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不用張然翻譯,劉三也知道了,他呃了一聲,話沒說完,就咽了下去,鍾斯都說到這份上,如果再反對,那把他這華捕探長擼下去,那真不要太容易。
於是劉三只能轉臉看了眼張然,張然能從他眼裡看到忿恨,張然當然沒在意,只是對著劉三笑了笑,劉三只能叫上自己人,灰溜溜地回了巡捕房。
鍾斯看劉三走了,看了眼周圍,也懶得真去看死人的現場,轉頭對張然說道:“這事你上點心,一定把案子辦好,如果這件案子辦得好了,影響力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後果會如何,不僅你,對我也是一樣。張,好好乾,你是我最好的學生,我相信你。”
伸手拍了拍張然的肩膀,對著張然點點頭,鍾斯上了車,離開了現場。
張然嘿嘿一笑,叫過剛才來報告的那個巡捕,打了個電話去巡捕房,把自己手下叫了來。
巡捕房到現場不遠,片刻手下即都到了,張然揮手讓手下先進了現場,自己則是帶著郭璞周邊轉悠了起來。
這一段似在修路,剛才他們的車來的時候,也只能是在遠處停車,想進來還挺麻煩,不過張然看了看,路也差不多要修好。
張然拿出一支煙點上,也遞了支給郭璞,郭璞搖搖頭拒絕了。
張然也沒在意,吸了一口後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感覺鼻子有些發癢,讓他直想打噴嚏,這路邊灰塵有些大,畢竟是才修好不久的馬路,再抽兩口,卻覺得癢得有些難受,他只能把煙扔到了地上用腳踩了下,然後和郭璞慢慢向著現場走過去。
他所在的地方是河南路和蘇州路的交叉路口,兩條路相交成三岔路,出事的地方正好在路口上,封鎖的只是出事的現場,兩條路自然不能封鎖,兩條中現在還有很多人力車和汽車在穿行。
修路的這面是蘇州路,路其實也已修好,路中還堆著一些建築材料和垃圾,也有一些圖省事的車從這條路開過來,然後往北過河或是拐入河南路。
走到現場,是一幢洋房,在這附近,看出這洋房的外觀裝飾看著也就一般,只是房子比較大而已,周邊也有不少的洋樓,很多小洋樓比這棟還要高還氣派,望去反而覺得這樸素棟的房子在周邊小洋樓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別扭。
張然現在看著更是別扭,因為在就這房子二樓位置的窗子位置,有一輛福特車直直地插在上面,車大半都撞進了窗子裡,窗子大部份都被撞爛了,玻璃顆粒飛得到處都是,從外面,只能看到福特車後半部份的兩個輪子和車屁股。
張然看著這一幕都有些呆了,畢竟一幢洋樓在二層本來應該是窗子的位置,突然多出一輛小車出來,是人都會被嚇一跳,也是因如此,路過的人都扭頭望著這幢樓,有記者還拿出相機來拍照,而有些車路過時還刹了腳車,人力車還停了下來,怎麽也要看看這奇妙的一幕。
張然也是嘖嘖稱奇,腦子裡想了一下這車是如何能開到二樓去的,想來想去,他卻是想不出一點頭緒,按他的想像,只能是有一條路直直地修到二樓窗子,這車才能開到窗上去,現在這馬路上除了些建築垃圾外什麽也沒有,車卻莫明的就上了二樓,也不知這車是當時開太快還是被人抬著扔了上去。
當然不可能是人抬著扔上去的,快!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了。
沒有頭緒,只能暫時把這事放下,作為一個探長,被鍾斯點名叫來,他來這不是來看這輛飛得太低的福特車。
帶著郭璞走到小洋樓門口,正要進去,郭璞卻說道:“張探長,你先進去,我在外面看看。嗯,我感覺這兒有些古怪。”
張然看了眼他,郭璞說完並沒等他答應,自顧就離開了,說那話不是報告更像是通知一聲。張然很想一巴掌拍過去讓他知道尊重上司,想想郭璞的樣也就罷了。
張然低頭走了進去,小洋樓的門是開著的,一個穿著巡捕的小年輕站在門口守著,見到他,點點頭說道:“張頭,弟兄們都在上面了。”
張然點點頭,走進門時隨意地看了下這幢房子的裝修,內飾都是歐式的,望去似是個夜總會的大堂樣,一具大大的水晶吊燈從縷空的二樓垂下,張然抬頭望了下,確實非常豪華。
靠牆一個旋轉樓梯順著牆邊一直延伸向上到二樓,張然順著走上去,二樓一邊是那具水晶燈,另外一面是個休息區域,另外放著一些茶具,還有一架鋼琴,再就是一些歐式的家具。
靠窗這面原本則是兩個躺椅和一個茶幾,現在這面的窗當然都碎成了玻璃渣,躺椅和茶幾倒還完好地保存著原本的樣子,只是邊上多了一台福特車,車頭癟了下去一些,保險杆歪在一邊,車門大開著,想來是車主從裡面下來就沒關上。
張然打量了一下車,車還蠻新,這樣的車在租界也不多見,他四處望望,都是自己手下的巡捕,沒其他扎眼的人,也就是沒見到車主。
離這輛車車頭有七八米左右的地上,這時躺著一個人,頭部位置下是一汪血,血量不大,是從頭那兒流出來,這是頭部受傷,血量不會很大,但出了這麽多,卻差不多說明是頭部受了重創,像那樣躺著,人也基本可以判定死亡了。
張然走過去,一個法醫樣的在檢查著屍體,他是租界為數不多的法醫。
張然看著,屍體的胸口完全沒了起伏,他站在邊上稍等了會,那法醫看到他,笑著站起來,向他打了個招呼:“張頭。”
張然用下巴示意了下問道:“怎麽樣?”
