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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睡覺不算修行》第206章 希望你不做李景行,做李輕侯
離開王府後,李景行一路走到了南城門。

 街上,不斷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朝其作揖行禮,也有熱心之人送上了美酒佳肴,甚至牽來上等的快馬供其騎乘。

 二十幾年前幽州那一戰,李景行出力甚大,是僅次於拒北王的功臣,可事後卻拒絕了皇室的所有封賞,這淡泊名利的心性讓他在民間擁有了很高的聲望。

 尤其是在深受戰火襲擾的北境三州。

 再加上近日又有消息傳出,拒北王世子薑青玉這一次參與冬獵大比,麾下也有兩名皓月境的琴宮弟子出力甚多。

 這更讓李景行深得民心!

 “李宮主,怎麽不在王城多待幾日?”

 “是啊,據說過幾日世子殿下要在棲鳳居上舉辦慶功宴,此次琴宮弟子立下汗馬功勞,這慶功宴上怎可少了李宮主?”

 ……

 “宮中有一些事,下次再來喝個盡興。”

 李景行笑著和人打了招呼,收下了美酒佳肴,買下了那匹駿馬,隨後又在眾人的簇擁下出了城。

 但在城門口的官道上,卻有一位女子攔住了去路。

 女子年方十八,花容月貌,穿一襲華貴長裙,騎一匹白馬。

 正是拒北王府的五小姐薑青音。

 只見她輕哼一聲,臉上有幾分不滿和嬌氣,質問道:

 “師尊來了王府,怎麽不去徒兒的院中坐坐?”

 “還有,為何走的那麽匆忙?不帶上徒兒倒也罷了,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

 “……”

 李景行內心輕歎一聲。

 果然,她還是追上來了!

 他心中對薑青音有愧疚,這一次送琴入京的計劃便是建立在欺騙利用了對方的基礎上制定的,所以眼下最不想面對的便是此女!

 但有一些事情,似是宿命。

 逃不脫!

 這一刻,李景行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不漏絲毫破綻:

 “是青音啊。”

 “宮中出了一些變故,為師得馬上趕回去處理。”

 “你好不容易回一次王府,這次便多待上幾日吧,等處理完了事情,為師再回來接你。”

 薑青音一臉不信:

 “什麽事情那麽緊急,九霄師姐處理不了麽?”

 “師尊,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另外,我記得你原本是背著一架琴的,那琴你又送了誰?”

 九霄是琴宮的副宮主,是李景行的大弟子,也是琴宮唯二的皓月境巔峰之一!

 她是個自律且冷若冰霜的女子,不與人親***日裡對宮中弟子也甚是嚴苛,只有在面對師尊李景行和小師妹薑青音之時才會偶爾展露一絲笑顏。

 同為皓月境巔峰,假若有什麽事情九霄無法處置……

 那麽李景行多半也不行。

 “九霄……”

 李景行輕歎一聲,撒謊道:

 “她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唉,若非如此,為師又豈會那麽急著趕回去?”

 “至於那架春雷琴,你應該也了解,第七弦遲遲續不上,便是一架廢琴!所以為師放在了紫煙院,請世子殿下入京之時順便將其帶上,並求稷下學宮的荀老先生出手續弦,也好讓名琴之聲再度傳徹天下!”

 薑青音將信將疑:

 “送琴入京?”

 “師尊為何不親自去?”

 “以你對琴的癡迷,怎會放心讓一個外人送琴?又怎會錯過荀老先生為名琴續弦,並親自彈奏第一曲的盛事?”

 “還有,九霄師姐一直以來修行都是穩扎穩打,根基夯實,又怎麽會突然走火入魔?”

 “……”

 李景行一陣沉默。

 下一刻,他剛要開口辯解,卻見薑青音下馬走到他身旁,態度強硬地低聲道:

 “師尊不必再編造謊言了,今日也不許走!”

 “實話告訴你吧,一個時辰前,我剛收到了九霄師姐的傳訊,她已經將一切都告知於我了!”

