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斯笑著讓張然坐下,張然當然沒坐下,他先從鍾斯的桌前雪茄盒裡拿出一支雪茄煙來,剪了,再用燈烤好,再點上遞給鍾斯吸上後,他才坐下。這是一直以來他和鍾斯相處時都要做的事,已形成了習慣,張然做起來自然而然,鍾斯也覺得理所當然,並不覺得張然有拍馬之嫌。
鍾斯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後對張然笑道:“今天早上,你奮力救人的事,被人報到我這兒了,你做得非常好。”
張然坐直身體奇道:“才早上的事,老師您這就知道了?”
鍾斯笑笑,用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張然道:“你可知道,今天你救起來的那人是誰?”
張然腦裡過了一下,當時救起來的就一男一女,男的是那個引起整棟樓倒塌坐人力三輪的,女的是在小洋樓二層,這兩人難道身份不一般?
看到張然疑惑的表情,鍾斯笑道:“你救的人中,其中一個,你知道是誰嗎?是工部局總董費信惇的華人助理!”
張然愣了好半天:“男的?”
鍾斯莫明其妙:“當然是男的,總董他年紀一把了,怎麽可能用女的?”
張然笑了下,當然沒說出助理是男是女跟年紀沒啥關系,但他也沒想到,那個把門撞倒引起房子倒塌的男人,居然是總董的助理:“救人的時候,也沒到那人是什麽身份了。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他是總董的助理。”
鍾斯笑了笑,深吸了一口雪茄,似在回味又似在思想:“這助理姓貝,有沒什麽聯想?”
張然這下才完全愣住了:“姓貝?哪個貝?”其實他心裡早知道是誰,只是不敢肯定而已。
鍾斯笑道:“租界還有哪家姓貝的?就貝家的子弟了,叫貝祖賢,是貝祖貽的親弟弟,之前在倫敦劍橋讀大學,費信惇被選為總董後,正好回來上海,於是就做了費信惇的助理了。”
張然呆了呆:“他沒事了?上午救下他的時候,感覺傷得還挺重的。”
鍾斯道:“下午一點左右就醒了過來,是被砸暈了,傷其實不算重,醒來知道是你最先把他從廢墟裡救出來的,就讓人打了電話到警務處,查證了你,警務處又找到我們巡捕房,所以我才知道這事。”
張然哦了聲:“找我幹嘛呢?搭謝救命之恩?當時我可沒想過救人要求什麽。”
鍾斯拿著雪茄的手指了指張然,有些氣極:“你怎麽就沒長點腦子啊?想想,總董的助理,打電話到警務處誇獎你,說你在當時那樣混亂的情況下,奮勇爭先,指揮得當,營救有序,隻這幾個評語從他嘴裡出來,你想想,未來你的前途會是如何?”
張然其實也想過這點,只是他離工部局總董助理的身份隔了萬八千裡,就算真有好處,估計隻警務處才夠得著。
張然聳聳肩不在意地說道:“我是華捕,又才被您提成探長兩年不到,不可能再升了。”
鍾斯微一笑:“你不能升,我可以啊!咱師徒關系我就不瞞你,貝祖賢在警務處提了這麽一嘴,首先受益的就是我,巴特雷處長就誇獎了我,說我有一個好下屬啊!”
張然挑了下眉,臉上帶了笑,這倒是好事:“老師,您被處長誇了?那好事啊,您能升上去,我上不上還不是一回事嘛。”
鍾斯有些得意,手上拿著的雪茄抽得都有些勤了,自己學生立了功,自己跟著也受獎,證明了自己識人之能啊:“不管是你升還是我升,咱師徒能更上一層,都是好事。
我聽聞,警務處打算成立政治部,要抽調些人去,有西捕,也有華捕。你想想,進了警務處,哪怕還是探長,跟你在巡捕房做探長能一樣?所以,這次,我打算借著貝祖賢這事,給處長那兒提提。” 張然撓了下頭:“政治部?去那兒能幹嘛啊?再說,也不可能是讓一個探長來主持吧?”
鍾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想多了,政治部主持的最低都是幫辦副處長!我都輪不上。”
張然馬上表忠心:“老師,警務處什麽政治部我不想去了,反正我是您的手下,您在哪我就去哪。”
鍾斯沉吟了片刻:“我未來不定,聽馬丁副處長說,副督察長肖恩要退休回英國,要從我們巡總和幫辦督察長裡提一個去做副督察長,我也是考察對象之一,有利的是我在老閘捕房這兩年做得不錯,有目共睹,不利是我從一個巡官一下提成副督察長有些難度,資歷也不夠。”
說到這兒,他沉默了下,又笑著說道:“不過,今天你這事,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至少,我在處長那兒,這就是一加分項。”
張然聽到自是非常高興,自己身上打著的就是鍾斯的印子,鍾斯能上去,自己跟著雞犬升天,如果鍾斯真能成為副督察長,這可是租界警務處裡有數的幾個高層,有這層關系,那自己未來不管在哪兒過得都會非常舒服了。
張然笑道:“這肖恩什麽時候退休?”
