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我,你是在等我?”
“也是,也不是。”他留著長長的胡子,一身大紅的官袍,胸前有補子,鑒於我對這些服飾一知半解,上邊畫的啥也不是很清楚。
“明朝?”看樣子很像,烏紗帽,補子官服。
“正是,大明建文四年。”
“那您這是幹嘛呢?”
“夜觀天象。”
“這能看出啥,大陰天的。”
“的確,每年南京的這個時候,總是下雨,天上仿佛白紙渲墨,就那麽壓著。”
眼前這個人的談吐不像是一般人,人都說做官到四十,不吃人間食——都差不多成仙兒了。
眼前這位,說話高深莫測,眼睛裡頭仿佛有一道銳利的光,直愣愣地刺進來,看得人透心涼。
“確實,不過溫度還不算很低,也算是宜人。”
“可是過不了幾天,這兒就要生靈塗炭了。”
“怎麽?”
“燕王要來了。”
燕王?南京、建文四年、雨季。這不一打眼的功夫就過來了嗎。
“勞您駕,現在幾月幾日?”
“五月十九。”
估計這個老頭不會用陽歷,按陰歷來算,燕王再過一個月就能進金陵城了。
“我說,你們這邊還不準備跑?朱棣馬上就過來了。”
“這第一呢,要避諱,須稱燕王,這第二呢,燕王馬上要攻入南京的事情,我知道。”
“知道?”
“昨日,燕王就進了揚州城,陛下欲遣慶城郡主前去議和。”
慶城郡主,倒是個很有名的人物。她爸爸叫朱重四,是朱重八的親四哥,本來受封慶陽公主,到了建文,改封慶城郡主,等級還往下降了。朱允炆眼瞅著打不過朱棣,又派人家去講和,最後也是無功而返,從此沒了記載。
明知道講和不成,我還是想逗一逗這個老頭。
“你猜講和能成功嗎?”
“憑目前形式,與燕王講和,無異於與虎謀皮。”
也是,南京,帝都,皇帝,大權,生殺予奪,王土王臣,多大的誘惑力,這秦淮河上的豔景可比北平塞外的黃沙有意思的多。
“確實,不過,聊了這麽長時間,還不知道閣下怎麽稱呼,敢問高姓大名?”
“免貴方,名孝孺,字希直。”
碰到真大佬了,雖然說我對方孝孺的印象就是很刻板一個老頭,中規中矩,死不變通,還有,被誅殺了十族,在這方面可謂是古今第一人。
“方先生,咱倆呢,按理來說應該沒什麽緣分,但是,既然遇到了,就是上天的注定,我告訴你一件事情,現在馬上就跑吧,金銀細軟,一概不要,跑路要緊。”
“為何?”
“朱棣馬上就要……”
“哎,避諱。”
我看了看他那張嚴肅的臉,恨不得上去抽兩巴掌,人家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還避諱,避你……
“好,方老先生,你既然那麽想避諱,那麽尊崇禮製,那朱元……”
“噓,更要避諱。”
“行,太祖皇帝,這可以了吧?”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副孺子可教的樣子。
“太祖皇帝的諡號是啥?”
“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聽他說這麽一大串,光是唬就能把我唬住,哪裡去辨真假。
“行,不得不說,挺裝13。
” “敢問小友,裝13是什麽意思?”
“就是,,呃,這個嘛,就是形容你很懂禮。就這個意思。”
“哦,那在你的時代,也會有如此裝13的人嗎?”
我的時代?
“老先生,你知道我不是本朝的人?”
“當然,你不僅不是本朝的,還不是外國的,而是以後的人。”
“你怎麽會知道?”
“不知道。”
得,中文十級聽力考試題。
“有,怎麽會沒有呢。”初中時候,有個叫衛尚坤的人,天天說些自以為是古文的半白文,卻是個連諡號和廟號都分不清的傻瓜。
“不是,我的重點不在這,您要趕緊跑,朱棣……”
“嗯?”他的臉又沉了下來,剛才的慈善一掃而光,“避諱。”
“你怎麽就這麽冥頑不靈呢?人家自己家的事兒,你摻和什麽勁兒。”我被這老頭直接整無語了,去你的文人風骨,去你的禮法綱紀,人頭一掉,你啥也不是,只會成為千百年後世人的談資。
“此乃國事,非叔侄之爭。”
“哎,不是,怎就國事了?都是太祖子孫,誰當皇帝不是當?今兒是朱允……當今陛下,明天是燕王,老朱家都不攔著,你們非要插手,無論,你和姚廣孝,必然得死一個。”
“姚廣孝是誰?”
