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任何非凡的旅程都是由早上起床這一件平凡的事情開始的,就先從這個男孩兒的職業談起吧。
這個工作最重要的,是死者。
在洛迦諾高等學院醫學部的解剖實驗樓內,令人惡心的屍臭味充斥著這鋼筋水泥殼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這些屍體或是來自人類各區簽下遺體捐獻條約的偉大志願者,或是通過商人成批量低價購入的來路不明的屍體。雖然這種說法讓人有點兒惡心,但在他們存在的最後,成為了實驗樓停屍間整齊擺放的商品。
考慮到現如今文明倒退、科技丟失,人類活動區域內登記的人口也十分有限來判斷,即便這種不尊敬死者的做法實在有違人道主義,但作為中央統治機構的生府還是隻得默許這些大學的做法。
周李的工作便是這所大學的運屍工人,早上十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八小時工作製,雙休,幾乎沒有加班,有餐補和配車的同時薪金也很高。當然,缺點也很明顯,這種工作說出去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就連周李偶爾也會覺得縈繞在周身的陰沉氣太重。
所以,就算是在如此好待遇的前提下,依舊有著電影放映場兼職人員的流動性。
大多數人做不了一個月,不,甚至堅持不到一周就會不辭而別。
像是周李在這裡工作了小半年的家夥已經是個資歷老到可以隨時和新人擺譜的老員工了。
“我剛剛說的你還有哪裡不明白嗎?”
周李坐在員工休息室外的木箱上,他一手翻動著單手可拿的小說,一手握著加了冰和塑料吸管的現打可樂。不遠的地方,一個老員工正拉著一個新來兩天的小姑娘訓話。
周李見過太多類似的畫面,那些新人因為缺錢和其他問題來這裡謀財,總是能在做出一些超出員工規章手冊的錯誤。
“聽...聽明白了。”聽訓的女生低垂著臉,考慮到教訓她的也是個女生,就把她稱作二號女生吧。
另一個就是一號女生,她正雙手叉腰,對著二號指指點點。
“明白就好,我可不想再碰到類似的錯誤。”
周李用余光瞥了一眼兩位在交流工作之後恢復正常關系的女生,她們兩個推開員工休息室的門,有說有笑。
不一會兒,從裡面冒出一個腦袋,反扣著棒球帽,對著陰影處的周李叫喚。
“周組長,別蹲在這兒摸魚了,工作來了。”
周李皺了皺眉頭,隻得從箱子上下來。
周李可不是什麽組長,他只是個沒事兒做就躲在一旁角落裡看書的邊緣人。一個記不得臉和名字的前輩見他不怎麽和同事交流,時不時又喜歡一個人躲在一旁偷懶。各種作態就像他們那個幾天幾天都見不到一面的組長一樣,便給他取了這麽個沒懷好意的外號。
起初大家用這外號笑話他,但誰知道這人臉皮厚得像個城牆,怎麽說都只是對著大家傻呵呵的笑,搞得被嘲笑的人不尷尬嘲笑他的人反倒不知所措。所以即便前輩已經離職,這叫著叫著變成習慣的外號倒也繼承了下來。
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周李不是臉皮厚,只是單純不知道怎麽回應。養自己的老頭兒也總是說家裡不富裕,遇到事兒能忍就忍一忍。久而久之就變成了這副模樣,當面說的時候總是腦子空空,肚子裡擠半天也吐不出半點兒墨水的自閉兒童,一到事後卻能在腦子來一場單方面碾壓的辯論賽,用各種無厘頭的歪理給人懟得回不了話。
周李用手朝著臉煽了煽風,屁顛屁顛兒的就跟著扣帽子的人走了。
已經到十月份,莫爾登寒冷的冬日也算是到了。在冷庫與辦公室之間來回一趟,若是不穿上厚重的防寒服,大概不一會兒就能讓鼻子掛上點兒透明又惡心的粘液。
周李今年已經十八歲了,接受完生府強製要求的九年義務教育,已經出來工作了接近五個月。
每每說起這事兒,周李就覺得老天不公,這生的時代悲劇了點兒就算了,還能做夢當個亂世英雄。可這開局新手教程沒過直接就整個洪荒難度,不能說什麽也沒有,只能說是完全沒用。搞得周李繼續讀書混混日子的小心願也沒能實現。
特別是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出了變故,突出一個雪上加霜。但後面周李也看開了,自己的成績實在一般,在中等學院那種人群魚龍混雜的地方成績也只能算得中規中矩。若要繼續讀書,自己那不怎麽樣的成績領不了學校發的補助金不說,還要想個辦法承擔高額的學雜費和生活費。
多充困難之下,周李就跑出來工作。
雖然這麽說,但現在的工作可不好找。
現今依舊存在的人類九大行政區雖然很缺勞動人口,但缺的是有崗位對應專業技能的人。像周李這種剛畢業,又不是從技能學校出來的人則是完全不缺的,除非願意接受辛苦工資還低得令人發指的學徒工作。又或者拚上寶貴的性命加入生府的遠征軍,走出安全的區域去外面的世界碰一碰。不然,基本就成了無業遊民。
周李算是個沒心沒肺的家夥,所以選擇去試試運屍工這個藏在工會告示板角落的工作。試用期結束的時候,要不是領導覺得周李是個天生逸才,居然隻用半天時間就成了一名莫得感情的運屍工,不然就憑周李出的那些大小差錯,估計也是個呆家裡遊手好閑的廢物。
“說起來,今天晚上的聚會你去嗎?”