鍾斯道:“還有幾個月吧,反正這是處裡早有了的傳聞。”
張然笑道:“老師,既然是這樣,這幾個月內,那我再多破幾個案子,豈不是也能幫到老師您了?”
鍾斯笑道:“能破案子當然是可以,關鍵是還要有人能在處長那兒遞上話,嗯,這樣,明天早上,我就代表捕房去看看貝祖賢,到時你也跟著去。”
張然點頭應了。既然現在與貝祖賢有了這層關系,自然要去利用,鍾斯這純粹的英國人,到了上海,也學著要走關系了。
再跟鍾斯說了會話,張然即告辭離開,出門前突然想起一事,他轉頭向鍾斯說道:“今天救人這事,還有一個跟著我叫郭璞的也出了很大力,我覺得這小子挺不錯,打算收成我的班底,您看,要不幫著他提成甲級巡捕?”
鍾斯笑道:“你是該培殖自己班底了,小事,你提上來,我批了就是。”
張然和鍾斯的關系,這樣的事直接說,兩人都不會在其中隱藏什麽。
張然出了鍾斯的小洋樓,回到自己辦公室,進去就看到,郭璞拳在沙發上,睡得極熟,他開門進去,也沒見醒來。想來這一天既被雷劈了,又去救人,這小子累得夠嗆。
不過,今天就因這小子拉了自己在路口等了那麽一下,難說自己和自己的上司鍾斯都會因此而受益。能去警務處裡當探長,接近警務權力的中心,未來自是能有更大的發展,更別說自己的老師鍾斯如果因此真升上去,那這得到的好處就大到無邊了。
想著這點,張然也沒叫醒他,自己就坐在辦公桌前批閱卷宗,差不多天黑時,郭璞這才悠悠地醒轉。
郭璞醒來後,眼前一片漆黑,腦子還有些迷糊,還不能從後世的角色裡切換回來,他適應了好一會,眼睛才看清了辦公室裡的景象,人也才清醒認識到,自己現在是在哪兒。
他伸了個懶腰,這一覺睡得極好,疲倦感都消失無蹤,看到張然專心地看著卷宗,他走上前去,給張然的杯裡添了點水,再把自己杯裡倒滿一口喝下。
張然合上卷宗笑道:“醒了?”
郭璞點點頭:“睡得真舒服,今天挺累的。”
張然看看時間,站起來說道:“走吧,去搬你東西,去我那兒。”
郭璞想了想笑道:“我都記不得哪些是我的東西了,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值錢的,不要也罷。”
張然一想也是,一個巡捕一個月的薪水頂天二十洋元,在租界裡,沒外快的話,也就剛夠吃喝,像他這樣悶葫蘆樣的巡捕,又去哪兒賺外快?
張然住的是一棟洋房裡的一層,這樣的洋房,當初蓋起來,就是為了出租的,有的是單間,有的是套房,當然,也有大雜院,或是筒子樓,張然當的是探長,租一個套房那是完全沒問題。
條件當然沒法跟後世的公寓樓相比了,郭璞看了後,根本沒當一回事,讓有心炫耀一下的張然吃了滿嘴灰。
吃飯當然是飯店裡,隨便吃了些,張然付的帳,郭璞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張然看著他那樣,差點想一碗扣他的頭上,老子是探長,你只是一個巡捕,搞得自己卻像個跟班似的。
郭璞躺客廳沙發上,張然就坐在邊上看著報紙, 這是他的習慣,要弄清一些局勢,自然要看報紙。白天忙沒時間,只能是晚上看。
郭璞坐起來,在客廳和他的房間走了下,再從到沙發上:“你這房子有點點問題,辦公室也有問題,怪不得,你這年紀還是個光棍。”
張然聽了放下報紙道:“你說的是我房子的風水不好?”
郭璞搖搖頭:“不是不好,是這房子造成你打光棍,唔,孤陽造。”
張然奇道:“我打光棍,還跟房子風水有關了?”
郭璞笑道:“當然了,你這房子的氣機我感覺到有問題,還有就是你的辦公室也差不多。都是陽盛陰衰,不平衡。我沒下羅盤,瞧不出是哪的問題。”
張然切地一聲,又拿起了報紙看起來:“這世道那麽多光棍,別跟我說,都是什麽孤陽造!”
郭璞笑了笑道:“跟你說不清,不過別怪我沒提醒,這房子你再住下去,孤陽造會更加深,你真可能打一輩子光棍。對了,我這大男人現在又住進來,陰陽更不平衡了,你想找老婆,嘿嘿……”
張然聽著有些拿不準,聽著郭璞的話,似是非常有道理,但要讓他完全相信郭璞的話,那就是在完全顛覆他以前的認知,這一時之間很難辦到。
郭璞自是不以為意,風水師就是如此,點出來,你聽,是你的運,不聽,是你的命,他雖然和張然投緣,關系卻還不算太深,一時也不可能會為了張然做更深的事。
張然也沒太在意,自己打光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時半會也不可能改變,過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