法醫伸手在屍體頭上摸了下說道:“太陽穴的位置被尖銳物體撞擊,應該當場就死了,死亡的時間大致在半小時前,嗯,就是上午十點左右。”
張然點點頭,沒再問法醫,他本來就是個探長,於現場堪驗也有經驗,這個現場太明顯不過,車子飛到了二樓,撞到了站在窗邊的死者,死者頭部受傷,當場死亡,這都沒必要驗什麽,找到車主,看看是什麽關系,然後再根據這些來判定車主負的責任的輕重。
張然有些興味索然,這事更應該讓交通巡捕來,比如那些紅頭印度巡捕,交通肇事嘛,只是這交通肇事的事故奇葩了些,不在馬路上,而在人家二樓。
張然手示意了下:“還有什麽?”
法醫說道:“依現場來看,車撞到死者時,傷害其實並不大,因為車撞到了玻璃後才再撞到他,動能消耗得差不多了,死者是被這撞了一下,或者更多的是嚇了,然後踉蹌著向後倒去,恰好……你看到了那張鐵茶幾沒?”
法醫指了指死者邊上不遠的位置,張然望去,這是那種歐式茶幾,鐵製刷漆的,用鐵弄出造型,茶幾面的四是用角鐵彎成,再刷上金漆。向著死者那面的一個角上,仔細望去好像有一點點鮮血,看著是像太陽穴正好撞在那鐵角上,然後造成死亡。
張然砸了砸嘴皮,這算啥?
法醫又道:“至於是車撞死還是撞幾角死的,這個要再仔細解剖後才能知道了。”
其實都不用去等解剖了,張然蹲下去在死者身上看了看,身上沒一點痕跡,沒看到明顯的撞擊的樣子,看來真如法醫說的那樣,車飛來時,死者嚇了一跳,往後一退,人摔倒,太陽穴正好撞在鐵茶幾的角上,然後死亡。
張然點點頭:“那行,看看再沒什麽,把死者帶回去解剖吧!”
轉過來有幾個巡捕在邊上聊天,這些是按西式警局的規程來取證的,只是這基本沒啥可以取的,張然走過去,有巡捕拿出煙來遞給張然,張然想點上才想起這是現場,抽煙難說會有什麽破壞, 只能是把煙拿在手上問道:“車主呢?”
一個小年輕笑道:“車主受傷蠻重,被我們弄去邊上的西醫診所搶救了,當時他被卡在車裡,我們到了撬開了才出來的,您進來的前兩分鍾才被劉探長的人送去了。”
張然撓撓自己的頭髮:“那還有沒什麽異常的?”
另一個巡捕接話道:“沒看到啥異常的。張頭,其實現場很明顯,連我都看得出來,這車飛上來後,把人嚇得後退撞上了幾角,恰好就撞到頭上,然後……”
張然有些頭痛:“等法醫屍檢了再看吧,被車撞死,被車撞了再撞到茶幾身死,自己嚇退撞到茶幾而死,這對於量刑和判罰還有賠償非常重要……哎,我就奇怪了,你們有沒去查看清楚?這車怎麽飛上來的?”
幾個巡捕笑了起來,但一想這兒還有一個死者,這樣笑有些不地道,笑聲就斂了。前面那巡捕說道:“這事確實奇怪了,我估計再讓人來開車,一百次都不一定能開得飛上來,而這車恰恰就飛上這房子的二層。更鬱悶的是,車上來的時候,死者正好在這兒觀賞蘇州河的景色,然後又正好有一個茶幾在他退的位子上,這幾點巧合,然後人就沒了。”
張然搖搖頭:“如此多的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大家打起精神來,好好查找一下,看有沒其他的證據。三兒,你去診所那守著車主不要讓跑了,其他的再查查他的底,看他跟死者有何關聯,這案子剛才鍾斯巡官可是交待過了,不能輕視。”
幾個巡捕聽他說得嚴重了,都收起了嘻笑的臉色,立正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