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時他總做著別人眼中叛逆的事,東北喜歡把類似這種行為稱之為“隔路”。但那時候的他也許是年齡太小,也許是夜裡需要思索感傷的事太多,他常常忽略了當初的他那麽做只是因為自己心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叫自己這麽做。
他誕生在冬季,北方那時候比現在的冬季要冷一些,醫院產房的門上特地用軍綠色的厚棉被隔起來。人們說嬰兒在剛出生時應該哭出響亮利落的聲音,那是一個孩子肺部健全的證明。只是他誕生那一刻許是沒意識到這一點,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眾人,眼角有淚,沉默無聲。後來祖母在某個時刻提起當時的醫生用彎針扎進他的淚腺從而刺激他哭出聲,因其最初的一針效果並不理想,執針的大夫便下了更重的手。除卻響徹走廊的哭嚎外,他的淚腺哭出了血絲。
高銘用筷子扒拉著咬了一口的炸茄盒的澱粉外衣,能看見內部被剁碎的肉餡。他本不想參加父親臨行前的家宴,但若是不隨父親來到祖母家,自己獨自一人會哭出聲,他不想哭出聲,這會證明什麽,而祖母也正是在這樣的一個場合講了這樣一個關於自己出生時關於哭聲的故事。他對那個故事沒有印象,他的腦中僅剩對自己背信棄義的那個人的恨之入骨並時時刻刻渴望擊碎她的靈魂與肉體。
父親在他對著的座位對祖母說的往事發表著評價。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平城。”
父親撂下了酒杯,望了望他。
“為啥?”
他像是被人從腦後打了一棒子。
“沒啥。”
他低下頭一口吞掉茄盒,眾人不響,等待著下一個話題出現。只是在下一個話題出現前,他便草草地吃完了飯,躲進了另一個臥室。他在床上翻著祖父放在床頭的舊書,跳躍性地讀著一行行字,腦子卻並沒在動,門外的眾人應是又談了起來,他也安心地睡去。夜裡他覺得口乾舌燥,有什麽東西像是抓著自己的喉嚨,他閉著眼,手伸進自己的羽絨服兜子,握住了煙盒,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臥室,推開了走廊的門。
黑暗中一撮火花嚇了他一跳,父親叼著煙望著他。他讓自己盡量不發出聲,父親卻低沉地咳嗽了一聲,走廊的聲控燈照亮了一切。他隻好走到父親的身邊,掏出煙。
“你抽硬玉溪?”
沒等他拿出煙盒裡的打火機,父親伸過來給他點了煙。
“以前抽軟的,後來為了方便放打火機,就改抽硬的了。”
“哦。”
兩人不響,周圍又陷入了黑暗。父親掐滅了煙。
“你真要跟我去平城啊?”
“啥?”
父親不響隻盯著他的眼睛。
“也沒有就是有兩個朋友啥的很久沒見。”
父親從煙盒裡掏出一支煙,他這次動作很麻利,趁著父親掏出火機前講煙點上。父親擋風的手時不時會擦到他的皮膚,若是一直接觸到還好,這種若有若無的死皮的摩擦反倒讓他很不適。掌心的火在乾燥的空氣中燎了好一會,他回過手,將之前的煙氣背過去傾吐出來。
“又是勞務輸出?”
父親盯著走廊窗戶外的夜景,他也順著父親的目光望了望,雲層深厚,沒有月亮。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都不這麽叫了。”
他對父親離去的時間並不敏感,但他努力回憶確實父親往返於不同的城市間是從自己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事。
“現在叫啥?”
“不清楚,
建制全了之後沒人關心這種事。” 父親依舊盯著窗外,雲層更深,許是在想明日是否會因為天氣原因耽擱航程。
“你回來之後沒去你媽那兒看看?”
“有計劃。你倆是不也挺久不見。”
“應該是,她不常在這面兒,也沒必要。”
他吸盡了煙,將煙頭在水泥牆上用力一蹭,一縷火星落下,他最開始吸煙時就喜歡這麽做,只是有時弄不好會燙到手。他打算和父親說這件事,父親扭過頭,搶先一步開口。
“你要是在這頭實在沒意思,買票跟我一起去平城也行。”
窗外的月透出了雲層,明朗了起來,他看清了父親的臉與白發。這次轉過臉去的反倒是他。
“沒有,就那麽一說。”
他的太陽穴隱隱發沉,於是又點了上一顆煙。父親摁滅了沒吸淨的半顆煙,將窗台上兩個吸過的煙頭一一撿起,轉身走回了屋子。
月亮終歸還是藏在雲裡。
父親走的時候應是很早,他吸過煙後又待了一會兒才回到臥室,沾上枕頭臨近睡著時,父親出門的聲響弄醒了自己。他睜開了眼,窗台上的植物已然枯死,乾癟的枝攏著覆蓋水汽的窗,窗上的水汽凝華,如淚在淌。
嘗試幾次閉眼無果後,他裹上衣服,踩過客廳打在地板上的光,出了門。
清晨的冷氣逼得他雙手插在羽絨服兜裡死死握著手機,喉嚨因為上下齒咬得過於用力而發酸。他佇立在街邊,四周寂靜,只有太陽在向高處爬,偶爾有出租車經過,可大都載著客人。自己將去的地方在江的另外一側,司機不接受拚車。
眼淚順著眼角冰得他生疼,他狠了狠心,順著橋的方向走去。過往江邊最高的建築是摩天輪,但隨著他年歲漸長,一幢幢樓開始林立,並無不例外地裹著翠綠色的玻璃。他的臉被低溫弄的麻木,麻木似被電流包裹,電流交錯,擦出記憶的火。
他記起了高中的時候,劉笠與自己第一次坐摩天輪,兩人一人坐在一側,而她身後的高樓骨架已經建好,起重機正將那些玻璃逐一安在樓體表面。劉笠透過自己的後腦杓的玻璃,看著別人在安玻璃。 她突然把頭探了過來,盯著高銘。
“你往那面點。”
高銘避開她的眼神。
“怎了?”
她的身子已經站了起來,往這一側靠,摩天輪也因此有些傾斜。
“我要看他們安玻璃。”
高銘眉頭緊鎖,但還是讓出了位置。劉笠身子傾了過來,腦後的頭髮散著香味在高銘的鼻前。劉笠的頭在前,高銘的頭在後,時不時能看到她的肩胛骨在校服並不硬朗的布料上透露出痕跡,兩人一直看到最後一塊玻璃裝好,才走下摩天輪。
高銘每次經過這座橋就會想起這件事,他在橋上看著遠處的摩天輪輪廓逐漸清晰,風雪穿過他羽絨服帽子與耳朵間的縫隙,呼呼作響。
走下橋頭拐個彎的不遠處,便是那些裹著翠綠色玻璃的建築。高銘站在樓下,手顫顫巍巍地掏出煙盒,花了快一分鍾才點著。他始終不願推開單元門,因為只要推開他就必須從某種狀態中脫離出來,當然他也可以選擇不脫離,但這種說法其實沒有意義,因為他知道自己脫離不出來。最終他終歸是受不住寒冷,一雙手凍到紅的發紫,便拽開鐵門。
從鐵門到電梯要經過一段悠長的走廊,夏天時會有好幾桌老年人在此立起小桌板打牌。過往中的劉笠因有所顧忌,從而兩人在上樓的過程中總要分開走。
而今在看眼下的長廊,高銘在門縫後呼呼作響的風聲中摁滅煙頭,身後的影子在走廊間被拉的老長老長,一抹灰鋪滿了那座長廊。影子始終不願離開鐵門,影子在等著情人相逢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