“去,當然要去。那大肥豬平時沒少找咱麻煩,今天破天荒的請咱們這些人一次客,不去白不去。”
“就怕人下套,弄點兒不好形容的事兒出來。”
“你這麽一說也是,那油膩的肥豬腦子裡整天都帶著顏色。”
女生一號和二號在忙完之後,雙手抱著茶杯閑聊。
整個辦公室除了周李的工位是滋滋冒泡的碳酸飲料,其余的地方皆繚繞著熱氣與咖啡香。
周李埋下頭,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塗塗畫畫。
女生們談論的,是大名鼎鼎的科爾西醫師,第四解剖室的教導員,同時也是科室長。他其實並不像女生說的那樣是個肥豬,只是有些富態?
大概吧,周李是這麽覺得的,只是除了身材,他顯得實在太過油膩。
接近四十的年紀,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用一面小鏡子整理自己的儀表。他時刻保持自己白大褂的平整和順滑,梳著看起來能炒菜的油頭,戴著年輕人喜歡的金絲眼鏡,最後配上腳上昂貴但確實漂亮的尖頭皮鞋,整個人的搭配看起來著實滑稽。偶爾,他還會‘不經意間’露出自己手腕上保養得錚亮的昂貴機械表。表上有個精致的王冠標志,周李不太懂這些,只知道這東西放到現在確實是值得拿出來炫耀的名貴物。
當然,女生們的說法也不是完全沒來頭。
科爾西在大家的印象裡一直不是什麽好人,他總是喜歡挑些小毛病來指點大家的工作。大家平時看起來對他客客氣氣,但總歸帶著怨氣,特別是女生,那家夥總是喜歡調戲自己漂亮的後輩。
“周組長,你去嗎?”
戴著棒球帽的男人端著咖啡杯,坐到了周李辦公桌的一角上。
“酷總...”周李手中的筆尖懸停在空中,抿著嘴,像是在思考什麽。
“我記得不下十次告訴你,讓你不要坐在我的桌子上。特別是冬天,一個大大的男人屁股印出現在桌面上真的很壞我這種青春少年的大好心情。”
“嗯?”酷總的眼角一皺,突然意識到周李確實說過很多次。便一邊笑的跳下桌,一邊拍著周李的肩膀,“抱歉抱歉,我忘記了。你知道的,我記性一向不好。”
“我知道你的腦子裡隻裝著那些漂亮小姐姐的聯系方式。”周李盯著那兩瓣兒冒著熱氣的水印,畫畫的心情一下子沒了。
“別亂說,我可不是隻記漂亮女生聯系方式的庸俗之人。”
“是,因為你來者不拒,只要不帶刺刀就算是圈養的母豬你也想要。”
“誰叫我這麽博愛呢,指不定哪天會誕生一個全新的魔法,把她們一下子變成漂亮的人形,然後她們就會想起酷先生平日對它們有多好。反正這種事情對這個世界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兒,做個白日夢也不是不行。”他想起什麽的補充一句,“不過我不喜歡母豬,至少也得是隻小野貓。”
“你這話題不僅帶著顏色還越聊越歪。”周李用余光瞥了一眼遠處有些露出厭惡之情的女一和女二,歎了口氣,“我們還是聊回一開始的話題吧。”
“今晚吃哭科爾西醫生的事情,你要去嗎?聽說科爾西請了好幾個部門一起,所以要提前統計人數去訂座位。”
“雖然我對吃哭科爾西這件事很感興趣...但不太想去。”周李想到聚餐的場景,玩得開的大家喝著小酒唱著歌兒,但周李這種在陌生人前的悶罐子,只要坐到那裡就會全身發癢。更別說在角落裡一個人熬時間是非常讓人難受的事情。
“反正我建議你去,別忘了咱們部長那老妖婆和科爾西啥關系。你沒去,他們要是覺得是你不給面子,後面的日子可就不好過咯......”
“...”周李無言,只能頂著那張難看的臉點點頭。
“對了,”轉身的酷總想起什麽,回過身,問了一嘴。“不是要過年了嗎?周組長你來年有什麽夢想嗎?”
“夢想?”周李愣了愣,他撫摸了兩下繪畫本,“沒什麽夢想啦,廢人最高級的願望就是永遠當個與世無爭但能吃飽飯的廢人。”
“你這願望還真是夠奢侈...”
......
這是一場還算盛大的聚餐,樸素的小餐廳幾乎匯聚了在解剖實驗樓上班的所有人。聽酷總說,礙於科爾西醫生在大家口中威名遠播的名聲,今天只有兩三個生病的沒來。之後,聚餐的一切流程就如周李所料。
首先是在大家入座之後,科爾西醫生興奮的宣布了自己即將高就,要從洛迦諾大學的實驗室轉去生府的好消息。雖然這個消息在之前沒一點兒風聲,但下面的同僚皆是歡呼雀躍,但大概不是為他升職而高興,而是在想終於不用屈服與科爾西先生的淫威了。
接著就是進餐,閑聊......
