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一間精致華美的軒房裡突然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剛巧走到軒前的兩個青衣小廝聽罷,對望一眼,皆是搖搖頭,歎口氣,又像怕惹上什麽瘟疫似的匆匆離開。
軒內咳聲斷斷續續,一次比一次劇烈,仿佛要將性命都咳了出來,在這兩小廝後亦有幾人經過,卻都是搖搖頭快步離開,對咳聲充耳不聞。
忽然,咳聲止息了,恰在這時,一隻春燕歸巢,落在軒房的匾額上,幾縷斜陽余暉照在其上,便見精致雋永的三個字:綠水軒。
這咳聲的主人,亦是綠水軒的主人,風螢。
軒房內,一道異常消瘦的身影正癱倒靠著一張花梨木櫃急劇喘著粗氣,櫃上白玉瓶子傾倒,渾圓的紅色藥丸撒的到處都是,因為倉促之下多吞了幾粒藥丸,少年蒼白的小臉上竟是浮現了一抹病態的緋紅。
少年不大,十二歲左右,這個年齡身形偏瘦並非大問題,但他卻異常的消瘦,瘦骨嶙峋,一看便是久病臥床之人。
觀這氣色形狀,已是不成人樣,讓人甚至懷疑他能否順利見到明天的太陽,全身上下,唯有臉上深陷的眼窩中那一對黑色眼眸格外不俗,這黑眸猶如潛龍在淵,透射出不與他年齡相符合的成熟和犀利。
他喘息良久,小手緊緊攥住幾粒滾落到身邊的紅色藥丸,突然仰天一聲嘶啞的苦笑。
“風螢啊風螢,難道這樣你就向命運屈服了嗎?給你,給你的家族帶來巨大恥辱和痛苦的那些人還在逍遙……此仇不報,你如何能死!如何能死啊……”
往事一幕幕掠過腦海,他清楚地記得,那些人給他的家族,特別是他的雙親帶來了多麽沉重的災難。
他的家族是大風國風氏家族,確切說,是風氏本家,風氏王族,是大風國的正統所在!
而他,則是大風國當今國王風臨唯一的兒子,在還沒出生的時候便被立為儲君,雖然因為自幼先天之氣嚴重不足,體弱多病,無法修煉,但也不至於落魄到這種地步!
可是,一切都因為那些人改變了。
他還記得,他的娘親雨淋淋,也就是大風國的慧王后,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裡跑進了他的房中,緊緊抱住他,久久無言,淚水卻濕透了他的衣襟!
那時他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多次詢問無果,便決定等到第二天去問父王,結果等來的卻是娘親慧王后的噩耗!
明面上的說法是,因病去世,但風螢明白,這絕對不是真相,他的娘親雖說身體狀況不佳,卻從未染上什麽致命重病,怎麽會突然暴病而亡?這一定是一個陰謀!
他想找父王問一個說法,卻發現住處周圍已被衛兵重重封鎖住了,說是奉了國王命令,不許他外出,任憑他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後來,還是一個送飯的小宮女塞給他一張紙條,紙條是慧王后的貼身宮女玉環寫下的,上面大致說明了事情經過原委,他這才知道了真相。
他的娘親果然不是因病去世,而是被逼死的!
以陳家為首的大風國三大家族連夜施壓,要求廢後,改立陳氏女陳清為王后,國王風臨不肯,風氏王族與三大家族特別是陳氏家族的矛盾一觸即發,幾乎就要一拍兩散,這時,慧王后雨淋淋進入禦書房,在三大家族的族長和那個陳氏天之驕女陳清面前自刎而死。
是夜,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那一年,他十歲!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玉環在紙條上並沒有寫,
但那個送紙條的小宮女卻是再也沒有出現,沒過幾天,他連娘親的葬禮都無法參加,便在衛兵的嚴密“保護”下被遣送出城,寄居在朝城的風氏分家中。 一晃,兩年過去了。
那個深受大風國子民愛戴,被譽為天外仙女的慧王后如彗星劃過天空,似乎再也沒有人記得,如今,高高盤坐在王后之位上的便是那陳氏女,陳清。
陳氏家族氣焰愈加猖獗,風氏王族備受打壓,地位岌岌可危。
而這一切的源頭,追溯起來,卻不在三大家族或是陳清身上,而是陳氏家族一個不世出的修煉天才,陳傲!
陳傲,八歲築基,十四歲結丹,十九歲金丹!
僅僅用了二十年不到的時間,卻走完了別人六十年都不一定能走完的路!
金丹元修,這在大風國已經算得上頂尖存在!
憑借這樣優秀的資質和實力,陳傲成功被風雲帝國的大宗派風雲門看中,成為風雲門的入門弟子,帝國是比王國更高一級的存在,大風國毗鄰風雲帝國,便經常要看對方眼色,而風雲門的勢力比風雲帝國還要強大,根本不是大風國能惹得起的。
在陳傲的支持下,陳氏家族才得以聯合其他兩大家族,一步步蠶食風氏王族的王權,侵犯王族的尊嚴,並最終導致了慧王后的自刎。
一念及此,風螢心如絞痛,恨得咬牙切齒!
他恨對方,更恨自己,為什麽他會是個病秧子,連修煉都不行,在這個以武為尊的封天大陸上,不能修煉的人跟廢人有什麽區別!
廢人!廢人!