 “……”

 李景行微微一怔。

 九霄?

 這個自己和妻子阿雅一起培養的徒弟,不一直都是支持自己復仇的麽?

 為何會……

 此時,薑青音又輕歎一聲,臉上浮現一抹哀求:

 “師尊,這裡人多眼雜,我們回府再談,可以麽?”

 “……”

 李景行閉上雙眸,良久後點了點頭:

 “罷了,事到如今,便一切都依你吧。”

 ……

 不久後。

 一件讓薑青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李景行又來了紫煙院。

 但這一次他不是孑然一人,而是有薑青音陪同。

 當這一對師徒出現在院門外時,薑青玉正在督促小滿等人做飯燒菜,準備晚膳。

 當得知自己已是自由之身之時,綠綺、獨幽二女抱作一團哭了好久,多日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下,連燒菜的時候都笑著哼起了歌謠。

 但……

 一聲“四哥”打破了喜慶的氣氛。

 當二女循著聲音往外望去,瞥見那個一頭白發的熟悉人影之時,頓時神情大變,嚇得渾身顫抖!

 “公,公子……”

 薑青玉也見到了去而複返的李景行,以及陪同他一起來的薑青音。

 在見到二人挨得很近後,他不禁微微蹙眉:

 “不怕。”

 “李宮主不會出爾反爾的。”

 “小滿,陪我去見一下客人。”

 “好咧!”

 小丫頭臉上布滿了好奇。

 這個李宮主,不會是覺察到公子要買凶殺人,所以又帶著五小姐來請求饒恕了吧?

 ……

 “四哥,我要代替師尊向你說一聲抱歉。”

 走到院門外,薑青音的第一句話便讓薑青玉神情一滯。

 “此話怎講?”

 他不解道。

 薑青音也不隱瞞,直接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露了出來:

 “四哥,那架春雷琴,有問題!”

 “師尊多年來一直豢養琴奴,修行邪術,目的其實不是為了晉入曜日境,而是為了在春雷琴的六根琴弦中埋下滔天殺機!”

 “每一根琴弦,都凝聚了一名琴奴的畢生修為,和無盡魔氣!”

 “當荀老先生續上第七弦後,他一定會忍不住出手將琴上的魔氣抹去,並奏曲試音!”

 “而在他撥響琴弦的那一瞬間,藏匿在六根琴弦上的滔天殺機便會盡數釋放而出!”

 “稷下學宮學子大多放棄了錘煉肉身,除了少部分頓悟先天的人外,其余人根本承受不住殺機,都會在聽到琴聲的那一刻殞命!”

 “……”

 薑青玉臉色一沉,望向李景行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怒火和殺機。

 若是如薑青音所說,這一切都被對方得逞,那麽負責送琴入京的自己一定會被稷下學宮和皇室問罪,甚至處死!

 拒北王和皇帝景宏的關系也會割裂!

 此人,其心可誅!

 “青音說的可屬實?”

 李景行一臉平靜,坦然承認:

 “對。”

 “本宮主正是要借你之手,在稷下學宮製造一場殺戮!”

 此時,他已是心如死灰。

 早在薑青音說出九霄傳訊的那一瞬間,他便已經知道一切謀劃都白費了!

 春雷琴不會被送到荀老先生的手上,稷下學宮的學子們也得以躲過一場災禍,世子薑青玉不會受到遷怒死在京城,拒北王……

 也不會反!

 而他妻子阿雅的仇,也報不了了。

 這一刻,李景行隻想回到琴宮,折去古琴,自盡於妻子墳前!

 但顯然,以拒北王父子二人的脾性,斷然不可能容許他活著離開王城!

 “薑青玉,本宮主算計了你,算計了稷下學宮,算計了薑秋水,盡管一切謀劃落空,不過……”

 “本宮主從不後悔!”

 薑青玉微微眯眼,隨時準備讓陰身附體,同時疑問道:

 “為什麽?”

