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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劍年錄》第19章 菡萏時9嬌(上)
  孤鶩訕訕說道:“姥姥,他身上有傷,我們本就偷襲,要是再乘人之危,贏了也不大光彩。”

  上面那老婦容貌極醜,冷哼道:“這可是你們自己提出的主意,說這小子身手了得,你們兩人聯手對付他,勝算也不過五成。可我剛才所見,是你們兩個手下留情,反而這小子出手遲鈍,毫無招式可言,簡直不堪入目,你們是不是純粹來戲耍姥姥?”

  落霞辯解道:“我們豈敢戲耍姥姥,只是不知這位相公傷得這般重,他欺負我養的大蟲時厲害著呢,況且他能從鶩妹養的那隻鱷魚嘴裡活下來,定是有過人之處。”

  那老婦道:“擦破點皮而已,算不了什麽重傷,分明他自己技不如人,還不肯承認,剛才不是喊著要光明正大的打麽,我給這個機會,阿霞阿鶩,你們接著來!”

  落霞卻走近那老婦身邊,附耳低語,說了一些話。

  那老婦呵了一聲,說道:“原來便是你小子,這可好了,不用我多費心思去找,阿鶩你還愣著幹嘛,趕緊一掌打死他,之後剁碎了喂你的鱷魚去。”

  孤鶩一副不大情願的樣子,那老婦喝道:“怎麽,連姥姥的話都不聽了?”

  落霞道:“姥姥,這位相公於我們有恩情,鶩妹不願動手,是不想恩將仇報,倘若我們現在殺了他,豈不是成了卑鄙小人?”

  “相公固然有不對的地方,只要他肯認錯,咱們先且留他一命,等他傷好之後,再來比試較量,到時姥姥便知阿霞說得是也不是。”

  原來那夜張承松施展輕功救趙未晞,落霞與孤鶩躲在暗處,見他身手不凡,均不敢輕視,特別是見張承松用手指削斷大網,更是吃驚。

  那大網是由麻繩一圈圈捆結而成,十分牢固,拿尋常刀器割斷也要花費不少力氣,張承松凝指一削,大網齊斷,足見內功極其深厚。

  所以有後面將張承松和趙未晞引入石窟,觸發機關,雙雙掉入地洞之事,她也將張承松如何救趙未晞時的身手如實稟明給那老婦。

  那老婦聽到張承松能用指尖削斷大網,知道若無極深內功,尋常人絕難辦到,心想來者之人的武藝定是高強,而且年紀才二十出頭,便想要見上一面,瞧瞧張承松的真正身手。

  那老婦聽落霞說得頭頭是道,思索一下,對張承松說道:“阿霞說你武功不錯,可惜剛才比試幾招卻不堪入目,為了公平之見,就依阿霞所說,免得你說我這兩徒兒勝你不武,贏了你,我臉上也不甚光彩,你可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

  張承松聽得稀裡糊塗的,什麽自己於她們有恩情,又有什麽冒犯了她們似的,心想:“在和趙姑娘來此之前,我連面都未曾見過她們,何來恩情之說,至於說我有不對的地方,叫我認錯,想必是我擅闖山谷的緣由。”

  “現下我傷勢加重,硬衝出去已是不能,單是這兩個女子聯手,以我目前狀況,便如板上魚肉,任其宰割,更何況那老婦氣息吞吐之間異於常人,只怕也是一位隱世高人,還是姑且聽從於她們的安排,等傷養好之後,再想辦法救出趙姑娘。”

  張承松當下點頭說道:“便如這位落霞姑娘所言,在下養好傷之後,再來互相討教。”頓了一下,又道:“但在此之前,在下冒昧提出一個問題。”

  那老婦道:“好,且瞧你傷好之後有何本事,我這兩徒兒都說你武藝不凡,老婆子也很想見一見。”聽他後面補了一句話,說道:“你說罷,是什麽問題。

”  張承松道:“既然是比武討教,自然會有輸贏高低之分,要是我輸了,如何處置,悉聽尊便。要是我贏了,請谷主放了我的朋友,這個條件,不知谷主意下如何?”他自從武功大增,突破《玄武真經》第三章之後,對一身武藝頗為自信。

