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兩天過去。
朱友明又去三家公司參加了面試了,最後有兩家公司的人事經理留下話說:“你這個情況,要報公司領導定奪一下,你回去等電話吧。”
其實,憑這20多天來的求職經驗,朱友明知道,這就是職場的一句套話,就是沒被錄用的委婉說法。
一天跑下來,朱友明感到腳板底生疼,身上的褐色T恤,也不知被汗水濕透了幾回。回到蓮花中路的時候,時間已是快下午6點了,朱友明決定先找個地方把晚飯吃了再回旅店的房間。
沿著不寬的街道往前走了一段,朱友明看見前面有一家瀏陽蒸菜館。餐館的門口擺放著兩口大鍋,每個鍋上疊放著五六層的竹篾蒸籠,蒸籠熱氣騰騰,飄逸著誘人的菜香味道。
見有客過來吃飯,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馬上笑容滿面地迎過來:“老板來啦!幾位呀?”
“我就一個人,隨便吃點。”面對女服務員的熱情,朱友明有些尷尬。
大哥已失業好多天,哪有錢請人吃飯呀?!
“沒關系啊,我們家的蒸菜很實惠的,一樣菜3-8元,小碟小碗,適合一個人吃。你看吃些什麽?”女服務員熱情不減,把朱友明引領到菜品自選區。
蒸菜的品種很多,果然都是小碟小碗。朱友明一路看過去,葷菜有:竹筒蒸排骨、乾豆角蒸肉、臘魚臘肉合蒸、蒸香腸、豬肉、雞丁、牛肉絲……二十幾樣;
素菜有:蒸毛豆、蒸蘿卜片、蒸芋頭、白豆腐、青菜……十幾樣;
一起幾十個菜品,看得朱友明眼花繚亂。菜肴色澤味美的樣子,真的勾了朱友明濃鬱的食欲。最後,朱友明隻點了二樣:蒸青菜、蒸香腸,不由地感到臉上有些發燙。
女服務員表情沒什麽變化,仍是很熱情地告訴朱友明說:“青菜3元、蒸香腸5元,一共8元。”
朱友明從肩上的挎包裡掏出錢包,把8元零錢遞給女服務員。朱友明知道,快餐店是先付錢,再取餐吃飯,吃了就走,圖的就是一個“快”字。
女服務員接過錢,說道:“謝謝。你先找個地方坐著,我馬上把餐給你送來。”
朱友明找了一個位置剛坐下,女服務員隨後端著餐盤也到了。她對朱友明說:“你的餐來了,慢慢吃。佐湯是送你嘗口的。吃瀏陽蒸菜,佐上一個湯,才地道。”
朱友明看了一眼女服務員所說的佐湯:也是一個小碗盛著的,有四、五小塊水豆腐,上面撒有些鹽須菜(即香菜)和青蔥,湯色鮮淡宜人。
“謝謝!”朱友明心頭一暖。
“不客氣,你慢慢吃。”女服務員淺淺一笑,忙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朱友明喝了一口湯,柔潤爽口,他向在客人中應接不暇的女服務員投去感謝的一眸。
晚餐雖然一共才8元,但朱友明覺得這是他近一個月來,吃得最香的一餐飯了。
“朱老師,是你嗎?”
突然,一道驚喜的稱呼聲,讓低著頭吃著飯的朱友明不由地抬起了頭。
“哎呀,朱老師,真是你呀!”
只見一個戴著廚師帽,身穿廚師服的年輕人,就來到了朱友明餐桌前,一臉的驚喜。
“龐富貴!”朱友明也認出了年輕的廚師,驚喜的站起身來。
“朱老師,是我!”龐富貴眼淚盈眶。接著,他端起朱友明面前的餐盤,把朱友明領到旁邊一個沒有人的小包間裡,然後說道:“朱老師,
你先坐一下,我去招呼一聲,馬上就回來。” 龐富貴,是朱友明在金竹寨教書時的學生。
瞬間,四年前那場突發的變故,又呈現在了朱友明的眼前。
那是四月一天的傍晚,朱友明在坦沙村一個學生家家訪。晚飯過後,薄暮降臨,山村變得朦朧起來。驀地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白亮如晝;接著,是隱隱而悠長的悶雷。
“朱老師,有暴雨下,山路走不得了,你苦歇一夜明早再走吧!”老古說完,也不等朱友明是否答應,就去屋裡整理床鋪去了。
老古是朱友明學生古小紅的家長,一個憨厚的瑤山漢子。
朱友明望著悶雷時而劃過的夜空,便隻好留了下來。
八點過後,下起了瓢潑大雨,整個坦沙村都讓咆哮的雨掩埋了。
山裡的夜晚本來就涼,暴雨傾盆,氣溫便驟然下降。老古過去把門栓閂了,把狂風暴雨關在了門外。
“這雨下的嚇人!”老古回到火塘邊,給朱友明海碗裡的茶水添滿。
呯呯呯
這急促的敲門聲,把圍坐在火塘邊的朱友明和老古一家都驚了一跳。
“外邊是誰呀?”古小紅靈巧起身快,話到門就開了。
“龐富貴,怎麽是你?!”