周李討厭這一套,便找了個機會,借著上廁所的名義從餐廳的後門溜了出來。
這是一條深邃的小巷,兩側是磚瓦房粗糙的牆壁,各種線纜與管道在牆上蜿蜒轉折。
店後門接觸不良的燈泡忽閃忽暗,卻是這裡除了街道唯一的光亮。
“你這挨千刀的,要不是再湊不齊錢信不信爺讓你老婆用身子給你還債。”
周李不自覺的隨著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兩個黑影正對著地上一個哀嚎的男人拳打腳踢。
燈泡徹底斷電,周李站在陰影中。忍不住的吞咽下嘴中口涎,這種事情早就見怪不怪了。特別是對於他這種雙手空空,權與力一樣不沾邊的人來說,就算是懷著一顆正義使者的崇高之心也不過是把自己送到別人的拳頭上當挨打的沙包。
他慢悠悠的關上門,想趁黑影在看到他之前回到街上。
可他晚了。
“喂,小子,看什麽呢?嚇得我還以為執法廳那群吃公糧的鐵公雞來了。”
其中一個黑影如此說著,他向著周李走來,另一個聽到聲響,在踹了那個可憐家夥最後一腳之後跟了上來。
“抱歉,我不是有意看到的,我現在就走。”
“走?可以,”先走出來的那個男人突出舌頭,在翻皮的烏黑雙唇之上舔了一圈。“不過小爺最近手裡有點兒緊,想向兄弟你借一點兒錢。你知道的,都怪那邊那個沒用的家夥。”
周李循著小道看到末尾,那可憐的男人已經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所以啊,你願意借我一點兒錢嗎?”
“我倒是想給你,但我沒錢,”周李翻了翻白眼,雙手褲兜一翻。“你看,我身上就這倆口袋,一塊鋼鏰兒都沒有。”
男人端著下巴,虛著眼睛,盯著周李看。
眼前的男孩樣貌並不張揚,雜亂的碎長發,倒吊的死魚眼,除了長得還算白淨,臉上的陰鬱頹廢看起來和在垃圾堆裡爬行打滾的人沒什麽兩樣。
“好吧好吧,那你早點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男人吐口氣,擺擺手,示意周李自己滾蛋。然後回過身示意自己的同伴繼續回去照顧自己的“客人”。
伴隨著頭上燈泡的滋滋聲,通電的燈泡恢復了明亮。
照射的光灑在周李的身上,藏在胸口之上的冰冷吊墜散射光彩。
“小子...”回過頭,男人的臉上有些難以置信。他一手藏在腰間,另一隻手摸著牆,緩步前進。“交出來。”
周李知道男人說的什麽,因為一直帶在身上偶爾甚至會忘記它存在的一條倒十字架項鏈。它很精美,從周李記事開始它就一直存在。他記不得它到底是怎麽來的,也不知道它有著何種價值,只知道自己對它一點也不願意放手。
“這東西不值錢,而且是我父母的遺物,不能把它給你。”周李的眼神縹緲。
“遺物?這破世界的死人之物就是不祥的玩意兒。我想你父母死了之後,沒少給咱親愛的執法官添麻煩吧?交出來,就當你父母對咱們這些普通人的賠償。”男子單手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你們真是完全不講道理啊——”
“少廢話, ”男子的嘴角一扯,另一隻手從背後拿出。“不想死就把東西給我。”
一根冰冷的圓管抵在了他的額頭。
槍,舊世界的武器。雖然硝煙與火焰在這個世界已經被淘汰,但對於普通人來說,他們依舊有著十足的威懾力。
周李單手抓住吊墜,恐懼讓他的嘴角逐漸上揚。
這並不是因為好笑或者什麽,相反,他很是害怕,害怕作為周家最後一個男人的自己馬上就要死去,害怕自己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體驗不到,也害怕自己房間那些秘密被公之於眾。他不想死,無論如何都不想死,就像他無法支配可能的死亡,他也管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真惡心...”男人看到周李詭異的笑容隻感動不適。
三百年了,自大陷落之後已經過了三百年了。未知與神秘的妖魔一直都是籠罩在人類頭頂的陰霾,它們有的隱藏在人群中,像是普通人一樣生活,可人類的生活改變不了它們以人類為口糧的可怖面目。周李的笑容在黑暗之下陰暗詭異。
男人額頭冷汗冒出,恐懼在心中升起,他明白槍火對妖魔無用,可這是他手中唯一的武器。他的腦子想不了更多事,隻覺得不扣動扳機他將再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陽。
對未知的恐懼驅動他扣下扳機,硝煙與槍火在瞬間迸發,它們像是沙漠之上的龍卷,在光起光滅的瞬間吞噬了周李的生命。金屬的彈丸穿過人體脆弱的頭顱,帶著骨與血鑲嵌在地面的碎磚塊上。
男人的身軀無力的倒下。
周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