  那老婦眉頭一皺,便欲作答,落霞搶著說道:“相公提出的條件我們並無爭議,但這些僅是後話,相公之前有兩處孟浪失禮之舉,只要認了這兩處不是,再向姥姥誠心認錯,此事自當揭過,我們也立刻帶相公下去養傷,等相公痊愈之後,再來堂堂正正的交手,姥姥,你說是罷。”說完微微一笑。

  那老婦點頭道:“阿霞說得不錯,你小子生得一副好俊貌,品性卻不好。”語聲忽然嚴肅,說道:“此事不認錯,老婆子可不會放過你。”

  張承松心想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歉仄說道:“在下不該擅闖貴地,攪擾谷主清修,這便向谷主致以歉意。”說完躬身曲下,行了一禮。

  那老婦霍地拍了石座,怒道:“你小子,做了那些不該之事,還沒有什麽自知之明麽?”

  張承松面露疑惑,說道:“在下不知還有什麽得罪不敬之處,勞請谷主示下。”

  落霞與孤鶩相視一笑,前者伸出一根蔥白的手指,說道:“相公有一處不敬,便是逾越男女授受不親之禮,不該摸我家小姐的臉蛋兒。”

  孤鶩笑著說道:“相公本有第二處不敬,是抱了我家小姐,過分親昵,但念及相公是為了救我家小姐,這第二處不敬,便不算入其中。”

  落霞說道:“只要相公承認不該摸我家小姐臉蛋兒的不敬之禮,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則我們以姥姥的性格,只怕相公哪隻手摸的,就該斬斷哪隻手。”

  這落霞與孤鶩便是那晚瀑布上頭說話的二人,那老婦不僅是二女的師父,更是那少女的奶奶。

  原來那少女回到芙蓉谷後,心中徒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怪自己當時走得太快,遺憾沒來得及問大哥哥叫作什麽,不斷回想瀑布相遇的短暫時光,便會陶醉其中。

  她也想跟奶奶分說男人並非全是壞蛋,但她一向清楚奶奶的脾氣,怕惹奶奶生氣,也就憋在心裡,一直沒敢說出來。

  後來一天接一天,那少女心中對此事念念不忘,想著能否再見大哥哥一面,為此茶飯不思,時日一長,落霞與孤鶩二女看出了不對勁,見自家小姐出去一趟後,常一個人魂不守舍,面上一會兒癡癡笑著,一會兒鬱鬱寡歡,這種情形可是從未有過,隨即二女揣著不安的心情,問了緣由。

  那少女見自己的心事被看穿,竟不害羞,把自己在瀑布下面所遇、心中所想、所念、所感全部吐露出來,毫不保留的分享給二女,特別是瀑布下那段短暫的時光。

  以至於張承松是如何給她披衣慰問,如何給她驅寒暖身,如何抱她飛回到瀑布上面,自己又是如何把九尾靈狐交給張承松,可謂是敘述的清清楚楚,講得認認真真。

  二女當真是身如其境,聽到後面又是心驚肉跳,生怕張承松會是那種淫亂之徒,對自己小姐做出不雅之舉,只聽到摸了臉蛋,抱了身子,方才松了一口氣。

  適才落霞附耳在老婦耳邊所說的話,便是與這些有關,那老婦一聽張承松是摸了自己孫女的人,不免怒氣填胸,催促著孤鶩要取了張承松性命。

  幸好落霞急忙出面說解,那老婦才沒執意要殺張承松,卻也要張承松認錯,畢竟自己孫女初長至今,年幼無知,被人佔了便宜也不知抵抗,自己做奶奶的,必須要張承松承認失禮之舉。

  張承松聽落霞與孤鶩二女說明情況,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原來那少女大有身份,竟是這芙蓉谷的小姐,那老婦想必就是她的奶奶了。”隱隱一喜,想著待會兒可否再見上她一面。

  那老婦見張承松遲遲沒有認錯的態度,喝道:“小子,你再不認錯,老婆子就當場打死你,教你下輩子懂得男女咫尺之禮。”

  張承松不知該如何認錯,總不能說自己是見那少女長得可愛動人,所以才忍不住的去摸了她的臉蛋兒。

  這時聽得老婦呵斥一聲,誠誠懇懇地說道:“在下思念家妹至極,見了小姑娘才做出了冒犯失禮之舉,實非有心,這裡向谷主賠禮了。”又是躬身行了一禮。

  那老婦哼了一聲,怒氣稍退,落霞說道:“姥姥,相公既已認錯,我和鶩妹便帶他下去養傷,好爭取早日瞧瞧相公的身手。”

