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年的麥季前面，志剛打來了電話。電話裡，志剛說他談了個對象，叫杜鵑，是南趙莊北面杜圩子的人，家裡親戚都在江南殺豬，她就在江南幫著洗洗衣裳、做做飯。

　　香芝細問了誰家的閨女、多大年齡、啥學歷……志剛也一一都講清了，後來志剛說，談了有兩三個月，剛查出來懷了孕，問怎辦。聽志剛說杜鵑懷了孕，我跟香芝你看我、我看你，那都懷孕了，還能怎辦?兩個小孩又是一年的人，那時候，他倆還領不了結婚證。我跟香芝盤算著，實在不行先在家裡把婚禮辦了，孩子該生還得生，等到了年歲再領證。第二天，我就跟香芝到杜圩子去跟娟子爹媽商量，娟子爹媽也沒含糊，這個事就算說定了。

　　忙完了麥季，志剛帶著娟子回來了，娟子的肚子已經有點顯懷，咱總不能叫娟子挺個大肚子結婚吧！兩家人就趕緊準備結婚的事，我專門請人把北邊的樓重新收拾好，舊的家具都換成了新的，幾鋪幾蓋、電燈電話也都弄得好好的，請了娟子爹娘來看，他們也很滿意。前後一個多月，就把婚禮辦了下來，辦好了事，娟子就留在家裡養胎，志剛獨自去了江南。

　　志剛的閨女茜茜是年頭的生，一轉眼，我跟香芝又長了一輩，都當爺爺、奶奶了。茜茜生下來的時候七斤多，胳膊腿生得是一截一截的，跟蓮藕一樣，那眼縫子一看就是一雙大眼睛，睫毛還長，誰看誰都喜歡得很。茜茜的五官長相跟志剛小時候簡直是一樣一樣，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但是，自從有了茜茜，娟子像變了一個人。她以前對我跟香芝都是客客氣氣的，每天一早見了面就喊爸、喊媽，家裡有點啥零碎活，她還跟香芝爭著乾。平時，娟子跟莉莉處得最好，莉莉嘴也甜，嫂子前嫂子後的喊著，娟子拿莉莉也親得很，有個啥好吃的、好用的，還有時興的衣裳，也總想著莉莉。生了茜茜後，娟子就變了，一天到晚沒有個好臉色，我們誰也沒招她惹她，除了志剛，她是見了誰都翻白眼，弄得莉莉都不敢進她的屋，甚至見了她就躲。

　　為這事，志剛好幾回差點跟娟子吵起來，都是香芝、莉莉在中間攔著，勸志剛說，娟子正坐著月子，千萬不能動氣，月子坐不好，容易落下一身的病。志剛也是氣得乾瞪眼，實在憋不過，他就一個人在後院裡劈柴禾，勁大得都能把木頭墩子劈開。

　　茜茜三個多月的時候，有一天的大清早，就聽見娟子在樓上日鬼撅娘的罵人，也不知道是罵誰，一會說這個不管、那個不問，都是她自己弄小孩，一會又說小孩的衣裳沒穿好、尿兜子沒墊正，說自己投錯了人家……邊說還邊罵，人老幾輩子都被她又尻又撅的編排個遍。

　　聽著娟子一聲高過一聲的日爹罵娘，我跟香芝就坐在樓下乾歎氣，誰也不想管。你說怎辦呢?你是罵不得、打不得，說也說不得，娟子罵狠了，香芝就坐在木沙發上生悶氣，胸口上上下下地氣得夠嗆。

　　有一天，娟子還是像往常一樣日爹罵娘，我和香芝就在樓下躲著。突然，志剛在樓上大喊一聲:“你擱這個罵誰來?”娟子大叫著說:“誰聽見就罵誰！”志剛又說:“你再說一遍！”娟子接著大叫說:“我就罵，我就罵，尻恁娘，尻恁娘……”然後就嘰裡咣當地打了起來，那臉打得啪啪響，在那一陣陣的爭吵聲中，娟子還在不停地罵。

　　我跟香芝趕緊跑到樓上，香芝一把拽住志剛連捶帶罵:“你個憨撲種，你是弄啥來?你打她弄啥哎！”罵著罵著就靠著門框子哭，娟子披散著頭髮坐在地上，牙咬得咯咯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兩個眼珠子血紅血紅的瞪著志剛，志剛一扭頭就出去了。我拉拉香芝，叫她別哭了，也走吧，在眼皮底下別又生氣，香芝抹抹眼淚，就跟我下了樓。

　　志剛說反正也沒領證，實在不行就不過了，把她送回杜圩子。我跟香芝就勸他不能胡來，小孩才幾個月，怎也不能走到哪一步，爹再孬、娘再蠻，沒有不疼自己小孩的，換了後爹後娘，哪個也比不上自己的親爹親娘，志剛就低著頭坐在條凳上唉聲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