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紫金校區北餐廳。
王合坐在餐廳入口處附近的四座就餐桌的藍色座位上,往透明的玻璃門外望去,已經有稀疏的學生群體朝餐廳走來。
他與曾澤華的朋友林清澤約好十二點在這裡見面,在來餐廳之前他還在校園裡遊蕩了一會兒,他本沒有這樣的閑暇。
“NACE”的作弊事件已經非常嚴重,至今為止共出現了五名可以確定是利用作弊程序謀取不當利益的玩家。克雷艾特的高層也非常重視這件事情,處理不好也許整個“NACE”團隊甚至遊戲部門的人都要面臨責罰,而王合僅剩最後五天的時間來解決這件事。好在事情將要開始往好的方面發展了,至少他是這樣覺得的。
去往北餐廳的路上,林清澤的腳傷有些加重,在他的計劃中他本不用這麽匆忙趕路,只是陳予的事件讓他在體育館又愣神了好一會。他想著不要讓王合打電話提醒自己才好,於是又把步頻加快,總算在十二點前趕到了約定地點。
王合就坐在進門的第一個座位,林清澤很快就找到了他。對方似乎更早就注意到了瘸腳的林清澤,兩人目光相遇,王合笑著站起身子走上前。
“林同學,你好啊。”
“王總監好。”
林清澤看過王合給的名片,他似乎是“NACE”運營部門的負責人,稱呼他為總監應該不會有問題。他打完招呼很自覺地走向餐桌,從南到北的校園長途跋涉讓他有些疲憊,也不在乎公關禮儀的瑣碎的要求了。
王合也跟著林清澤一同坐下,不過他好像沒有掃碼點餐的意思。
“這樣吧,清澤。要不我們去外面的餐館搓一頓?我知道啦嘻街有一家不錯的雞公煲店。我請客。”
王合看起來挺隨和的,但林清澤還是有些納悶,原本只是想正式一點邀請他和曾澤華通話,結果卻演變成對方邀請自己吃飯了。兩個不太相識的人坐在一起吃飯難免會有些尷尬吧。他也和隊裡來自北方的隊友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就一起吃過飯,對方的盛情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可是再想想,他是要請客吃的居然是雞公煲...,這令人有些難以拒絕。
“那家店的雞公煲好像不便宜...兩個人的話要三位數了吧。”林清澤小心翼翼問道。
“沒問題的,那我們出發吧。”王合說著站起身。
然而林清澤突然想到,自己的腳才剛剛歷經磨難...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推辭了吧!
好在王合的車就停在北門道路的車位裡,二人驅車不一會就到了啦嘻美食街的“雙慶雞公煲”店。
王合似乎常到這家店裡,他帶著林清澤很熟絡地往店鋪二樓的小隔間走去,木質的樓梯嘎吱作響,爬到頂是一塊不過十平米的地兒,隻放下了兩張四人餐桌。林清澤覺得有些陰冷,但黃色的燈光和餐桌又是溫暖的色調。
“老板,大份雞公煲,一壺白開水。”
“腳受傷了?應該不能喝酒吧?”王合問道。
“前些天打球扭的,不能喝,要不隔天得腫了。”
林清澤本以為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腳傷才會提議外出來就餐,沒想到他是發現了的。看起來他也是個愛雞煲的家夥。
王合從懷裡掏出一迷你保溫杯搖了一搖,又拎起服務員剛端上來的一壺開水往保溫杯裡灌水,開水滾燙的升騰著白汽,王合輕抿一口。林清澤判斷裡面大概是有一些藥草茶葉之類。
“打球?話說你看起來確實有點像運動員的身材。
”王合問道:“你和曾澤華是同學嗎?” “算是吧,高中同學。”
“咦?這麽說你也是嘯海中學的學生?”王合啪的一下把保溫杯立在桌子上,顯得有些驚訝。
“咦?你還知道這些?”
雞煲很快就端上來,來不及驚訝二人先動手各自夾了一塊大的,也有的人喜歡吃小塊醬汁多的,那樣吃起來味道會濃一點。
“之前跟曾澤華談'MOM'技術的版權的時候了解到的,那時他死活不肯把技術賣給我們,於是我就想要先了解下這個家夥。”
“結果也沒了解到什麽,就是記住了他學校的名字。不過後來他自己聯絡了我們,用'MOM'技術兩年的使用權換了一筆錢,那時候他們實驗室也挺辛苦的,設備一般,人也不多。”
關於'MOM'技術賣給克雷艾特的事,林清澤沒從實驗室的平台上看到過,和曾澤華通話的時候他對此似乎也印象不深,不知是他不重視還是不願提起。
“曾同學對'MOM'投入了很多心血呢,前些天我還關注到他們的平台已經上架了產品鏈接。”王合說道。
“王總監你也買了'MOM'嗎?”