  張承松當下隨著二女離開大廳,芙蓉谷佔地甚廣,群山連綿環抱,方圓幾萬余畝,阡陌交通,圖徑緩行,迤邐而上,後視下方,溪水長流,岸邊或有麋鹿飲水,草叢或有白兔趻踔,頗為翛然快哉。

  三人走了片時,見到前面數丈遠處栽了六七株大榆樹,翠蓋如屏,遮掩著下面的黃木房屋。

  落霞指著榆樹下那間屋子,說道:“今後相公就住在這裡,日飲餐食全由我們負責,稍後我會拿上靈藥來,相公只須安心養傷便可。”

  孤鶩說道:“姥姥說了,相公只能待在這裡,不可隨意走動,還請相公循守規矩,不要讓我和落霞姊姊為難。”說完報之一笑,跟著落霞離開。

  張承松推門進屋,一股芳香直撲鼻尖,圓木桌上擺著瓷盤,盤中放有各種各樣的糕點,有白的、紅的、綠的、黃的等等,讓他為之詫異時是有江西的燈芯糕,見了食欲大增。

  他腹中饑餓,卻無心拿起來吃,坐在榻邊,心想:“她們不過問九尾靈狐之事,莫非還打著什麽別的算盤?”心中喜憂參半,一會兒念的是趙未晞的安危,一會兒念的又是那少女姣好的容貌。

  張承松思來念去,忘了身上的痛感,坐了不知多久,窗欞透進幾縷夕陽,知道黃昏已至,見二女始終沒回來,也不指望她們拿來什麽所謂的靈藥。

  下榻走出屋外,榆樹下陰涼一片,邊走邊想:“她們叫我別隨意亂走,我隻此地百米左右活動,應該也不礙事。”

  張承松曲折而行,沿溪百步,那些麋鹿、白兔見到陌生人來了,紛紛避開,睜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張承松。

  張承松蹲在溪邊,把手伸進溪水裡面清洗傷口,剛接觸冰冷的水,痛感直襲全身,雙手不禁發顫,只能慢慢擦拭傷口,他的血染紅了溪面,涓涓流向遠方。

  兩只在下遊飲水的麋鹿喝了這沾血的水,越喝越迷,似灌了美酒,更似酒鬼聞到酒香,邊飲邊朝張承松這邊靠近。

  張承松專心擦洗傷口,驀地掌上又熱又癢,竟是有兩隻麋鹿挨近身來,伸舌舔著他的手掌,吮吸掌上的血漬。

  張承松大是驚奇,將手掌抽回,那兩隻麋鹿猶如嬰兒渴望著母乳,也不怕生了,用頭蹭著張承松,似乎再說:“我還想再吃你的血。”

  張承松見兩隻麋鹿如癡如醉的樣子,尋思:“這鹿兒定不會無端親近我,難不成我的血當真有這麽好吃?”把手放在鼻尖,嗅了一嗅,眉頭一挑,大吃一驚:“怎麽是股香味!”

  那兩隻麋鹿探頭過來,繼續舔他的手掌,又是癢癢,又是黏糊,他滿腹狐疑,心想:“我的血竟有奇香,這簡直是天下罕極之事……”

  驀地想起朱大寶說給自己擦洗身子的時候,說自己身上攜帶奇香,稱是天生下來就有的,他至今活到二十出頭,自己身上有沒有天生攜帶奇香,豈會不知道?

  張承松的掌上被兩隻麋鹿舔得濕潤,感到不適應,再度抽回手來,這時他專注血上的奇香,分外濃烈,哪怕是不把手掌放在鼻尖,也能嗅到那股香味。

  張承松冥思苦索,始終不得結果,抬頭掃看,忽然見到前面草叢一隻白兔跳了幾下,之後跌跌撞撞走了幾步,一頭栽倒在地,如死了一般,心下奇怪,打算瞧瞧,跨步走過去。

  那隻白兔嘴角滲透出幾縷黑血,毛發變色,地上殘留了黏稠之物,是嘔吐出來的食物殘渣,張承松知道這是中毒之象,暗道:“糟糕,這兔兒一定是誤食了毒草。”

