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上酒!”
“好嘞,”
夥計忙尋著聲音趕來,尋聲望去,那是個竹竿般挺立的男人。男人的身形就像一支竹竿,瘦而修長。
盡管身姿挺拔,他整張臉卻猶如乾柴般,不,或許是爛了的枯木。
既然說臉龐是一把爛了的枯木,那他那一頭雜亂的黑發就如長在枯木頭上的爛枝,爛枝把整張臉都遮掉了一半。
男人穿著白色的絲絨短衣,褲子是尼龍和麻布織成的直筒褲,原本灰色的長褲不少地方都變得發白,那褲腳上還有一些泥濘,盡管有些髒,卻讓他多增了點人情味。
“客人請問要什麽酒?”夥計識人無數,盡管見這人長得有些奇怪,也沒有絲毫失措,熱情地遞上熱乎地毛巾,介紹道:“咱店有上好的名酒,孺粥釀酒,鶴長百年,古井八度,羊羔天成......”
“葡萄酒。”男人擺手打斷了他,緩緩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說道:“兩壺。”
“好的客官。”夥計迎笑著,緊接著再次介紹:“咱店賣的最好的就是白葡萄了,客人你看......”
男人緩緩搖了搖頭,他搖頭看著四周的牆壁,牆壁上是兩串紅色葡萄的圖像。
“兩壺紅葡萄,”男人緩緩說道,他回過頭看著沒做回應的夥計,皺眉補充道:“一壺打包。”
“這......”夥計聞言有些難堪,但他聽到四周之人的言論時立馬賠笑著說道:“好的好的,客官稍等。”
看著夥計走後,男人沒再說話,也沒有理會四周議論之人,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待。
不過,四周言論的聲音並沒有因為他的不理會而有所收斂。
“這就是那草莽直箭?”
“京都怎的還有千代氏出入?”
“千代氏是哪家?”
“這你不知道吧,這千代啊,乃貶姓,鄉野之夫罷了,離京百裡外有一千代村,乃尊上賞賜給細民的。”
“嘿,小聲點,讓他聽到可不好。”
“這有啥,咱在京都,他一細民,細民能奈我何?”
……
這個嚷嚷著細民的人越說越起勁,不停賣弄著自己所聞,而後仿佛為了證明他所說的話一般,他直接拿著手中的酒杯,撅著嘴,慢悠悠地走到男人地面前。
“草莽直箭?”
聞言,男人沒有理會,此刻他正側著耳望著窗外怔怔出神,仿佛窗外有什麽人在和他說話一般。
“喂?”
“喂!”
“聾子?”
“小爺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說話之人見眼前的男人無視他,四號不給他面子,隨即好似惱怒,擼起袖子作態就要上前收拾此人。
“上!”
“上!”
......
說話者身後的群眾也開始起哄,好似看戲般不停嚷嚷著,但是,說話者除了一直數落外並沒有其他動作,遲遲沒有上前。
說著說著,他卻有些閹了,他其實只是做做態,見男人沒有作聲才越發膽大,可是身後的眾人都在看著,此刻間,他真可謂是騎虎難下了。
沒事吧......他都老半天沒反應,打,不,摸一下,摸一下應該也沒關系,就輕輕.....
說話者進行著豐富地心理鞭策之時,男人卻動了,他側著窗口的耳朵此刻似乎終於聽到了他想聽到的。
一掌。
沒有看身旁之人,男人只是向著愈加靠近他的身體隨意地拍出一掌。
盡管只是男人隨意而為,在說話者眼中卻是截然不同,掌勁未出,掌風已至,攜著滔天之勢而來。
掌風呼嘯,猶如驚雷,說話者本就一直觀察著男人的反應,見有細微變化後,連忙後撤,同時身前疊起了道道虛影。
“啪啦!”
虛影沒有能夠抵擋住這一掌,接連破碎。說話者的身形也並沒有快過男人的掌風,眨眼之間,他就被這快若驚雷的一掌給擊飛了出去。
掌勁猶存,說話者拚命擦著地面,想要止住身形,可是卻是沒有絲毫緩釋,他那身形撞碎了客棧中一張又一張的桌椅,眨眼間就被掌勁推到了客棧的門口。
此刻,一隻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背後。
手掌所在涓滴成河,頃刻便匯聚出一圈柔和的水流將他的身體擋了下來。
一口鮮血噴出,好在,說話者的身形終於在水流的幫助下終於止了下來。
......
……
收起手中的酒壺,被呼作草莽直箭的男子看了眼身旁穿著儒服的男人,說道:“為何是葬於西河邊?”
這時,他已經隨著穿著儒服的男人來到了西河旁,在西河與馬道之間,有一墓碑,墓碑很乾淨。只有兩個大字。
——啟明
“蓋館定論?”草莽直箭眉頭緊皺,看著墓碑上這兩乾淨的大字,說道:“不至如此。”
儒服男人聽後似乎冷靜地搖了搖頭,不過,如若湊近放大看便會發現他的眼睛已經是紅了不少,而這對於千代機而言,是很容易做到的。
“他是怎麽死的?”千代機問道。
“不知道。”儒服男人回答得很簡單。
“您是他的父親。”千代機說道,這句話既似陳述又似疑問。
像是在說你是他的父親,不該不知道。又像是在說你是他的父親,你怎麽能讓他就這樣死呢?
穿著儒服之人正啟明的父親,京都大先生,啟司。
“隨我來吧。 ”
話音一落,先生便已離去。
千代機怔怔地看著啟司轉身而去的背影,呆了好一會。這時,陽光正好照射在了他半邊的臉頰上。
從側臉看的話,他的臉型其實也沒有過於的消瘦,總體還是有幾分柔和的,唯獨眼神中不容直視尖銳感,顯得格外淒清寒冷。
他再次將目光看向墓碑,此刻,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就像先前看著窗外那般。要形容的話,就猶如夏日裡一壺放在牆角無人問津的冰茶,冒著一縷縷的寒氣,與溫暖的世間再也格格不入。
這一次,他看了許久,看的都有些忘了,還給他帶了壺酒。
聳立著的身形忽然動了,他撓撓頭歉意的看向“啟明”,就仿佛在告訴老友看望了這麽久,竟然忘記給你分享美酒了。
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了酒壺,裹在了胳膊肘上,他伸出另一隻手探向了背後,他的背上掛著有一個沾了少許泥濘的竹簍,他從背後的竹簍中取出了一隻箭矢。
夾著酒壺,持著箭身的手只是一滑便抓在箭羽處,接著往上一提,箭矢頃刻便飛於空中。
還不待他抓去,看著箭矢乖巧地飛回自己的手上,他仿佛再次感到歉意,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寒冷的臉龐此刻卻如融雪般。
那模樣又好似在說:對不起啊,原本想用我們的方式的,卻不想我已不再似從前了。
抓起箭簇,輕敲酒蓋,打開酒壺,將壺中之酒灑向墳墓前的泥土。
壺中酒漸盡,白光挑撥著壺邊的紅珠,滴落下來,涓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