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志剛燒完了頭七，香芝擔心林燕繼續住在志剛的屋裡會睹物思人，也怕她動了胎氣，就跟林燕商量，想讓她搬到莉莉的屋裡住，林燕左右看看志剛的房間說:“嬸，我擱這屋裡住慣了，你就讓我還住在這吧！”香芝又勸了林燕兩回，都被林燕拒絕了，看著林燕執意要住在志剛的屋裡，也就不再勉強。

　　那天，香芝拉著林燕的手說:“閨女，你才三十出頭，這志剛也沒了，俺牛家人對不住你，現在趁著才懷孕4個月出頭，你要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嬸陪你去醫院，咱找縣醫院裡最好的大夫……”說到這，香芝忍不住開始掉眼淚，她哽咽著，低下頭泣不成聲地說:“嬸是想讓你把孩子留下來……給志剛留個後……”

　　林燕雙手握著香芝的手，她不假思索地說:“嬸，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我早就鐵了心要生下這個孩子。志剛還給肚子裡的孩子取好了名，叫瑞瑞。”香芝聽林燕這麽一說，就擦了擦眼淚，一邊拍著林燕的手，一邊激動地說:“對，對，對，咱就叫瑞瑞，以後你就是俺的親閨女，咱一起帶著瑞瑞過日子。”

　　林燕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嬸，自從跟志剛在一起，俺爸俺媽這些年都沒有管過我，每回我去看他們，他們都是把我往外攆，說沒有我這個閨女，說他們的閨女早就死了。”說著，又哭了起來。

　　香芝一邊拍著林燕的後背，一邊拿袖子給她擦眼淚，香芝說:“閨女，不哭了，千錯萬錯都是俺牛家的錯，讓你糟了這些年的罪，以後你就是俺牛家攆不走的親閨女，凡事，媽給你做主。”林燕愣了一下，抱著香芝就失聲喊了一聲“媽”。

　　那段時日，香芝一門心思伺候著林燕，在縣醫院建了生育卡，嚴格按照醫生的囑托，該檢查的一樣不落，該補的營養一樣不少，生怕出一丁點兒差錯。

　　林燕是個好閨女，不僅懂事，而且善良，她跟香芝有點像，無論對誰都客客氣氣，平時也很勤快，志剛的房間被她收拾的利利索索，做飯也是一把好手，對我、對香芝也很孝順，她跟香芝最能聊得來，兩個人有時候一聊就是大半天，香芝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多了起來。

　　到了五月底，地裡的小麥早早地就熟透了。

　　那天，我正跟志學引著聯合收割機在地裡打麥子。青青瘋也似地跑到地頭上大喊:“俺爸，俺爸，俺大姐肚子疼得厲害，俺媽叫恁都趕緊回家。”說罷轉身就往回跑。

　　我跟志學扔下地裡的麥子，撒腿就往家跑，還沒到家門口的時候，就遠遠的看到香芝跟青青正一人一邊扶著林燕站在門口，我就讓志學趕緊去開車。

　　跑到家門口，我扶住林燕的胳膊，把青青換了下來，豆豆還小，家裡也離不了大人。

　　林燕雙手抱著肚子，疼得臉鐵青，渾身都濕透了。志學把車開到林燕身邊，香芝就扶著林燕坐在後排，安穩好林燕，志學開著車就往縣醫院跑。我坐在副駕駛上給醫院打電話，正跟醫生說著林燕的情況，香芝突然喊了一聲:“不好，羊水破了！”說罷，她就不停地喊林燕，我回頭一看，林燕已經軟噠噠地靠在香芝身上。

　　車子一直開到急診大樓門口，醫生和護士早就推著轉運床在那等著，車一停，幾個護士把林燕從車裡抬到轉運床上，就推進了搶救室。

　　我跟香芝守在搶救室門口，香芝急得團團轉，沒大會，林燕又被推了出來，一路朝產房跑，我跟香芝就在後面跟著跑。

　　林燕早產了，瑞瑞只有一斤多，一生下來就送進了早產兒保溫箱。

　　香芝在病房裡靠著林燕，一會摸摸額頭，一會給林燕蓋蓋被子。醫生把我和香芝喊出病房說:“小孩生命體征不平穩，怕保不住……”醫生的話還沒說完，香芝就一把抓住醫生的手說:“不管花多少錢，只要能活下來，俺砸鍋賣鐵都行，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把孩子給俺保住……”醫生拿了一個單子讓我們簽字，香芝看都不看，就在醫生指著的位置簽了名。

　　林燕住了七八天的院，回家的時候，瑞瑞還留在醫院的保溫箱裡。每天中午，香芝伺候好林燕，都要志學送她去醫院看一看瑞瑞的情況。

　　6月16日的上午，醫院打來了電話，說瑞瑞沒能保下來，讓我們過去辦理出院手續。

　　聽了醫院的通知，香芝一下就癱坐在床邊上，半天沒有回過神。我跟香芝說:“這事得先瞞著林燕，等她出了月子再說。”香芝點了點頭，默默地坐在那掉眼淚。

　　當天下午，志學帶著我和香芝到醫院辦了手續，醫院問胎兒怎麽處理，香芝說她要帶回家。

　　我們帶著小小的瑞瑞回到家，天已經黑了。香芝一個人上樓，從衣櫃裡搬出她陪嫁時的楠木箱子。來到樓下，把新買的小抱被墊在裡面。

　　香芝給瑞瑞身上裹了一層棉布，兩個手捧著把他放進箱子裡，又給他蓋上一層棉布套， 還在瑞瑞的小手邊放了一個波浪鼓。安放好瑞瑞，香芝是看了又看，才合上箱蓋。

　　夜裡，在志剛的墳頭旁邊，我、香芝和志學一起埋下了瑞瑞。

　　林燕還是跟過去一樣，每天都要問一下瑞瑞的情況，每次香芝都讓林燕別太擔心，讓她安心養身子。沒過幾天，林燕拉著香芝說:“媽，最近我老是做噩夢，每次都夢到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對我笑，手裡還拿著一個很大很大的波浪鼓。”香芝心裡一咯噔，強作笑臉地對林燕說:“夢都是反的。”

　　後來的一個早上，林燕不見了，香芝在她的床頭看到一封信，信上說:爸、媽，我走了，你們不要擔心，我會好好活下去。

　　放下信，我和香芝就趕緊去找林燕。我們從家裡到北大橋，又繞到村西頭，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林燕，大家都是搖搖頭。一直找到大晌午，也沒找到，香芝就說去墳地看看。在莊西頭的老墳地，志剛和瑞瑞的墳邊有一堆剛剛燒過的紙錢，香芝從那堆紙錢旁邊撿起一張還沒有燒完的信紙，上面隻殘留著“今早，霧散了……”幾個字。

　　我和香芝站在志剛和瑞瑞的墳邊，看著那一堆剛冷下來的紙灰，心裡也如那紙灰一般。香芝說:“看來，燕子這孩子是鐵了心要走，不知道她會不會怨咱們，到最後，都沒能看上一眼瑞瑞，她也是當娘的，這當娘的心，我知道。”

　　後來，我和香芝只要去縣城，總是要去打聽一下林燕，但始終都沒有任何音信。

　　記不清林燕到底是哪天走的，只知道她走的時候還沒有出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