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前腳剛走,老八就把他哥的話丟到了一邊,挪了挪椅子,往前一湊說道:“小丫,你跟我講講你們遊擊隊的事情吧。”
玉丫聞言就放下了粥碗,緩緩地抬起頭來,將一道殺人的目光射向老八:“胡志江,你再沒大沒小,等你哥回來我讓他揍你。”
“好好好,姑奶奶,我錯了。您老喝粥,喝粥。”
“小老八,我跟你講,你好好地孝敬我,我就把遊擊隊的事跟你說說,你要是表現好,我還能帶你去支隊,讓支隊長發支槍給你,但你要是再這樣沒規矩,我也把你帶到支隊去,讓政委好好給你上上課,把你這一身落後的思想徹底改造一下。”
“當遊擊隊算了吧,阿爸說天塌了有高個頂著,老百姓過好眼前的日子就好。你也是,一個女孩子家當什麽遊擊隊,趕緊嫁人才是正事。”
玉丫聽到這句話,俊眉一擰,直直地瞪著老八說道:“你這叫什麽話?老百姓還有眼前的日子過嗎?日本人每天都在侵佔我們的土地,每天都在殺害我們的同胞,他也想著過日子,你也想著過日子,還有哪裡來的日子讓你過?我說你這思想落後吧,一點沒說錯。你這叫小農思想,落後的小農思想!”
老八被玉丫劈裡啪啦一頓說,看出玉丫這回是真的有氣了,這下徹底慌了,為自己的失言感到無比後悔,就像一個受了委屈卻又找不到家長的孩子。玉丫見老八的窘態也覺話有點重了,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志江,自古以來有國才有家,你讀的書比我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狼蟲虎豹只有用刀用槍把它們消滅掉,躲起來是沒有用的。像你和志江,大好的後生,正應該為國家出力,而不是一輩子守著一座小山給老爺賣力氣。”
玉丫的言辭不算有力,但也觸動了老八這顆年輕躁動的心。玉丫看自己的話正在起著效用,繼續說道:“志江,你聽到我被漢奸追,你要給我出氣,我聽了很歡喜,但你要守的不是我一個玉丫,而是萬萬個和我一樣的同胞,我們都是中國人啊。現在敵人已經打到我們家裡了,已經欺負到我們頭上了,我們要拿起槍,把敵人消滅掉,而不是躲在家裡看著他們欺負我們的兄弟姐妹。”
老八看著玉丫清澈的雙眸,認真地點了點頭:“玉丫,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絕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
玉丫看老八說得認真,哪毫不動容,放下手中的碗筷,伸手握住了老八的左拳,用力握了握說:“不是保護我,是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這片土地。消滅所有欺負我們的敵人。”
老八感受著手上傳來的溫軟,說道:“我胡志江會保護玉丫,也會和玉丫一起保護國家。”老八說得真誠,心思卻有些偏了,被玉丫這樣握著,好舒服,心裡期盼著玉丫就這樣一直握下去。
玉丫看老八說得又沒清頭了,但心裡還是歡喜,雙頰露出如花的微笑來,老八看得癡了。
就在老八希望一切都能靜止的時候,老三卻折返回來,二人一聽動靜,都嚇得趕緊收了手,玉丫黑俏的面頰一下子紅了,老八也慌忙端起碗來往嘴裡倒粥,所幸老三並不曾看到。
老三一進門就說:“我也忘帶茶壺了,讓這老八帶的。”老八看著他哥匆匆進來,提了茶壺又匆匆出去,心中卻生了怪異:阿哥不會也是和我一樣吧?
吃過早飯,老八收拾了下去,把玉丫扶到床邊坐下,自己就蹲在一旁,一手把著床沿。仰著頭對著玉丫說道:“玉丫,
你給我搞把槍吧?” “你要槍做什麽?”
“打日本人,打漢奸啊。”
“一個人一把槍是沒有用的,我們要團結起來,把人聚在一起,把槍聚在一起才能消滅敵人……你跟我去支隊吧。”玉丫的這句話前半句很有力,後半句卻像突然沒了力氣,軟弱得幾乎自己都聽不到了。
但老八聽清楚了。
老八看著玉丫這張帶著風霜的俏臉,滿腔的衝動就想立馬答應眼前這位像蠶豆花一樣黑得讓人憐惜的小阿姑。
但阿爸會答應嗎?
但我不跟著她去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我不跟著她去她會失望的吧?
玉丫看得明白,雖然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是一時衝動,但老八的反應還是讓她帶上了一點失望。隻好避開自己提的這個話題, 故作嚴肅地道:“小老八,看你報國有心,阿姑答應你,一定給你帶一把槍來。”
“玉丫,我給你吹個笛子解解悶吧,你想聽什麽曲子?”老八也不等玉丫回答,就低頭鑽入床底,撅著個大屁股從床底掏出一支竹笛,連吹帶拍地趕著笛子上厚厚的浮塵。
“你還會吹笛子呢?真厲害,我也不懂,你隨便吹一個吧。”
“這笛子是胡老爺送我的,聽阿爸講,胡老爺以前經常來這裡。這房子是老爺家的,給我們守山人住的。胡老爺每次來都會獨自登上山頂,吹上一會兒笛子,下山的時候在這裡坐一會兒喝杯茶,慢慢來得少了,後來把笛子給了我。我其實很少吹,也吹得不好。”老八說著把笛子豎過來,對著笛頭呼呼吹了兩大口,吹出一片塵土來。接著橫笛在手試吹幾下,說道:“小生獻醜了。”
老八在那裡嗚嗚地吹著,吹者無心,聽者也無意,這笛聲反而顯得有些刺耳,老八吹了一會兒也覺得無趣,尷尬地笑了笑,說道:“好久沒吹了,手和嘴都生了。”玉丫剛想回應幾句,卻突然聽到大門被推開的聲音,老八趕緊把笛子一收,閃到房門一側,正好瞄到老三進來。
“阿哥,你說我磨洋工,你這是比我還偷懶啊。沒到吃飯的點怎麽就收工了?”
老三看了一眼老八藏在身後的竹笛,把老八緊張得趕緊把小半截笛子完全收回到身後,一時局促不安。
“胡福來了,”老三並不在意那把笛子,把做活的家夥一放,對著玉丫說:“小阿姑,你別出來,胡福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