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天,莉莉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不再跟莊上的那幾個小閨女不著黑的去瘋了,也不再去東家遛狗、西家逗娃。她纏著香芝去了一趟縣城,一大清早便出發了,一直逛到天都黑透了才回來。回到家的時候,莉莉懷裡抱著書,大本小本的厚厚一大摞,香芝手上還拎著一大袋。
一到家,香芝把書往桌子上一放,就一屁股坐在木沙發上,又是砸背,又是捶腿,嚷嚷著讓我去給她倒水。莉莉趕緊跑到茶幾那邊,自己先幹了一大杯涼白開,才給她媽倒了水端過來,一邊把水遞到他媽面前,一邊嬉皮笑臉地說:“媽媽,您辛苦了,請用茶。”香芝剜了莉莉一眼,莉莉就笑嘻嘻地抱著她的書上樓去了,到了樓梯口,又轉頭對我說:“俺爸,剩下的書趕緊給我送上來,我就不下去了。”
我問香芝一天都逛了啥,除了書,也沒見買其他東西。香芝翻著白眼說:“還逛了啥!我說去買兩件新衣裳的,都沒趕上趟,這孩子拽著我就一個勁地往書店跑,晌午頭的時候,就買了一大堆,誰知道這孩子非說還缺一本啥秘笈,把城裡大大小小的書店找了個遍,臨到傍晚才找到,一本書花了十好幾塊,走得我兩條腿生疼,腳底板子都發麻。”我就笑著說:“這是好事,值!”香芝點點頭,又歎了口氣說:“就怕是小毛驢拉磨沒長勁、小鬼點燈白熬油!”
那晚買了書回來,莉莉就在樓上倒騰,把東南角上小隔間裡倒騰得嘰裡咣當,邊倒騰還邊喊著:“俺爸,俺爸,你怎還不上來?”我應了一聲就拎著她的書上了樓。
到了樓上,莉莉說要給自己收拾一個學習的地方,就看中這個小隔間了,讓我幫她一起拾掇。弄了一兩個小時,騰空了裡面堆著的舊衣裳、老被褥,莉莉就拿著一個卷尺讓我幫忙量尺寸,量一個地方,她就在本子上記一下,弄了十幾分鍾,把本子上記著尺寸的紙刺啦一下撕了下來,遞給我說:“俺爸,你看,我都畫好了,這個地方是桌子,這個地方是櫃子,明兒,你去找俺外爺給我照著做。”
我拿過來一看,上面把小隔間的尺寸、學習桌的大小、書架子的長寬、層數都標得清清楚楚。我把紙疊得方方正正地裝進了上衣口袋,對莉莉說:“還找恁外爺,他都七老八十了,你倒是會使喚人!別管了,明我就去找人做,三五天的功夫就能到位。”莉莉拍拍衣裳上的灰,一蹦三跳得去洗澡了。
過了幾天,桌子、書架都送來了,我還找莊上的電工重新在小隔間裡布了電線、換了一個高瓦數的白光燈。桌子、書架往裡一擺,都正合適,桌子是背著窗戶放的,莉莉說外面吵吵鬧鬧怕受影響。不管怎說,只要她願意好好念書,她說啥,咱都依,這樣的好事,人家求還求不來哩!咱還能給閨女拖後腿?
自從這個小隔間收拾好以後,莉莉是白天睡覺,晚上念書,一天就吃兩頓飯,早上臨睡前吃一頓,晚上起床了再吃一頓。香芝怕熬壞了孩子的身體,好幾次跟莉莉商量,讓她改改作息,莉莉都不同意,非說白天樓下買糧賣糧聲太大,她靜不下心,還說白天睡覺、晚上學習,也省的那幾個小姐妹找她玩,她怕一動心就學不好了。
後來,莉莉只要在家,天天都是這樣,時間長了,我跟香芝也都習慣了,就連過年那個寒假,莉莉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初三下學期開學的頭一個月,還沒到周末,莉莉哭著進了家門。我跟香芝當時正在給糧食過磅,
看莉莉沒上學,哭著回來了,就趕緊停了手裡的活,問莉莉怎了,問了好幾回,莉莉只是哭不講話,香芝問急了就拽著莉莉到後院,問她到底怎回事。 莉莉哭著說:“學校裡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出來了,滿分750,我考了602,擱班裡是第二名,班主任發成績單的時候,我高高興興地上台去拿,誰知道班主任拿手指頭戳著我的頭,講我怪會抄來,我就說沒抄,是自己考的,她就說我嘴硬。”說罷,又委屈地“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哭了一陣,香芝就問莉莉那後來呢,莉莉一邊哭一邊接著說:“後來,班主任非說我嘴硬,我就跟她賭咒說,下回月考我要是不超過第二名五十分,我就不姓牛。”
聽了莉莉說這話,我順嘴就說:“那咱下回考一個第一名給她看看,叫她瞧不起人!”莉莉癟癟眼瞅瞅我,頓了一下說:“我要是沒超過五十分,怎弄啊!”說完哭得更凶了,我就跟香芝在旁邊笑,讓香芝給孩子弄幾口可口的飯菜,我接著去忙活糧食了。
吃完晚飯,我對莉莉說:“你看,時候也差不多了,明天還得上課,一會我送你回學校,可好?”莉莉點點頭,路上,我一邊騎著摩托車一邊故意大聲講:“哪有這樣的事?俺學習不好,你批評俺也就算了,你說,咱這都考全班第二名了, 你還說俺這說俺那的,俺老牛家的閨女不能受這個氣,一會到了學校,我非得找她說道說道。”莉莉聽了我這話,連忙趴到我耳朵眼子上講:“你不能去找老師,她是俺班主任,你找了她,我以後怎弄?”我就哈哈大笑起來,莉莉又拽了拽我的衣裳說:“你可聽到嗎?不準去找老師。”我就說:“聽到了,聽到了,放心,到了學校我就走。”
俺老牛家的祖墳埋對了地方,還真冒了青煙,自那以後,莉莉回回月考都是全校第一名,每回還都超過第二名幾十分。
初三的時候,他們學校弄了一個衝刺班,把各班學習好的都抽了過去,原來,莉莉成績差得很,哪能輪到她,自從她第二回月考之後,就有衝刺班的老師找她,說想把她調到衝刺班去,莉莉就是不願意,為這事,還有老師來找過我跟香芝哩,說衝刺班都是學校最好的老師,讓我跟香芝給莉莉做做思想工作。
我跟香芝商量說咱不能干涉莉莉,這個事得她自己做主,她想怎滴就怎滴,只要不耽誤了學習,怎都好。後來,莉莉也沒去衝刺班,還比所有衝刺班的學生成績都好。那年小麥快熟的時候,莉莉的錄取通知書就送到了家,考上的可是省重點高中哩,那可是咱莊七老八代的獨一份。
講這些的時候,二爺的眼神忽明忽暗,一會抬著頭滿臉堆笑地看著我,從嘴巴裡扯下的煙杆,粘下的白乎乎的東西顯得更黏了,一會又低著頭若有所思,時快時慢的呼吸中,帶著一聲一聲地短歎,仿佛在歎息著莉莉未來的一切幸運或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