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縷縷的白霧繚繞在此地,卻並無濕分毫的潤之感,反倒是盡顯乾涸枯燥之意,一片荒涼幽蕪。
折劍沉沙鐵未銷,昔日戰場之痕已是淡泊。歲月過往,風塵沙礫早已將此地掩埋殆盡。惟有這些露出墳土的劍器鐵鏽伴著這四周橫亂的殘片顯現,似乎在昭示著什麽。
方玄默默站在祭祀之地的入口處,佇足觀望,好奇的打量著這個陌生地界。
四周矗立的石柱高聳無比,個個約莫四五十丈,宛若通天,直衝雲霄。其上神紋符文密布,已然失去了靈性,但方玄卻能隱隱感覺這其中蘊著的浩瀚磅礴之意念,那不是他這等境界所能觸及的。
撫摸石柱表面的溝溝壑壑,方玄似乎能看到一場不知發生在何時何地的驚天之戰。那一幕幕刀光劍影,一幕幕生離死別,刹那間浸染了他的心神,將他拉扯到一處幻境之中。
恍然間,他仿佛看到了山川破碎,天穹撕裂,海浪倒卷,大地轟鳴崩壞。十柄劍器從天而降,墜落在宙宇之中。
一股股凌厲的劍氣撕裂長空,斬斷相思情長,將古今往世都生生打通。萬事萬物均有輪回擺渡,世間唯有劍氣長存不消。
那十柄劍器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七彩色澤映射著人間百態,喜怒哀樂。每一柄劍器,似乎都有不同的神通法則,周身環繞著超凡的道法意蘊,釋放的霞光照耀在大地上。
有的散發冰冷的寒光,似乎可以凍結魂魄,消磨道行。有的散發著熾熱的黃光,灼燒著天地元力,四海八荒。有的閃爍著殺戮的紅光,沾染了億萬生靈的鮮血,萬劫不複.......
方玄雖然從未見過這十柄絕厲無常的劍器,但卻莫名的知曉它們的名字。
此十劍,乃軒轅、湛盧、赤霄、太阿、龍泉、乾將、莫邪、魚腸、純鈞、承影。
有詩為證:
宙宇未現混沌生,鴻蒙太初寂無情。
神鑄道法有兵奇,斬斷青雲上古驚。
山川自恃任來去,日月輝耀馭天風。
聖道之劍名軒轅,仁道之劍名湛盧。
帝道之劍名赤霄,威道之劍名太阿。
信潔之劍名龍泉,癡情之劍名乾將。
摯意之劍名莫邪,勇絕之劍名魚腸。
崇尊之劍名純鈞,雅優之劍名承影。
天地共生十道劍,通達往生輪回絕。
緊接著,它們便化作一道道光芒,似是消失了蹤跡。刹那間,方玄只能勉強聽見精鐵碰撞的聲音響起,似乎它們是在和什麽東西搏鬥。
那一股股滔天氣浪,衝擊得方玄神魂都顫動起來,身子如同飄零的落葉一般散去。好在是夢境虛幻場景,不然他一介凡人身軀,早就神魂寂滅了。
和十劍交手的,竟是一道道金色的鎖鏈。它們似乎也是從虛無之中蔓延而來,與那十柄劍器糾纏,每一擊都會將空間破出一道深邃黑洞,但倏爾就被一道補天之術修複。
宙宇中,有兩人相恃而立。其中一人渾身充斥著青色,周身環繞一道又一道劍氣,只見他面帶微笑,充滿了自信,一股桀驁不馴、隨性淡然的氣息爆發出來,如同那李太白一樣。
而另一邊的那人,全身冒出金光,看不清面容,惟有無數細小的鎖鏈纏繞其身,周身的金鏈上似是有魂魄倒掛,一如萬般因果諸加其身。
受到他們二人的道法刺激,方玄不知為何,原本封禁的神海竟是隱隱震動,三顆種子一般的物件爆射而出,
環盤旋繞他身旁。 第一顆是凝實的白色,聖潔且傲然。第二顆是深邃的黑色,邪惡且詭異。最後一個則是淡青色的,只是比起前兩個,它要黯淡的不少,小巧而脆弱,自在而逍遙。
“這......這是什麽東西,種子麽?”方玄也是看見了,不由得疑惑起來,這正是小草驚呼的道種。
黑白二子對那金色的鎖鏈產生了吸引,而那青色小種卻對十柄劍產生了吸引,似乎都想脫離方玄,飛往那兩人身邊。
那兩人也是心生感應,不約而同的望向了方玄這邊。那眼神一道漠然,一道淡然,看得方玄毛骨悚然,似乎被什麽太古大凶盯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雖然他只是一道模糊的神魂之體,在天地元氣如此劇烈波動下,二者卻能瞬間發覺細微之處的不融洽,可見其二人手段通天。
“你來早了.......”方玄只見那桀驁男子嘴唇微微一動,向他這邊傳音過來。
之後,便是刹那間先一劍揮出,劍氣將方玄卷入一道黑洞之中,消失不見。
“哼,逍遙,你莫不是想遮掩什麽東西。在吾面前,一切秘密都將無所遁形,爾的因果絲線又多了一條。”那散發著金光的男子喝道,顯然是不解眼前此人的意思。
“因果道友,你先過界了,今日便到此為止。”那男子一笑,淡淡地說道。
“總有一日,爾等一劍宗會覆滅於吾手,他日必定雞犬不留。”那金光男子留下了一句狠話,便是消失不見,金色的鎖鏈也隨之彌散。
“不送。”男子說道,之後便看向了方玄剛才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他就是第二個人麽.......”
