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魂塚”的攻擊來的快去得也快,直到氣囊內變得空曠再無人影,它已經完全沉默。
書尋狼狽地抹了一把臉,隻摸到一手摻雜著海水的血紅。
“你是共鳴了它們心中的惡念用以自噬了對吧。”他收起水果刀,推測著“魂塚”剛才的行動方式。
然而剛走出兩步,書尋就頭腦一暈,摔了下去。
“魂塚”在不遠處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回應他的意思。
剛才和“亡魂”戰鬥時,書尋不得不放下捂著耳朵的雙手——“魂塚”也隨機應變,有意控制了歌聲的范圍,但波及仍然不小。
他已經不知道鼻血流了多久,精神上更是疲憊不堪。
忽然,沉默的“魂塚”又開始輕輕晃動。
這一次,她的歌聲清脆有力,乾淨通透。
書尋感到頭腦的混濁漸漸被清洗乾淨,在如此清澈的鈴聲裡,透支的精神也被修複完整。
“謝了。”書尋四仰八叉地躺在氣囊內,衝“魂塚”溫和地笑了笑。
“那些亡魂融化後會殘留一些黑色粘液,等會兒先用靈魂絲線查看一下它們生前的記憶信息,說不定就能得知其變成惡鬼的原因了……”
就在他沉默聽歌之際,外界卻突然產生了動靜。
只見書尋之前進入氣囊的那個方向,禦海獸身上的肌肉蠕動,入口隨之打開,再次送進來了一個人。
同時,果凍伸進來一隻漂亮的爪爪,衝書尋搖了搖,然後又退了回去。
“咦,果凍在海裡找到了一個人?”
這會兒,書尋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他支撐著站了起來,兀自伸了個懶腰,感覺滿血復活。
先撿起掉在地上的“魂塚”,小心翼翼地帶回手上。然後,書尋保持戒備地走向了那個被果凍丟進來的人。
距離近了,他便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那人處於昏厥狀態,身上的正裝已經破爛,臉色蒼白無比,和一具屍體差不離了。
“是那個服務生……”書尋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正是“獵食者”號上的那位服務生,超凡者墨蘭奇。
“他怎麽掉進海裡了?”書尋擼起袖子,開始用那淺薄的入門急救知識,為墨蘭奇做起了心肺複蘇。
半晌,墨蘭奇終於劇烈地咳出海水,呼吸平穩了下來,但仍然昏迷不醒。
“你先歇著,等我一下。”書尋將墨蘭奇扶起來靠在一旁,也沒有著急叫醒他詢問發生了什麽,而是讓他先歇息著。
利用這段時間,書尋退回到剛才亡魂融化的位置,從腳底蔓延出靈魂絲線。
剛才的戰鬥裡,求生的本能幫助書尋打穿了慣性思維。
“我第一次接觸超凡,並沒有意識到它的靈活性。靈魂絲線每次從額頭生長未免太費事,而且不能隱藏。變化形態,在不同場合運用,才是它的正確打開方式……”
“‘魂塚’就更神奇了,她是有一定的自我意識的,跟大兒子、果凍一樣。不光可以使用自身單一的情緒,還可以嫁接他人的情緒、情緒自我反噬等等。
“同樣的一把斧頭,用來砍樹還是用來打獵全看使用者的變通……我不能自己局限了自己。”
隨著靈魂絲線與亡靈的殘骸相觸,一架無形的橋梁便將書尋與其連接起來。
亡魂和殘骸都承載著死者的信息,瞬間,書尋便通過已逝之人的記憶,“看”到了曾發生過的一件件事情。
伯魯德,是一位土生土長的沿海居民,出生在被帕蒂亞桑授予“最美小鎮”的蓋特街一號路。
他結婚生子,生活平凡幸福……
……伯魯德所在的船隊出發前往了亡靈航線,船長跟他們說,他們是唯一一隊知道禦海獸信息的船,這次成功返航,後半輩子就衣食無憂了……
他為此感到非常榮幸,臨行前與妻子吻別……
船只在獵殺禦海獸勝券在握的時刻,突然出事了……
操控巨型魚劍的機械師被刺殺在控制室內,伯魯德是第一個看見他屍體的人……
禦海獸的垂死掙扎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激烈,以至於破壞了商船的甲板。而伯魯德就這樣跌落進深海,漸漸失去了生命……
伯魯德實力不強,只是一名普通水手。他所在的船隻上有兩名超凡者,加上先進的捕獵機關,所有人都覺得萬無一失。
但捕獵失敗了。
越弱小的人,死亡後能保留的記憶就越少,書尋只能讀到他一生中記憶最深,或離死亡最近的回憶,也就這些信息了。
按理來說,伯魯德在因捕獵失敗去世後,只會變成一隻流浪海上無家可歸的亡靈,帶著濃濃的不甘與悲傷。
但不知為何,他的怨氣卻遠遠超出了正常人,以至於書尋都差點被那湧出的絕望感干擾。
“不論生前實力強弱,靈魂絲線可以看到一個人記憶裡最難忘的東西。伯魯德怨氣之深已經超出了他生前的經歷,這怎麽解釋?——若他的含冤而死是事實,我又為何看不到他最不幸的那段遭遇?”