隨著古小紅的驚訝聲,龐富貴從雨中一頭撲進來,裹帶進一股寒氣,地面頃刻間水汪汪了。
“龐富貴,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來了?”朱友明驚訝地起身問道。
“快告訴你老師!”老古也很急地插話道。
龐富貴鐵青的臉上了雨水淌流,頭髮精濕,牙齒滴滴噠噠亂顫個不停,像剛從冰河裡爬上來似的。
“山坳水漲了,山洪把我,我家的房屋衝了……我爹被山洪……衝走了。”
突然,龐富貴“哇”地一聲,像一頭失去庇護的狼羔,撲進朱友明的懷裡,又驚又恐地哭著。
6歲那年,龐富貴就失去了母親,這場山洪又衝走了他的父親,一瞬間,龐富貴就成了孤兒。
這年,龐富貴剛滿15歲,離中考還有一個學期。
“富貴,從現在起,我不僅是你的老師,還是你的親哥!”
第二天,朱友明就把龐富貴帶回了他在金竹寨學校的家。
中考成績出來後,龐富貴的成績上了夢溪縣一中的分數線。但龐富貴沒有去讀縣一中,他選擇了讀技校——新東方廚師學校。
一技在手行天下,萬策於心定古今。朱友明支持了龐富貴的選擇。
每學期開學,朱友明都把學費和生活費一次給龐富貴準備夠,然後陪著一起來到縣城車站乘車,一直到把龐富貴送上車才放心。
新東方廚師學校畢業後,朱友明再寄錢,龐富貴每次都給退了回來,說他已經工作了,能掙錢了。後來,朱友明與秦雪結了婚,與龐富貴的聯系也漸漸少了一些,朱友明心想:昔日的苦孩子既然已長大,就由他去馳騁吧!
咚咚咚
輕輕地敲門聲,打斷了朱友明對往事的回憶。
“朱老師,讓你久等了!”
這時,龐富貴手了端著一個托盤樂呵呵地進來了。
托盤裡有一個剛炒好的血鴨、一個回鍋肉和兩支冰啤酒。
龐富貴把托盤裡的酒菜擺上桌,他打開一瓶啤酒,用玻璃杯先給朱友明斟滿一杯,然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著酒杯說:“朱老師,今天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來,我先敬你一個!”
“我也高興,好,喝一杯!”
兩人把啤酒幹了,都坐了下來。
“朱老師,你怎麽在星城呢?皮膚怎麽這樣黑了,剛才我都差點沒能認出你來!”
“呵呵,有有很黑嗎?”朱友明用手摸摸臉,打趣的說道:“在這麽大的太陽底下,任何人去跑一個月下來,都會曬黑的!”
“在太陽底下跑一個月,這又是怎麽回事?”龐富貴驚訝地看著朱友明問道。
“我現在也在星城,找工作都找一個月了!”
“老師不是在我們縣文化館工作嗎?怎麽在星城找工作?”
“想改變一下自己,就把文化館的工作辭了!”話要說起來就長了,朱友明還是簡單地說了這麽兩句。
龐富貴愣了一下,跟著,說道:“我們一班的學生都知道,老師是有夢想的人,我支持!”
龐富貴又斟滿兩杯啤酒,把一杯給到朱友明,然後說道:“朱老師,現在我們都在星城,以後,我就叫你哥吧?”
“好呀,早就該叫哥了!”
“哥,來,為我們在星城乾出一番事業加油!”
“好,為乾出一番事業乾杯!”
兩個杯子,高高地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