.......
“小子,喂!醒醒,莫不是嚇傻了吧,別忘了你還欠我烤肉呢。”一個嘮叨的聲音漸漸清晰。
“吼.......”一聲吼叫也隨之響起。
聽這兩個熟悉的聲音,方玄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回過神來,面前的正是血龍,還有頭頂上耷拉下來的小草。
“可算醒了.......小子,自從我等從那遺跡出來後,你就一直閉著眼睛呆立著,我和長蟲如何也喚醒不了。我還以為你神魂遭遇不測了,那神海裡的烤肉,可就都是我的了。”小草在方玄頭上晃動,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吼.......”
血龍也是擔心的看著方玄,確認後者沒什麽變化後,這才放心下來。只見它搖身一變,重新化作了一個血珠,隱匿在方玄腰間口袋沉睡。
先前為了逃竄,它的氣血消耗太大了,需要不少時間恢復元氣。
“呼,剛才那一幕到底是什麽,那兩個鬥的仙人,我從未見過,可為什麽會這般熟悉。那自我體內浮現的種子卻又是何物?”
“還有,他說我來早了,那是什麽意思?”
方玄手扶著下巴,細細的思索方才的所見所聞。
那個金色的鎖鏈,自己好像見過不止一次,似乎和一個叫“因果”的東西脫不了乾系。
因果......黑白石頭.......
“小子,聽見沒有,方才可是草爺出手,這才把你和那長蟲從那陣法中解脫出來。”小草拍了拍走神的方玄,這才繼續吹牛道。
“沒想到,我等竟是誤入了一處太古迷陣,雖然甩掉了那幫發瘋的刁毛,但是也被困在其中。”
“不過,此地竟然恰好是以太極八卦為陣眼,是我最為擅長的陣法。此陣歷經長久歲月的侵蝕,已是殘破不堪,陣法力量大減,再加上沒有守陣之人,想要破除易如反掌。只需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複從正北“開門”殺入即可破陣。”
“本是隻想破去那陣法,可沒想到誤打誤撞,竟是直接從那太古之地中解放出來,讓你們得以重見天日。這下你還敢說草爺我沒用。”
小草很是得意,在方玄頭頂挺起胸脯,迎著出來的狂風,看上去很是神武。這當今世上,能有它沒見過破不了的陣法,恐怕也是為數不多了。
“從太古之地解放,難道不是從陣法中出來麽?”方玄並沒有細聽小草瞎扯,只聽清了最後一句,這才疑惑的問道。
“哼,你自己看看周圍,有沒有覺得很熟悉?”小草吹了吹發絲,得意地說道。
方玄順著它的話語,下意識的環顧四周,瞬間就瞪大了眼睛。
周圍狂風陣陣,卷得沙石碎土亂飛,大片的岩石裸露出來,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間隔,將這懸崖邊和樹林區分開來。
他的身後,赫然便是那黑風斷崖處。
斑駁的石壁上,被方凌用武技打斷的痕跡還清晰可見,仿若在昨日。看著這熟悉的一幕,方玄的耳邊似乎還隱約回蕩著方凌的笑聲。
前面,則是荒城邊緣的森林,也是他平日裡打獵的地界。
“我......我回來了?”方玄瞪大了眼睛,仍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在太古之地的三個月,他每天都期望著能夠找尋出去的路子,卻一日比一日失望。周圍不是山巒森林,便是湖泊沼澤,他不僅日複一日的躲避著凶獸的追殺,更是沒有一天睡過囫圇覺。
夜晚,每當他無聊地望著繁星滿天,總是會想起一家人和睦團聚的場景。母親笑著把飯餐端來,父親樂呵呵地品著酒,水兒抱著她咿呀玩耍.......
他甚至一度絕望的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到那個生他養他的地界了。
今日,他方玄,終於回到荒城了!