 “你不是父王的好友麽?為何要算計拒北王府?”

 “莫非……”

 “他嫉恨他成了坐擁北境三州的異姓王?”

 “異姓王?呵呵!”

 李景行神情不屑:

 “便是坐擁天下又如何?旁人豔羨權勢,我卻視之如糞土!”

 “我李景行生平所求唯有一事,和妻子阿雅雙宿雙棲!阿雅死後,我又隻為另一件事而活——”

 “復仇!”

 復仇?

 薑青玉皺了下眉。

 外界不是說琴宮之主的妻子是病逝的麽?

 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你是不是也相信阿雅是病逝的?”

 李景行微微抬頭,儒雅的面孔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顯得猙獰瘋狂:

 “不,她是被人害死的!”

 “四十三年前,我和阿雅去過一次京城,那時我們抱著一種晚輩求學的心態,想請荀詠指點琴藝,但卻被一眾學子拒之門外!”

 “當時我還沒頓悟先天,琴藝也不如現在精湛,那群人認為我和阿雅都不配得到荀詠的指點,還有人出聲嘲諷,辱罵我們是鄉下來的土狗!”

 “阿雅一氣之下,便提出了和人比試!”

 “她連奏十曲,比了十場,十場皆勝!”

 “可最後我們還是沒能見到荀詠!學子們說他在閉關,暫時不方便見客,我們便在京城住下,一直住了三個月,每日都去學宮打探消息,直到,直到阿雅病倒……”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日阿雅連奏十曲,消耗了太多心力,當日晚上便吐了一大口血,卻一直瞞著沒和我說!”

 “等到病倒時,已是病入膏肓!”

 “我求遍京城,卻尋不到醫治她的方法,無奈之下只能在阿雅的懇求下回到家鄉,陪她度過了剩下的三年!”

 “後來,我立誓要拆了稷下學宮,為阿雅報仇!”

 “所以幽州一戰,我拚盡全力,便是為了幫薑秋水打下足夠多的地盤,助他反叛楚國,攻佔京城!”

 “可他選擇了忠誠,選擇做一個永遠被猜忌的異姓王,做一個哪怕妻子長子被送入京城做人質十二年都不敢奮起反抗的懦夫!”

 李景行的聲音越發癲狂,雙眸布滿血絲:

 “所以,我要讓你在稷下學宮製造一場殺戮,讓你死在京城!”

 “如果這一次,薑秋水還能忍住不反抗,那麽我李景行便只能承認,他是一條跪久了站不起來的好狗!”

 “……”

 薑青玉輕聲一歎,終是了解了內情:

 “原是如此。”

 “實話說,你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我不怨你,也不恨你。”

 “但卻……”

 “做不到饒了你。”

 李景行自嘲一笑:

 “沒關系,早在四十年前,阿雅逝世之後,我便也是個死人了!”

 “這數十年來,我一直在痛苦煎熬中度過!”

 “死亡,與我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說罷,他閉上雙眸:

 “只求世子殿下賜死後,念在我和王府多年的情分上,可以將我和亡妻葬於一處!”

 “另外……”

 “青音,也請你忘了李輕侯,為師對不住你,一直以來都是在利用你。”

 薑青玉默不作聲。

 一旁,薑青音卻是倏然歎息一聲:

 “師尊, 實際上……”

 “我一直都知道,李輕侯是你,但……”

 “他又不是你!”

 “李景行一直背負著刻骨銘心的仇恨,卻要在人前扮演儒雅隨和的琴宮之主,不能表現出一絲破綻,活的太累!”

 “而李輕侯不同。”

 “他卸下了所有的仇恨,盡管有時候表現得有幾分癡傻,卻都是率性而為,笑容真誠,活的很輕松!”

 “我之所以一直在夢中喊李輕侯,並不是因為愛慕他,而是希望師尊可以放下仇恨,不做為復仇而活的李景行!”

 “而是,做為自己而活的李輕侯!”

 “我想,師娘在天有靈,也一定是這般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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