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的春天沒有詩畫中那般草長鶯飛,百花盛開。這裡仍然讓人覺得寒冷,一些不怎麽寬裕的人家已經撤了爐火,這裡的人依然裹著厚厚的衣服。放眼望去,遠處的蘭山,還能看到常年不消的皚皚白雪,西北風和往年春天一樣不會忘記光顧這個地方。楊絮在城裡肆意飄灑,這是建安人感到的春天來到的第一縷信。蘭河悄悄在凍土之下靜靜流淌,過不了幾天,這消失快五個月的蘭河又會重新出現在河床之上,養羊人會在這個時間把羊趕到河邊嘗這剛上來的青草,而這幾天,綿奕和北奴之間的戰事也會消停一陣。只是這趙府內,不見得春意寒暄。
迎春看了看碗裡熬好的藥,又多加了一杓蜂蜜,端起碗朝夫人房間走去。
“可我覺得孩子還太小,只有六歲,就要把他送過去嗎,萬一那老道是胡說的呢...“趙貞隕打斷夫人的講話:“我知道你的顧慮,哎,這孩子平日裡是鬧了些,可畢竟是親生骨肉,我也舍不得送去大明書院,只是我終究是這建安將軍,這孩子若在稍稍大些,在這將軍府裡,刀兵怎麽可能不碰呢?再說那張仙人,我父親與他有不小的交集,總不能欺瞞我們吧。況且這大明書院,是這全天下最好的書院,裡面都是博學多才之人和權貴之子,外面還有五千玄甲軍把守,應該沒什麽大礙吧!”
夫人當然知道這些,但她只是歎氣,她心裡更想把這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可這裡是建安城,也確實沒什麽名師可以教導這孩子,自己的身子也感覺越來越弱,不知道哪天會離開人世,趙貞隕忙於軍中事務,趙貞極不在建安,趙貞虎更像是粗魯之人,孩子要是再這裡長大,怕是會成頑劣之徒...夫人還在思考之際,門前傳來迎春的聲音:“公主,該喝藥了。”
自從生了趙祈之後,她的身子就大不如前,渾身乏力,經常感到寒冷,就算是夏天也不覺得多熱,額頭時常會冒汗,城裡的郎中看了都不知道該怎麽醫治,直到兩年前趙貞極從宮裡寄來一封信,說是請宮裡的最好的太醫按症狀開了方子,每日三副藥,連著喝了三月才感覺身子有力了,就是這藥確實是特別苦。趙貞隕看到迎春端著藥走進門來,便對迎春說:“讓我來吧,你去替我備好紙筆,這去大明書院沒介紹信可不行,還有啊,你再收拾幾件少爺四季穿的衣物。”迎春惴惴不安的看向夫人,她看起來還是很虛弱,臉上不見得血色。迎春也知道,少爺最遲明天就要走了,而少爺這一走,公主又得傷心好久。迎春沒有說什麽,只是低頭向書房走去。“迎春啊,那衣物還是我來準備吧!”夫人用有氣無力的聲音笑著對迎春說道。即使夫人很清楚,迎春收拾起來肯定不會出什麽差錯,但做母親的,就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迎春嗯了一聲,走進了書房。
趙府的院子裡,趙祈還在和幾個夥計玩著。誰能想到,別的府裡的夥計走人大多是因為待遇不好,而趙府的夥計走人是因為架不住這孩子的鬧騰,也許剛出生的那個晚上是他這輩子最安分的時候吧,如今,這已經是趙府換的第六批夥計了。而趙祈,他對明天充滿幻想,畢竟只是六歲的孩子,趙府就是他的全世界,偶爾會跟著三叔去市集裡閑逛,偷看留香樓裡的姐姐們跳舞,去蘭河邊捉魚,去蘭山裡打野兔,也曾嘗過滿是草的黑色圓蛋蛋,味道不是很好,可光是這些經歷,也是有的人就算到離世不會了解,可明天過後,他便不知何時能再回到這裡。
晚上,
趙貞隕給信蓋上印章,夫人還在想辦法再往箱子裡塞一件衣服,管家盧建鶴又清點了一遍行李盤纏。趙府外,趙貞隕從胥騎營挑選的七十騎兵扎起帳篷,燃起篝火等待明早出發的號令。趙祈拿著隨地撿的白楊樹枝跑進了夫人房裡:“娘親,看劍,謔謔謔。”便在這空間算不上大的屋子裡揮舞起來,夫人攔下了趙貞隕舉起的手道:“讓他玩玩吧,屋子裡也沒什麽值錢的。”夫人看著年幼的趙祈,心頭又是一酸,她把趙祈叫到她身邊,摸著趙祈的頭道:“祈兒,明兒個,你就要去大明學院了,可不能把別人院裡的東西弄壞了,哪不是趙府,你弄壞了,是要賠錢的,也不要欺負同門師兄弟,免得讓人說你娘我教養不好。”趙祈把頭依偎在夫人懷裡說道:“他們要是敢說你,我就用我手上的這楊樹枝教訓他們!要是...”夫人打斷了趙祈講話道:“去了那邊要以德服人,你若是用這楊樹枝欺負他們,他們那些人才不會服你,你只有多讀聖賢之書,用你的學問去壓倒他們的學問,這樣娘也就開心了,他們還會覺得你比他們厲害,你還要學會寫字,要是想娘了就寄封信過來,字些寫好看點娘瞧著舒服了,這病說不上就好了。”年幼的趙祈看向用力微笑的母親,滿是驕傲的說:“那說好了,我認真寫字,認真讀書,等我回來你病好了,就陪我玩!拉勾蓋章!”母子倆就這樣玩鬧著,認真的用手指頭蓋了章。趙貞隕在一旁看著, 他這個當爹的,忙於戰事,總是不在兒子身邊,兒子對他也沒什麽感覺,直到現在,他才正真理解了趙念堯,不是不愛他,是常年的不在身邊,不知如何愛他。趙貞隕起身準備離去,卻被一隻幼小而溫熱的手拉住。“爹,我想飛。”四十萬北奴兵前不動聲色的建安將軍,在此刻竟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下,轉身抱起趙祈,眼角有些濕潤“飛嘍,飛嘍!”房間裡回蕩趙祈稚嫩的笑聲,夫人趴在桌子上看著父子倆玩鬧,或許這才是家該有的樣子吧! 次日天明,沒有西風呼嘯,太陽並不是很溫暖,楊絮也不怎麽紛飛了,趙祈拿著楊樹枝被盧建鶴抱上了馬車,趙貞隕攙扶著夫人來到建安城門口,夫婦倆臉上擠著笑容,趙祈探出頭看向他們:“我會認真讀書的!”陽光沒有很刺眼,但這對夫婦眼角已然濕潤,望著南去胥騎營,不知再見回是怎樣的情景。
建安城八百裡外的大明書院,正再準備每四年一次的春招,這是給不太富裕的子弟和門客而準備的,若是進了這大明學院,就不愁日後吃穿,可選拔過程極為苛刻,每一千人中隻挑選二十人。不過像趙祈這樣的有聲勢地位家的孩子,則可直接進大明書院學習。只是這今年與往年有些許不同,晚上,連著六封密信送到了大明院長劉明陽的屋裡,一封從建安來,一封從錢塘來,一封從江州來,還有兩封,從京城而來,但這些在最後一封面前顯得都不重要。由殿前公公李福親自送來的這封,讓劉明陽難以入眠。
“這般身份的皇子,就且當權貴之子照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