“我下單了,不過第二天他就回復我說庫存不足。大概要量產'MOM'還是有點難度的吧。我還挺想看看曾同學創造出來的'mom'呢。”
“'mom'?”林清澤覺得王合的叫法有些特別。
之前無論是實驗室的成員還是林清澤,都稱這台神經協調儀器(Master of muscle)為M-O-M,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拚讀。只有王合在剛才讀成了譯文為'母親'的'mom'。林清澤倒不是挑刺,只是覺得王合似乎有內涵的意思。
不過王合只是有些慚愧地表示是自己不太嚴謹。
“其實'MOM'我有一台。”林清澤說道。要讓曾澤華和王合聯系上,後者必然得戴上自己的'MOM',林清澤覺得自己也不用藏著掖著。他本想著把'MOM'拿出來,卻又想起它還戴在陳予的頭上,當時眾人圍觀,氣氛很緊張,自己竟忘記將他取下來了。
“哈?你有'MOM'?可惡啊,我當時只是晚了一點而已吧。快讓我看看。”
“我沒帶在身邊。”
聽到他沒帶“MOM”,王合大歎一口氣,好像十分失望的樣子。
林清澤覺得這個在遊戲公司擔任高層幹部的大叔還挺好相處的,吃起雞煲來也不太客氣了。
“王總監,關於'NACE'的事件,曾澤華拜托我聯系您。”林清澤說著,夾雞塊的頻率快了許多。
“只是他現在情況有些特殊,只能晚上十一點的時候等他的電話,而且要使用'MOM'通話,所以我想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你有沒有空。”
“晚上十一點嗎?”
“在哪兒見面?”
克雷艾特的工作還有很多,王合想著一會還得趕回去。至於讓林清澤晚上來克雷艾特與自己碰面肯定是不方便的,只能自己再走一趟了。
不過曾澤華的情況有這麽特殊嗎?他從安部日曉老師那得知的消息是曾澤華只是外出做調查了而已,上午實驗室的成員卻都表示聯系不上他。
“可以到江大的西河校區嗎?”林清澤說。
江大的西河校區和紫金校區相距大約十公裡,倒也不是太遠的路程,如果可以開車的話。然而克雷艾特在那個時間已經屬於休班期,公車已經不能再用了,乘地鐵又無法直達西河校區附近。王合只能在心裡歎氣。
“不方便嗎?”林清澤看到了王合的遲疑。
“我現在可沒有方不方便呀。”王合說著掃了掃鍋裡的肉塊,好像沒有他喜歡吃的類型了似的。
“'NACE'的情況,很嚴重嗎?”
“非常嚴重。”
“你別看我有空吃雞煲啊,其實我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雖然他這樣說,可一邊吃雞一邊辯解的樣子,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還好有你,林同學。至少下午回去跟領導匯報有個說法了。”
他真的是企業的高管嗎...
吃飯的時間並不長,但林清澤感到很充實,他覺得王合人不錯,而且對曾澤華的態度他覺得很親切。
再有就是大概是吃的太快了,肚子有些撐。
......
《虛擬技術運用相關法律法規》,是江大每個學生的必修課。虛擬技術熱火朝天的時代,相關的法律規定也緊跟其後。比較其他的大學必修課,《虛法課》在目前看來還是比較受學生們歡迎的。
不過近兩個小時的課程,林清澤幾乎在昏睡中過去。
也許是為了營造氛圍吧,任課教師給教室的幾張窗簾全部松綁,把本就不多的光擋在窗外,於是這樣一來他也看不見沒聽課的學生了。
離開啦嘻街後,王合將林清澤送回到學院,後者想著先去看看陳予的情況。他先後醫務室、體育館,卻都跑了空,兩人沒留過聯系方式,於是隻好先回到西河校區參加下午的課程。
“關於虛擬科技產品的用戶隱私保障條例:...”