  那隻白兔抽搐了幾下軀體,試圖站起身來,無奈中毒之後,氣虛乏力,折騰半會兒,側躺不動了,一雙紅瞳還在打轉,並沒有死絕。

  張承松於心不忍,尋思:“這兔兒既然教我撞見,置之不顧總是不好,我又不知你中的是什麽毒,隻好給你尋個地方,讓你好有個安身之所。”摸了摸它的頭,等著那隻白兔死後,找個地方給它埋了。

  那隻白兔忽然側了幾下頭,碰了張承松的手,張承松頓時一悟:“或許你聞著這香味,也能死得不那麽痛苦。”把手放在它鼻尖,那隻白兔同樣舔了幾下,但是手上的血漬已被那兩隻麋鹿舔一乾二淨,哪有剩余?

  張承松歎道:“也罷,反正你也快死了,我便給你吃上一點。”擼起右手袖子,露出了那條被落霞用劍劃出的劍傷,上面許多血已凝固,由於傷口較深,兀自細細地流出了血。

  張承松任由那隻白兔舔著自己的血,沒過多久,那隻白兔倏地跳了起來,這可驚得張承松目瞪口呆,不可思議道:“這兔兒不是中毒要死了麽,怎麽還能這般蹦跳?”

  那隻白兔蹦了起來,跳了幾步,重獲新生之後,在地面上活潑亂動,毫無行將就木的樣子。

  張承松暗暗吃驚:“我的血除了帶有奇香,難不成還能解毒?”苦思不解後,一度懷疑自己是否得了什麽怪病,也顧不得再清洗右臂上的劍傷,發足奔回屋中,惴惴不安地坐在榻邊。

  其時月出東山,桂魄透紗,周遭靜謐,張承松更是憂慮,正當恍惚之時,門口走來兩人,便是落霞與孤鶩。

  兩女一人端著銅盆,盛滿溫水,一人左手拿著幾帶紗布,右手握住一個翠玉瓶,面上均很是歉仄。

  落霞說道:“些許事耽擱之故,真是讓相公久等了。”輕放銅盆在桌上。

  二女見他一言不發,坐在榻邊動也不動,以為他是怪她們來的太晚,正暗生悶氣。

  落霞說道:“鶩妹,我去給姥姥回話,給相公上藥就交給你了。”她們中途得知小姐身上不適,忙碌半天,故才姍姍來遲,本要給姥姥回話,念及還沒給張承松送上靈藥,便從後方山道順路過來。

  孤鶩道:“好的。”對張承松滿懷歉仄,說道:“我們因事耽誤了幾個時辰,相公莫怪,請相公先過溫水清洗傷口,我再替相公上藥。”見他手上滿是傷口,觸目驚心,臂上被落霞劃出的劍傷,心裡頓時過意不去。

  張承松搖頭道:“無妨。”下榻坐在桌邊,雙手在溫水裡泡了一下,暖意流動,鬱悶的心情稍稍減去,抬眼見孤鶩面上甚是疲累,說道:“孤鶩姑娘,你要是倦了,還是回去歇息罷,在下自己能行。”擦乾手上水漬,倒出翠玉瓶的藥粉在傷口處,便欲拿起紗布包扎。

  孤鶩笑道:“相公不僅愛生氣,竟也還愛逞強,你的手都傷成這樣了,肯定很痛,怎麽能自己弄呢。況且原是我們打傷相公,替相公包扎也是理所應該。”接過紗布,為他包扎。

  張承松好奇道:“我生氣?我如何生氣了?”

  孤鶩笑而不語,輕輕給他上藥,又是細心給他包扎,驀然一股奇香撲鼻而來,她雖然不愛花,對各種花香卻是清楚無比,這時忽聞奇香,如春風拂面,愜意十足,疲憊之感隨之褪去,不禁閉眼享受,用鼻子細細嗅著。

  張承松低頭尚在思索自己血中為何攜帶奇香、還能解毒的緣故,眼見孤鶩湊近身來,兩人面容相距寸尺,他登時坐起凳子,慌張退步。

  孤鶩睜眼一驚,自知失態,面上一紅,張承松也頗感忸怩,前者打破尷尬,問道:“還不知相公怎麽稱呼?”心中同時奇怪:“他身上怎麽比女子還香,可是怪了。”

