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好像做了一場大夢,夢到了山川變河澤,夢到了雷霆似鳥、火像龍,夢到了自己低伏地面與動物撕咬,夢到了雨水打進傷口,夢到了渴飲鮮血、餓食骨。
狼群一點點的散去,天色恰到正午,陽光從空地上空照耀在鹿的身體上。
四周密林幽暗,只有這方寸之地,像是苦海中的小島,古神灑下的恩輝,鮮血結成的冰晶如同寶石,折散出柔和的光。
鹿緩緩睜開了眼睛,那種陌生與疏離,讓他愣愣的看著天空。
又過了片刻,他緩緩坐起,看著不遠處空地上的黑狼,陷入沉思。
他想不起自己為何會睡在了這裡,好像還做了一場夢,但他也想不起夢裡的東西。
隻記得到了這裡,一頭狼群中最大的黑狼就竄了過來,像以前一樣的戰鬥,只是都廢了些氣力,自己就用長矛攪碎了黑狼的內髒,其他的,都記不得。
鹿隻得搖搖自己昏沉的腦袋,走向了不遠處的黑狼。
抽出隨身的匕首,從黑狼的後蹄開了一個小口,刀刃在狼皮之下遊走,剔骨剝皮。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鹿就將匕首從後蹄處抽出,插在了自己身側的地上,將狼頭側躺,放在身前,猛然一拳揮出,只看狼頭驟然變形,這一拳就擊碎了黑狼的頜骨。
抽出身側的匕首,又在狼嘴中狠狠的剜了一圈,將咽嗓的骨肉全部切開。
鹿左手提著黑狼的上顎起身,右手塞進了黑狼口中,抓住了咽嗓處的舌根。
左右手驟然發力,黑狼的骨肉內髒,裹挾著大片的血塊,就被鹿從狼口中生生拽了出來,血腥異常。
鹿的神情淡漠,好似如此血腥的場景,如過家常。
雖然鹿原本就和阿大學過這門剝皮剔骨的手藝,但這一次卻是最乾淨漂亮的一次,氣定神閑,那刺鼻的血味,好像是安神的香。
鹿將長矛背負身後,將黑狼的血肉雙手托起,走到了從密林中探出的高台之下,輕輕的將其放在石台遮蔽之處。
隨後,鹿就盤跪於地面,雙手撐著大腿,低下了頭。
“結伴長行,魂歸故裡。”
“先祖,你的皮毛我取了,求你護我溫暖,我終將回到這裡,與先祖為伴。”
鹿的話語清晰低沉,雪原中的少年,終是說出了雪原的誓言。
話音剛落,一聲悠長、蒼涼的狼嘯響起,擊穿了密林,闖過了曠野,激蕩起亭陽峽谷的風雪,這是雪原對少年的回應。
鹿愣愣的抬起頭,聽著似遠古凶獸的呼嘯聲,半晌沒得動彈。
嘯聲停,而風林靜。
鹿輕輕的用右手兩指,沾了點身前黑狼的血,在額頭推過,由下之上,莊重肅穆。
鹿的額頭光潔、寬大,只是猩紅異常。
拾起地上的狼皮,將渾身凍成冰晶的鮮血抖落,緊了緊腰間的綁帶,回身走向東南,走上了歸途。
巨大的白狼就在密林的深處,幽暗的陽光下,皮毛銀亮。
原本猩紅的雙眼,已然只剩下一隻右眼,左眼處是個碩大的血肉窟窿。
一隻獨眼的白色巨狼,深藏密林,看著漸行漸遠的少年,如同雕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