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尹尛寒夜風清涼，靈犀還在甜甜地酣睡。　　楚暮上前，替她撚好毯子，月光披撫在她瑩潤剔透的面龐之上，她的睫毛纖長濃密——尹尛寒，也有這樣美麗的睫毛，雖不及靈犀的傾城容貌，但她獨有的聰慧氣質，還有那份大事面前的端莊持重，甚是難得，尋世無雙。

　　同一片月光下，不知她怎樣了，過得好不好，是不是仍然時而倔強時而俏皮，外表清冷卻又能一眼洞穿人心?

　　楚暮眼中波光閃動，他輕輕歎了口氣，遙望向那彎幽冷的白月，尛寒清秀的面龐，於月中逐漸清晰，他對著月光，輕喃道:

　　“尛寒，你說得對——如果不能讓我國富足，讓人民安居，不再挨餓受苦，我楚暮又有何面目，妄想帝道呢?”

　　與尛寒在海邊的那一晚，他曾呆呆看著這個為國為民面泛愁容，又與自己侃侃相談的少女，他覺得自己之前自詡的博聞就是井底之蛙，之前的貪玩自滿簡直是犯罪。

　　“晨王陛下，是為冰霜之海的四皇之一，高貴的西海皇，但按規矩，每隔百年，四皇便需重新選舉一次。四皇之國的首領，擁有著無上的話語權與世人敬仰的尊貴地位，所以覬覦者不少。而國力的強盛，國主的英明，甚至繼承人的品質，都被列在選舉考鑒范圍之中，但，決定最終結果的，扔是各國主的被支持數，通俗說，就是投票。

　　而這個選舉，就在一個月後。

　　殿下您知道的，十五年前的惡戰，已然耗空了整個天吳，今年又遇到了天災饑荒，不僅糧食顆粒無收，又因為北洋暗冰流來襲的緣故，致使整個近海沿線的魚群也遷徙走空，讓災荒雪上加霜。

　　這種檔口，晨王陛下已經封鎖了消息，不希望這樣的負面傳出，影響到天吳國再次當選西皇。這孩子運氣真是不好，大概是與父母失散了，不知道從哪裡突破了封鎖闖進來的。”

　　她垂下頭，用手中絹帕將小孩臉上的髒灰輕輕拭去。

　　“說到選舉，雖然我國受創大不如前，但曾為四皇的天吳國畢竟是百足之蟲，怎麽也不會比內海那幫落後的彈丸漁國差，況且您的祖父先皇奧桑王已為天吳國奠下了牢固的盟國基石，只要幾個盟國的支持堅定不變，我們也不是不可能再次入選。

　　從形勢看來，目前唯一的威脅，便是近幾年迅速崛起的白露國，有線報消息說，白露國準備加入此次競選，並且，已拉攏了一些小國，現在的支持數，竟與我們不相上下。

　　所以，青和國主此次，便是替代你的父王，去拉攏遊說幾個未表態的小盟國。

　　方才那個小王子雖不懂事，但我聽說，當年天吳國是由於幾個盟國的出手相助，才不至於覆國的，青和國便是那時主動起頭組織幾國出兵的死忠盟國之一。”

　　尛寒撫著小狗兒般蜷睡在自己懷中的小孩，輕輕對楚暮解釋著，她將事情來由一五一十，和盤托出，又提到父輩們的關系，是不想楚暮一時動氣，壞了大事。

　　楚暮點頭道，“我也聽父王講過，青和國與我國素來交好，那時祖父親征，與紅蓮大軍死戰，幾要覆滅，前任青和國王奇鴉力排眾議，不惜調動全國兵力，傾巢增援，他本人更是親上戰場，與祖父並肩退敵，他倆的感情之厚，不亞於同胞兄弟。父王與青和現任國主馭飛更是自小相熟，如果要在冰霜之海數十國家中，選一個最可信的夥伴，便是青和國無疑。”他微微皺眉，歎道，“但到我這輩，這關系怎麽就變味了。

”　　尛寒淡淡道:“這世間哪有永恆的交好呢，感情既是如此，又何況國與國之間?”

　　她語調淡漠，眉間卻微現哀意，仿佛也是在心中唏噓。

　　星辰綴滿深藍的蒼穹，烏雲追逐吞吐著皎月，尛寒濃密的翹睫，染滿了瞬閃的星光，這樣的美好，近在咫尺。

　　楚暮不敢出聲，生怕任何世俗之語，都會驚破了這一刻。

　　第二日白天，藍希沒有如往常般露面，晚上的宴席，他也隻悠悠出現一瞬便不見了人影，有侍者回報說藍希殿下一直悶在房裡組裝魚鉤。

　　楚暮與尛寒相視一笑:這藍希竟是如此在意自己心愛的食物被奪的事，大抵是個吃貨罷了，難怪那日如此生氣。

　　第三日，青和國王即將啟程離開，時間緊迫，他將負著晨王的重托去到臨近的北洋各國遊說，以確保這次晉級四皇的是天吳國王冰原晨風而不是那個白露國主幽緲。

　　晨間，海上日光金燦，海岸邊，晨王與馭王並肩，邊行邊交頭說著什麽。

　　身後，隨行們遠遠跟著，楚暮和尛寒也在此之列，洗淨重新打扮一番的小傑跟在他們身邊。

　　小傑是楚暮給起的名字，便是那日的乞兒了，也許是遭遇得太多，也許是真的許久沒有人喊過自己，這孩子昏醒後，便已不記得自己的名，隻睜著能將人吸進去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二人。

　　尛寒吩咐侍者替他收拾了一番，呈現出來的，是個面目清秀的漂亮孩子，楚暮將這孩子收在了身邊。

　　“不管天災還是人禍，讓自己的子民挨餓便是王族的失職，國家欠這孩子的，我補上。小傑的存在，會時時提醒我，再也不要讓這個國家出現一個饑民，一個流落街頭的孤兒。”

　　豪言說出口容易，多養一個小隨從也容易。

　　只是自從知道了目前的境況，楚暮便著實感到沉重了許多，一向心不裝事的他竟敏感細致起來。

　　他會不自覺地觀察大人們的言談對話，分析背後的意思;他會注意那些空著的海邊小屋，擔心那裡又冒出個面如金紙的小臉。

　　華麗的甲板搭起，華毯鋪上，侍衛分站兩幫，躬身請馭飛王上船。

　　晨王握住馭飛的手，似有千言萬語哽咽在喉。

　　即使不語，馭王也讀得懂晨王的囑托，他默契地一笑，自少年相識的二人，彼此之間早已無需過多言語。

　　他上前抱住晨王的肩，言辭懇切:“大哥，我知你心之所憂，我跟你保證，冰霜之海西皇的榮耀，將會繼續福佑我們的兄弟子孫。”

　　晨王眼泛盈光，歎道:“這樣的遊說，為兄不便親自出面，此行還需辛苦你了。”

　　馭飛道:“你我之間，何必見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百年的兄弟之情，幾世幾代，早已溶於血脈。”

　　他的話語真摯，晨王哽咽久久不語。

　　他仍是緊緊握著馭飛的雙手，直看到馭王眸中深潭般的忠誠溫厚，才放下心來，他衝隨在身邊的近衛軍統領尹凌點點頭，尹凌心領神會，揮手讓手下將五箱金磚搬上船去。

　　馭飛正要推辭，一串清脆大膽的笑聲卻自眾人頭頂傳來。

　　逆著陽光，高高的船舷邊，出現了一個高瘦的黑影。

　　楚暮與尛寒同時抬起頭去——

　　藍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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