較熟絡一些,前者有些社交恐懼症,沒有後者在其身邊活躍氣氛的話,就多少有些放不開,可以理解。
博士廳,顧名思義,乃是博士所在廳所,也就是老師們的辦公室。
雲華輕車熟路來到了對應的門口,進入一間陳設簡樸的屋子中。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唯有文房墨寶點綴其中,四方掛以淡雅書畫,擺設樸素桌椅而已。
儒家推崇勤儉,以奢靡為恥,這些大儒自然都能貫徹其中,故整個國子監,沒有半分浮華的氣氛。
此時,一名兩鬢斑白,鶴發仙顏的白袍老者,雙手負於身後,眼神微睱,已經靜默許久。
此人,名為鄭玄,字康成,乃是國子監的司業,三品“立命境”的大儒。
十五年前,儒家勢微,大夏王朝經歷長安之亂後百廢待興,鄭玄便是當時推行儒術,以喚起新生代力量來複興大夏,著名的“推儒運動”的起頭人之一。
自那之後,僅僅用了十數年,便使儒學脫穎而出,成為了大夏正統思想。
同時,鄭玄亦是十六年前長安之亂時,將雲華救下,帶回國子監之人。
雖然和雲華有相同遭遇的人不少,他只不過是鄭玄這麽學生的其中一員,說不上關系多親密,但雲華是對其抱有感激之情的。
言歸正傳。
察覺到有人進入後,鄭玄眼神微開,平淡道:“方華來了。”
方華是雲華的字。
方指儒家諸多事宜,本名華,象征光輝,組合起來,寓意為剛正不阿、意志堅定、志在四方、光輝燦爛。
不過,很少人這麽稱呼雲華,因為聽上去像女人的名字。
雲華一臉恭敬,拱手作揖:“老師,讓您久等了。”
“嗯。”鄭玄應了一聲,也不廢話,直接進入正題,“方華,先前你苦讀之時,我從未問過你對未來的規劃,如今考取了探花,我問你,你今後該可去何從?”
剛好,問到了雲華先前才剛剛思索完畢的事宜。
脫口便是回應道:“學生打算前往翰林院編撰。”
言簡意賅。
編撰這個職位,相當於皇帝的秘書,主要負責編修本朝的歷史,記錄當朝的實際情況。
三鼎甲皆有機會授予這個官職,只不過略有差距。
狀元官居從六品,而其余兩人則是正七品,前者是正經的編撰,後兩者稱為編修。
從六品和正七品,這個官品聽上去似乎不算太高,畢竟其余二三甲進士的起點至少都是從七品,也不過相差一個半個官品罷了。
但是。
三鼎甲和普通進士的區別,不在於起點,而在於終點。
普通的進士若是直接當官,大部分很難步入朝廷中樞,成為高級官員。
三鼎甲則不同,進入翰林院做著清閑的修書記錄工作,
學習亦不會間斷,自身活力保持完好。 況且,翰林院編撰的職位比較接近皇帝,升遷的機會比同榜者快。
科舉制度之下的丞相,基本上都是翰林院出身,故翰林院素有“儲相”之名。
雲華饞的不是升遷能有多塊,而是翰林院編撰這個職位,雖然官小,卻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得罪的。
不小心把他們得罪了,就有被釘在歷史的恥辱牆上的風險,皇帝也不能例外。
進入其中,何珺和趙泰想找自己麻煩,那可就不是這麽簡單的事情了,做事起來也能順心如意一些。
得到雲華的答案,鄭玄不算意外,新晉的三鼎甲,通常有三條路可選。
其一,便是翰林院編撰,順風順水走下去,比起朝九晚五的公務員還要輕松。
其二,直接踏入官場,在朝堂之上廝殺,能走多遠看造化,這條路,油水比較足。
其三,回到國子監繼續進修,有官無職,運氣差的話,做一輩子的教書先生,運氣好的話,成為名滿於天下的大儒也不好說。
大多數有志向的三鼎甲都會選擇第一和第三條路,而第一條,穩定性和可行性更高一些。
作為國子監的大儒,又是從小看著雲華長大的,鄭玄繼而詢問:“將來有沒有打算回歸國子監?”
雲華搖搖頭:“前路未明,學生尚未思考如此深遠。”
隱晦有拒絕的意思。
在國子監進修教書,能夠經常和女帝接觸麽?
不過這個想法他可不敢說出口。
“好。”鄭玄只是應了一聲,並沒有說什麽。
雲華這般年輕的探花郎,他見多了,基本上都是埋頭苦讀暫時無深遠規劃的,可以理解。
不過,既然自己的弟子已經初步選好了路,鄭玄不忘提點:“你可知你們這一屆三鼎甲,進入翰林院,主要任務何為?”
雲華脫口回應:“修史。”
鄭玄再問:“修的是哪段歷史?”
雲華很聰明,立馬就聽出了對方指點的意思,搖搖頭道:“不知,還請老師提示。”
鄭玄意味深長看了雲華一樣,唇角微動,緩緩吐出:“長安之亂!”
雲華整個人怔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今日老師叫自己過來的目的了。
不是詢問前程,因為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決定,明明擺擺地要給自己提示。
長安之亂,乃是王朝最為動蕩、最為黑暗,也是掩蓋得最深的一段歷史。
長安之亂短短一年時間,王朝人口大幅減滅,文化受到摧殘,歷史出現斷層。
幸存下來的弱者,無法得知當年發生了什麽,亂是亂在了哪裡。
而強者,卻又緘默其口,不敢說出,亦或是不能說出。
天下人無法知曉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但卻讓每個人印象深刻。
甚至不少人認為,從未發生過什麽“長安之亂”,不過是三人成虎,深入了人心罷了。
不然,發生了如此大亂,十六年後的今天,憑什麽王朝能夠如此繁榮昌盛?
但逢大亂,必將要經過長久的修複,不是短短十幾年便能恢復昌盛的。
雲華可不會簡單認為這是曼德拉效應。
這一切,都是因為天機遭受屏蔽,有人意欲隱瞞什麽,陰謀很可能延續至今。
不過,他眉頭緊鎖,有一點疑惑:“老師,為何要等到現在才修那段歷史?”
歷史與天道相呼應,若是歷史出現了斷層,定會有損王朝的氣運。
而長安之亂這個斷層,隔了十六年未曾修補,放到如今才重提,是否有種亡羊補牢的意味?
鄭玄搖了搖頭:“這是陛下提出來的,而陛下的心思,沒幾個人揣測得透,你只需要知道,陛下的決定,定不會有錯即可,但是……”
話鋒突轉,意味深長看著雲華:“這段歷史,乃是尋常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你選擇的路,現在改變還來得及,可曾想好了?”
渾濁的雙眼,飽含著對學生的關切與勸誡。
在鄭玄的注視下,雲華眉宇迅速展開。
“若是沒有老師提點,我覺得進入翰林院,是人生的一條捷徑。”
“而現在……”
“我願意一條路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