  張承松正要張口,尋思:“對方隱匿山林,我若自報家門,不知她識也不識。”當下隻說自己叫“張承松”,並不自稱“西山劍宗”雲雲,且瞧她面上是何變化。

  孤鶩自語念了他的名字,無過多驚訝,對方顯然不知自己是劍宗弟子。

  等孤鶩把他臂上的劍傷裹好紗布,她挺直身子,說道:“張相公,弄好了。”

  張承松微微行禮,感謝道:“有勞孤鶩姑娘了。”

  孤鶩見他行禮答謝,叮囑道:“可不要亂動了,我們這兒的靈藥有效得很,只要張相公安心養著,不出數日便能痊愈,還一點兒疤痕也不留。”說完頗為得意,旋即笑道:“瞧你給我行禮的樣子,怕是沒少在江湖上走動。”

  張承松微微一笑,孤鶩忽然道:“張相公還沒吃飯罷,天也晚了,餓著可不好。對了,這桌上還有糕點!”

  孤鶩一說到糕點,便是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為張承松講解哪種糕點較為好吃,聽她講道:“這有紅豆的、綠豆的、桂花的,張相公,你喜歡吃哪一種糕點?”滿是期待張承松的回答。

  張承松睹物思人,隨口道:“桂花糕!”

  孤鶩大喜道:“好極了,我也最喜歡吃桂花糕,只是尋常會換別的口味嘗嘗。”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張承松嘴邊。

  張承松想不到她會親手喂給自己,忙接過手裡,不大自然地說道:“多謝!”輕咬一口,桂香溢地滿嘴都是。

  孤鶩見他吃下,笑道:“張相公喜歡吃,這裡還有好多,不夠的話,下次阿良來了,我再叫他多帶一點。”又自言自語道:“阿良說他最近會好忙,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來。”

  這些糕點都是上次阿良來時帶的,她平時舍不得多吃,心情大好的時候才會多吃幾塊,為的就是能等到阿良下次來的時候。

  孤鶩道:“張相公吃完便好好歇息罷,我先走了。”

  張承松忙叫住了她:“孤鶩姑娘,稍等。”孤鶩回頭道:“什麽?”

  張承松道:“我的那位朋友能否先讓我見她一見?”

  孤鶩面露為難,說道:“此事我不能做主,姥姥的話,我們可不敢違逆。”見張承松很是擔憂,說道:“請張相公放心好了,那位趙姑娘身上很好,日飲餐食我們都會給她送過去,我們還給她腿上敷了藥,現下行走早已無礙。”

  張承松心想:“依趙姑娘的性格,肯定是罵了她們不少,她們還如此待趙姑娘,實屬不易。”

  孤鶩走後,把紗布和翠玉瓶順手帶走,張承松張了張嘴,沒再叫住她。

  張承松拿出朱大寶給他的那包藥,隨即脫光上身,胸口纏繞幾圈發黃的紗布,費了好大勁才一圈圈的解下,肩背上的傷口便是苦鬥鱷魚時撞在岩壁上劃出來的,大大小小共有七八道傷痕,或長或短,或深或淺。

  張承松的手夠不到傷口,隻好胸貼榻上平躺著,看也看不見,索性胡亂沾了藥膏,塗在腰上,他折騰許久,雙臂稍稍拉動,背脊上的傷口便是陣陣疼痛。

  乾脆躺在榻上,就此入寐,正迷迷糊糊快要睡著,聽得門外細碎的腳步聲,在闃寂的夜裡如曲小令,踩著木板上的節點,嗒嗒有聲。

  張承松睡眼惺忪,微微睜開眼皮,地上一片霜色,俏立一個少女,恍惚間竟以為是阿沅回來了,他不知是不是在做夢,不敢片刻驚動,靜靜地看著。

  那少女走到桌前,點亮燈盞,屋中緩緩升起亮光,張承松睡意漸漸褪去,當視線開始變得清楚,才知不是做夢,猛地坐起身來,又是痛得他呲牙咧嘴。

  那少女看到榻上有人,見是幾日未見的張承松,愕了一下,驚喜叫道:“大哥哥!”