“啊!”方玄大吼一聲,似是要把這麽多天的鬱悶一同抒發出來。
“草爺我感知了一番,發現那太古之地時間流速竟是與外界不同,我等在裡面度過三月,可外界隻流動了三四天,也不耽誤你什麽事。”
“哼,小子,這下該好好感謝草爺了罷,你那烤肉.......啊,別急啊,跑這麽快作甚。”小草本是想邀功一番,可不曾想方玄眼中光芒一閃,立馬飛速狂奔起來。
血境大成的氣血之力驟然爆發,數萬斤巨力自腳下釋放,方玄如同隕星一般爆射而出,大地都是被他的步子踩得塌陷下去。
此地雖是荒城邊緣,但是離方玄家並不遠,只需二十裡地的步程便可到達。
平日裡,方玄走路也要半個時辰。可如今,已是血境大成的他,狂奔之下,不到十個呼吸就已然到達。
可是,在這片山林中,已經沒了那個草屋的痕跡,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
任憑他四處遊走,都是發覺不了草屋存在的地界,就如同它憑空消失了一般。
“奇怪,草屋為何不見了,難不成我找錯地方了?”方玄疑惑道,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說來奇怪,當方玄第一步踏在這片林子中時,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壓抑感,縈繞在他心頭。不止如此,一股又一股心悸之感,如同海浪一般撞擊著他,竟是一時有些頭暈目眩。
方玄正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地上傳來“哢吱”一聲動靜,似乎是他踩到了什麽。
方玄低頭一看,那竟是一塊小瓷器的碎片,被他一腳踩成了粉末。旁邊也有一些碎片,上面雕刻著精致的花紋,燙金的紋路在林隙的日光下閃耀,分外顯眼。
不知是什麽人,將如此精致的瓷器摔碎在此。
“這瓷器碎片,怎的這般像母親陪嫁之物?”方玄撿起了一枚碎片,立即想到了草屋中唯一的一個值錢物品,腦子頓時有些嗡嗡作響。
那是當年母親出嫁時,娘家所贈予的物品,一直被母親視若珍寶,每天都要用山泉水擦拭。
即便他們被趕出方家之時,母親仍舊死死抱著這個物件,不曾撒手,最終帶到了這草屋之中,也是最為值錢的一個物件。
“或許是巧合吧......”方玄雖是這樣說著,但他的聲音卻是顫抖起來,整個身子都有些不穩。
他不敢想象發生了什麽.......
“小子,你......沒事吧......”小草似乎聽出了方玄有些不對勁,也是出言關心道。
“閉嘴!”
方玄此時已經有些怒極,絲毫沒有在意小草的關心,只是大吼一聲。小草立馬噤聲,不敢說話。
它本來剛才就想說出自己不好的猜想,但礙於方玄急切尋家,它實在是於心不忍,不想多嘴。
而現在,自己此時再說什麽,恐怕都沒辦法讓方玄冷靜下來了。
方玄又勉強向前邁了幾步,他已經有些暈眩的眼眸,捕捉到了掩埋在草叢中的碎屑,一直向前方蔓延過去。
那是一片片燒焦的木板,烏黑的印記,還摻雜著些許草泥。雖然早已是面目全非,但還是被他一眼看出,這是原先的草屋牆壁。
方玄通紅著雙眼,身形一抖,雙膝跪在了泥地之中,顫抖著雙手,剝開半尺高的茂密草叢,順著那碎屑延伸的位置摸爬過去。
不一會就到了盡頭,碎屑消失殆盡,唯有一個物件躺著,半掩在草叢和泥地中。
那是.......一個燒焦的布娃娃,半邊身子仍舊玩好,依稀可以看見上面用上好絲線縫製的花邊,以及.......點點乾涸的斑駁血跡。
那是,母親給水兒縫製的玩具,一直被水兒帶在身邊。
不僅如此,那四周的草地上,無一不是乾涸的血斑,似乎不久之前,曾有人喋血在此。
“呵.......呵,哈哈哈哈。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方玄驀然起身,原本神色凝重、雙眼血紅的他,竟是哈哈大笑起來, 一抹血淚從臉頰一閃而落。
“夢,這一定是夢,我們怎的可能這般容易就從太古之地出來,一定是我在做夢,快醒來,快醒來......”
方玄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牙齒死死咬住嘴唇,夢囈那般呢喃道。可是,頭頂傳來的陣陣劇痛,並沒有讓他醒過來,唯有更加鑽心的痛楚彌漫心間。
“唉,小子,你.....”還沒等小草說完,方玄便一把打斷了它的話語。
“別開玩笑了。對了,一定是她們在捉弄我,想給我一個驚喜罷了。母親,水兒,你們快些出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水兒,快看,我又能修煉了。還有父親,我一定會找回父親,讓我們一家四口團聚,一起再吃年夜飯.......”
方玄四肢顫抖著,雙手緊緊扣著泥地。只見他瞪圓了雙眼,張著大嘴。想要吼叫,卻已然沒了氣力,眼淚混著鼻涕淌落下來,隱在草叢中。
血境大成的方玄,此刻竟是無比虛弱,竟然需要扶著一旁的松樹,才能勉強站起身來。
方玄咧著嘴狂笑著,口水順著嘴角蔓延下來,眼睛恍惚無神,宛若一個癡呆的乞丐。
他本是踉蹌了兩步,卻被腳下一個堅硬之物絆倒,一頭栽倒在地上,滿臉泥濘。
他伸出手摸索著,一把把那個硬物件緩緩拽了過來,卻發現竟是一個令牌,似乎不曾被大火燒毀,表皮閃爍著烏黑的光澤。
上面,赫然印著一個“方”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