書尋思緒電轉:“疑點真的太多了。經歷這一切的伯魯德不可能不心生困惑——有很大的可能,他已經通過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自行推測出了什麽!
“而我,之所以在第一視角下看不見事發經過,正是因為真相僅僅在存在於他的意識裡……而且,這還是一個足矣讓他因怨恨惡鬼化的真相!
“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僅是他了,剛才氣囊裡的每一隻亡魂,都可能因為同樣的原因才惡鬼化!”
想到這,書尋便不由自主地開始整合每一點細節,從亡魂記憶裡的伯魯德,到同樣出海捕獵禦海獸的“獵食者”號。
“伯魯德那艘商船發生的事……與‘獵食者’號有些像啊!
“剛開始,只有他們一艘船知道禦海獸的信息,就跟‘獵食者’號周圍沒有其余的船隻一樣。繼而,他們與禦海獸相遇、纏鬥,而我從船艙出來,看到的也是這番場景……”
再然後呢,會發生什麽?
當“獵食者”號勝券在握的時候,會不會有意外發生呢?如果他沒有穿越過來,或者穿越晚了一些,沒有控制禦海獸……
會不會也有人莫名其妙地死亡,整艘穿慘敗於茫茫大海之上呢……
漸漸地,書尋瞪大了雙眼。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結果浮現於腦海……
墨蘭奇?難道那個人是……墨蘭奇!
書尋猛然轉頭,看向那個剛剛被果凍從海裡撈上來的服務生。
然而,原先安置他的位置,此刻卻空空如也!
“喂。”
忽然,書尋感到脖頸出一涼!一把銀白色的匕首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大動脈處,僅僅只需手腕一抖,自己的血管就會被無情割裂。
“這是哪裡?”不知何時,墨蘭奇已經醒了過來。他靠近書尋時沒有一點動靜,不被察覺。
書尋沒有緊張,此刻,他正背對著那名同是超凡者的服務生。
想了片刻,書尋終於心不在焉道:“你我,其實都被禦海獸吃了。 這裡的話,是它的胃部。接下來,我們就會被消化掉,然後變成殘渣,從……”
刀尖下壓了一寸。
“哈哈,別激動。”
書尋正在思考另一件事。墨蘭奇一定是出了什麽意外,才在海裡被果凍撿到。而且這個“意外”,有巨大的可能性和伯魯德的遭遇重合。
最保險的做法,便是讓墨蘭奇先站在自己這邊……
身後的人還想說些什麽,但此刻書尋已經計劃完畢,沒有再給他機會。
只見書尋輕輕一搖“魂塚”,鈴聲響起的刹那,他就向墨蘭奇伸出了手!
一瞬間,聲波震蕩空氣,墨蘭奇隻感覺持刀的手猛然一沉,一切求生的本能都被抽離而去,只剩下隨遇而安和放棄掙扎的情緒。
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超凡者。
也許僅有一秒不到,墨蘭奇就迅速反應了過來,從失神中恢復,匕首迅捷劃動!
不過,書尋更快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早有準備的靈魂絲線在指尖蔓延,直接與他的手腕接觸。
這是靈魂絲線第一次接軌活人,對方毫無防備的靈魂立刻就被冰涼的縷縷魂絲所纏繞!
眼看著試探成功了,書尋松了口氣的同時,在墨蘭奇的靈魂深處猛然開口,低語般吐出五個字:“我沒有惡意。”
這一聲,徹底把墨蘭奇定在了原地。
他英俊的面容上出現了許久的空白,也沒再有動作。
而書尋則是若無其事地掃掉了他持刀的手,靈魂絲線來無影去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