  張承松知道來者是那少女,更加慌張失措,想到自己赤裸上身,這般面對她,實在有傷大雅,又想起自己那日與她在瀑布相遇之事,當時並無別人,何以落霞與孤鶩二女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念及那少女天真無邪,必是她說與二女聽的,倘若自己赤裸出現在她面前,她再與二女說起,以那谷主的性格,自己恐是要被她如法炮製。

  張承松來不及穿上衣物,倉促抓起被子蓋在身上,心中連珠價地叫苦。

  那少女撿起地上發黃的紗布,嗅到一股濃烈的藥膏味,回想往日谷中或有動物受傷,阿霞和阿鶩姊姊就是用這些給它們醫治,問道:“大哥哥,你是受傷了麽?”走近榻邊,語聲擔憂。

  張承松囁嚅道:“沒……沒有,小姑娘,你先出去一下。”

  那少女瞥見榻上放了一罐藥膏,左手拿紗布,右手拿藥膏,遞到張承松眼前,疑惑道:“可是這個和這個都是受傷時才會用到的呢。”

  張承松道:“這是……這是……”不知怎麽編下去,心想:“她雖然不諳世事,卻非不知常理,我也瞞她不過。”於是說道:“只是一點小傷,沒有什麽大礙,這麽晚了,你還不睡麽?”他隻想轉移兩人話題,再聊下去實在不知下面會發生什麽。

  那少女揪著此事不放,認真說道:“那大哥哥你把被子放下,轉過身來我看看,要是真沒什麽事,我心裡才能放心。”她剛剛瞥見張承松一副苦不堪言的神情,更是篤定大哥哥傷得不輕。

  張承松從未如此窘迫,面上一沉,便要呵斥她離開,當見她黛眉微蹙,對自己滿是關懷,心中一軟,歎了口氣,暗道:“這遭劫難真是避也難避,躲也難躲了。”

  張承松放下被褥,轉身過來,那少女捂住小嘴,心裡驀地一痛,雙眼婆娑,快要落淚,顫聲道:“大哥哥,你不是說沒什麽事麽,怎麽會傷成這個樣子?”雙手停在半空,眼觸張承松背脊上遍體鱗傷,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張承松隻許她看一眼,便即別身回去,看著她臉頰上兩道可見的淚痕,滴落了兩滴晶瑩如玉的淚珠,怔了半晌,心道:“她與我萍水相逢,交識不深,為什麽會為我掉淚?”

  他少時闖蕩江湖,直至如今,什麽爾虞我詐,虛情假意、沽名釣譽之輩不知見過多少,遇上多少,可是從來沒有像她一樣這麽天真,這麽可愛,思想純白如紙,未經歷人情世故,此刻哪怕是為她豁出性命,也是心甘情願了。

  那少女挨身坐下,說道:“大哥哥,你敷藥了麽?”語聲中帶著哽咽。

  張承松想說敷了,嘴裡卻答:“還沒……”只是望著她的面容,伸手為她輕抹眼角的淚珠。

  那少女道:“你轉過身來,我給你上藥。”

  張承松對她微微一笑,說道:“你莫要哭了,我已經養了許多天,很快就會好的。”背脊上的創傷再度呈現她眼前。

  那少女問道:“養了許多天怎麽還是不見好轉呢?”看著罐裡的藥膏,不像是阿霞姊姊和阿鶩姊姊平常所用的,說道:“這藥許是沒用,我去叫阿鶩姊姊換過一種。”

  張承松連忙拉住她,當下夜深人靜,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更何況他上身赤裸,雖沒做什麽虧心事,總是不免提心吊膽,說道:“這個藥有用,只是見效不甚快,不必麻煩她們了,你先給我塗藥罷,塗完我才好睡覺。”

  那少女聽他一勸,換藥的念頭就此作罷,心想大哥哥要睡覺,阿鶩姊姊肯定也要睡覺,可這裡是阿鶩姊姊的房間,怎麽這麽晚了還沒見她回來呢?

  心想:“也許阿鶩姊姊和阿霞姊姊還在陪奶奶罷。”又想大哥哥怎麽會睡在阿鶩姊姊的房間,心想:“奶奶說一個女子肯別的男人睡自己的房間,兩人以後是要結為夫妻的。”

  那少女念及至此,問道:“大哥哥,你將來會娶阿鶩姊姊麽?”

  張承松一怔,心道:“這小姑娘何出此言?”

  原來芙蓉谷佔地雖廣,絕大地方為谷主所居,就連落霞與孤鶩也不過區區一間木屋。

  由於她們要時常服侍谷主,又要照顧小姐,兩人沒時間打理別的房間,孤鶩索性把自己的住處騰出來,暫且供張承松居住些日,自己和落霞湊合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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