“就燕王身邊那個叫道衍的和尚。”
“他,的確是個和燕王志趣相投的人。”
哎,我的天,合著我說了半天,他是一句話也沒抓住重點,再過幾天,朱棣進南京,和方孝孺論周公輔成王之事,方孝孺死不松口,這才牽連了十族之多。
“哎,老先生,周公輔成王知道吧?”
“當然知道。”
“這燕王好比就是周公,這……”
“非也,周公輔成王,是成王年紀尚幼,成王成年,周公還政,現如今,陛下早已經成年,哪裡還需要藩王輔政?再說,燕王起兵,號稱‘靖國難,清君側’,和周公並無一點關系。”
難怪,你被誅十族,活該,你強和什麽勁兒。
“老先生,您既然知道我從未來過來,那我就實話跟您說了,今年六月十三,江山就要變更,六月二十五,您和齊泰、黃子澄一乾人等就要被處死,知道您是怎麽死的嗎?”
“不知。”
“這一段後人記載也不清楚,反正不是凌遲,就是腰斬。”
“奧。”
“奧”是什麽意思?
“還被誅了十族。”
“十族?”
這一次他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不安,畢竟沒有誰忍心拿著自己一家老小的命不當事。
“可憐他們了。”有氣無力地說完這句話,他的眼中又轉為了堅定,“為國家而死,雖在青史不留名,也值得了。”
我整個一個蚌埠住了,明朝人心態都這麽好的嘛?也是,明代歷史上,大臣要不死的轟轟烈烈,都不出名,像是後來的於少保,死後遭難的張居正,爭議頗大的袁崇煥。那平時隔三差五的廷杖,十天半個月的貶官都不夠自己吹牛的。
“好,好,就算您說得對,我在跟你舉個外國例子,大約二百年後,外國有個叫布魯諾的人,死的也挺慘,不過人家死後算是讚賞,您死以後,可是褒貶不一。”
“哦?那個布魯諾為何而死?”
“科學,大體來說,就是他支持人去打擊所謂的神仙。”
“這固然是好的。”
“所以說,您快跑,將來寫幾本書,也算是為我們留下點文明火種。”
“哈哈,寫書。小友,寫書為何?不過傳道。我身死,就是最好的傳道,他為他的科學而死,我為我的道理而亡。西人的書我沒讀過,但我知道,中西有別,我中華自立邦建國以來,所崇尚的就是這一份風骨。倘若我不死,大明還有風骨嗎?人人若是都不為這一份風骨去爭,那今天燕王,明天周王,後天寧王,太祖子孫眾多,倘若都起兵爭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天下百姓何去何從,這就是我說的國事。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古人風骨在此,才是流傳萬年的東西。”
“那為何要牽連十族呢?”
“我也不想的,可能當時氣氛到了。當然,燕王要是不株連我的十族,他的皇座又怎麽可能穩當呢?我的後人要找他復仇,還是有許多人要卷入到這場鬥爭中來。”
“這麽一說,你還挺高尚。”
“若不是天下大勢如此,又有誰甘願拋妻棄子,舍身不顧。”
“對啊,倘若是燕王不發兵,老老實實等著被削藩,當個逍遙王爺該多好。”
“這你不能問我。”
“那我去問誰?”
“誰送你來的,你就問誰。”
“行吧,來,消遣一下。”
“什麽?”
“昨天剛買的,還沒開封。沂蒙山。”
“這是一座山?”
“不是吧,我記得好像是一整個區域的統稱。”
“怎麽會有這樣的稱呼?”
“大概和你一樣,都是一種象征。”
“可是這要怎麽食用?”
“這個,來,我給你點上,你這樣,然後……”
“哦,如此神奇,就是有點頭暈。”
“你該走了。”
“啊?”
嘀嘀嘀,嘀嘀嘀,床頭的鬧鍾響了幾遍,今天周六,不上班,昨天忘了改鬧鍾,正好,我打算趁這個時間去看看醫生,因為我的煙的確少了好幾根。
“就這樣,我就來了。”
“就這樣?”醫生還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所以,醫生你有什麽好辦法沒有?”
“這,我先看看,那段歷史究竟改過沒有。”說完,他從後邊的書架上取過一本大部頭。
“沒想到,大夫還有這閑情雅致。”
“業余愛好而已。”他很快地翻了幾下,然後抬起頭來跟我說,“一點變化都沒有。六月十三,江山易主。六月二十五,方孝孺,齊泰,黃子澄處死並株連族親。方孝孺被誅殺十族。歷史的車軌沒有因你而變。”
“那這是夢?”
他點了點頭,旋即他又說,“這一切好像又不是夢。”
說著,他把電腦轉了過來,上邊有一則新聞:建文帝後人拿出物證,方孝孺托付保管的密匣,打開後疑似有幾枚煙蒂狀物品。
完了,我還是犯罪了,我給專家出難題了,究竟該如何解決這件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