如果他能像陳傲一樣,進入一個大宗派,陳氏家族怎敢如此囂張,怎敢以下犯上,怎敢逼死他的娘親!
這般血海深仇,必要血債血償!
可是,可是……
風螢深陷的眼窩中終究是淌出了兩道無聲的淚水,小臉布滿仇恨和不甘,渾身顫抖,緊接著便爆發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咳嗽。
咳!咳咳!……
他連忙將手上抓著的幾粒紅色藥丸全部塞進嘴中,吞咽下去,這才稍微好了一些,臉頰上呈現異常病態的酡紅。
“呼――”
緩緩吐出一口氣,風螢扶著花梨木櫃艱難地爬了起來,苦澀一笑,剛想回到床上,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很快,軒房門被撞開,一道嬌小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嬌小身影迅速關上房門,插上門閂,然後對著風螢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啞巴,你怎麽了……”
風螢眸子微凝,緩緩道,從上到下掃過眼前這個伺候他兩年了的小丫鬟,當初,他孤身一人入住綠水軒,需要一個貼身丫鬟伺候,這裡的丫鬟卻嫌棄他是一個藥罐子,互相推諉,沒一個願意,直到這小丫鬟主動站出來,說願意伺候他。
兩年來,小丫鬟一直照顧著他,細心認真,無微不至,有時候他心情不好會發脾氣,對方卻不惱,默默承受著委屈,事後一如既往地對待他,讓他很受感動,可惜對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否則倒是能聊上幾句。
因為這種種,風螢對這從不說話的啞巴小丫鬟頗有些好感,現在見她如此慌張,又跪倒在地,滿臉哀求,不禁出聲詢問。
小丫鬟聽到風螢問話,慌慌張張地指指門外,又指指自己。
風螢略有些疑惑,剛想繼續問,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淫褻的呼喊聲。
“水靈靈的小娘,快出來吧,哈哈,被本公子看到了,你以為你能躲到哪裡去?看我不將你找出來!到時候,你就做我的暖床丫鬟吧!”
聽聲音正向綠水軒這邊趕來,看這情形,難道水靈靈的小娘指的是……
風螢望向滿臉驚惶的小丫鬟,她看起來不過八歲左右,身形嬌小,一對清澈的眸子水靈靈的可愛,尤為引人注目,但是,她卻是一個啞巴,更重要的一點是,她臉上有不少褐色斑塊,皮膚比較黃,怎麽會引起外面那個在朝城赫赫有名的好色公子,朝城風家大長老孫子風吉利的注意?
似是猜到了風螢的疑惑,小丫鬟貝齒輕咬下唇,終於像下定了決心似地將雙手按在面部邊緣,竟是緩緩揭下了一張面皮。
美人如玉,肌膚勝雪,在那張醜陋面皮被揭下的刹那間,充滿難聞藥味的綠水軒似乎整個都亮了!
好一個美人胚子!這一張小小的臉蛋,似乎集天地靈氣於一體,令天地無光,黯然失色在風螢看來,即便是他那被稱為天外仙女的娘親,也不過如此美。
到此,風螢立時明白了,看來小丫鬟一直保守的這個秘密不小心被風吉利發現了,才致使今日之禍,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恐怕他這個主人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小小年紀,便懂得偽裝保護自己,想必是有些故事的。
不過,這個可以容後再問,當下風螢轉過千般念頭,很快便有了決定。
“啞巴,將面皮戴上吧,過來。”
小丫鬟站起身,怯生生地走近,身子略略繃緊,似乎很害怕看到她真面目的風螢像一頭大灰狼一樣撲上來。
“不用怕,我是我,不是他。”風螢凝視著對方水靈靈的眸子,平靜地道,“你不相信我嗎?”
小丫鬟想了一下, 終於用力地搖了搖頭。
風螢難得地微微一笑,異常消瘦的臉笑起來有點難看,隻聽他輕聲道:“扶我……”
小丫鬟順從地走過來,扶住風螢,離得近了,能嗅到一絲幽幽十分好聞的自然體香,風螢微微瞥了對方的皮膚一眼,想必那比較黃的膚色也是假的吧。
“你的名字?”既然發現了小丫鬟的秘密,風螢覺得有必要重新認識一下。
小丫鬟伸出一根纖纖手指,在風螢手上寫了一個字。
“水。好,今後我就叫你水兒,有我一天,便不會讓你受到欺負!”
水兒聽了,忽然害羞地低垂了臉,眼中蕩起一絲如水般的漣漪。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聽著風吉利淫褻的聲音,風螢暗暗攥緊拳頭,深呼吸一口氣,他知道,這風吉利雖然不學無術,又被酒色掏空了身體,卻也有淬體六重的實力,以他這病弱的身子,正面交手,連一擊都擋不下來。
但他卻要保護身邊的水兒!
不僅因為他對水兒有些好感,還因為,他的尊嚴不容侵犯!
他的背後是大風國國王風臨,慧王后雨淋淋!他是大風國的正統儲君,王位的繼承人!
啪!
一粒紅色藥丸被風螢捏成了粉末。
風螢眼神如刀,爆射凌厲精光,攝人無比,沉聲道:“水兒,走!扶我出去!我倒要看看,雖然我是一隻脫毛鳳凰,但他風吉利卻有什麽膽子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想動我的人,有朝一日,我就會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