一名教師正坐在講台上給同學們分析著課本上的內容。
“虛擬科技產品作為虛擬技術的實施載體,在創建虛擬仿真世界的基礎上,往往需要收集大量的個人信息甚至是隱私數據才能給用戶提供良好的沉浸式的體驗。”
“以大家都在玩的虛擬遊戲為案例,創建個人角色時所進行的全身物理掃描,會收集玩家的身高、體重以及外貌。登入遊戲時衛星定位系統也會采集玩家的地理位置。包括在遊戲中所產生的聊天記錄,都會被保存下來。”
“那麽大家都知道這些信息會被用來如何處理嗎?”
此時一名學生搶答道。
“賣掉!”
“你說的很接近。”
“不僅僅是賣掉,還會多次的重複利用。大家想,現在虛擬遊戲有成千上百種,其中很多都是同一廠家生產的遊戲。那為了方便遊戲商的新遊戲更快獲取用戶,玩家的帳號信息自然會被重複利用。並且目前市場還沒有形成規范的操作流程,也沒有明確的執法部門。所以大家一定要在使用虛擬科技產品的同時注意保護好自己的隱私權利...”
雖然老師講的不乏激情,但學生們大多沒有明顯的反應。
兩個小時過去,下午的課程就這樣結束,這大概也是最後幾節虛法必修課了。進了大三之後,學分多半已經修滿,大部分學生都開始畢業做準備。
回宿舍的路上,林清澤總感覺有什麽事情沒有完成,心裡有個疙瘩,直到看見宿舍樓下矗立著的二人。是陳予和她的那位男性朋友,在她手裡還提著“MOM”。
二人很快捕捉到了孤單的身影,從他們的神情來看似乎是來找林清澤的。
“你們怎麽來這兒了?”
“走走走,去找個地方坐一會兒,站得累死了。”
還沒說上兩句話,陳予便拉著兩人進了學生宿舍園區內的一家奶茶店,看起來她的精神還不錯。
這家奶茶店即使是白天也開著燈,三人圍坐在小圓桌旁。其中一名男生不斷發出驚歎,在吧台排隊等候的客人們露出有些嫌棄的表情。
“咦!?你好了?”驚呼的人顯然是林清澤,在聽到陳予說自己的心理問題得到解決後,他發自肺腑地一聲感慨好像捏碎了他心裡的疙瘩。
“沒錯,剛才還驗證過了。”
“怎麽驗證的?”
“我剛在路上跟小予表白了。”另一名男生說道,嘴角微微上揚。
又一聲驚歎。
“所以你們倆現在是...”林清澤的眼神在兩人之間左右轉移,心裡還有些驚訝,他以為陳予是那種對戀愛不太感冒的類型。
“我來就是想把這個東西還給你。然後晚上有個派對你要來嗎?”陳予把'MOM'遞還給林清澤說道。
“上次敢騙我,這次他敢不來。”
“我騙你什麽了,只是沒說自己是誰而已。”林清澤感覺輕松了許多,看起來陳予的這位朋友已經對自己沒有敵意了。
“就這麽說定了啊,今晚八點'NACE'見,到時候讓小予拉你進派對號。”
“NACE”見?好家夥,派對居然是在虛擬遊戲裡舉辦,倒也算是新鮮事,剛好可以在晚上十一點和王合見面之前打發打發時間。
......
虛擬科技開發公司克雷艾特的總部設在江北市的西北區,因為早在二十一世紀初江北市就已經是國內外有名的城市,想在這裡擁有一大片科技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合從大學城開車回到公司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走進公司辦公區他便發現大家都緊張兮兮的,即使是特殊時期也未免太誇張。一見王合回來,幾個神色嚴肅的下屬便上前拉著他到一台計算機面前。
“老王,策劃組剛剛重新過了一遍幾個作弊玩家的錄像,發現了一些問題,有可能是申請封停玩家帳號的重要證據。”
王合仔細盯著播放著的玩家戰鬥錄像,畫面中,手持長刀不停揮砍的是五個作弊玩家中最早出現異常數據的“NACE”玩家“空穴來風”。
在魔都賽區的入圍賽中,他僅憑借嫻熟的刀法一路過關斬將,其中多次出現『敏捷值』、『力量值』、『抵抗力值』、『耐力值』、『索敵值』五大能力值達到『完美輸出』的情況。
這段錄像王合看過無數次,除了“空穴來風”華麗的身法和刀技外他沒有發現別的能吸引人的東西。
突然下屬把錄像畫面縮小,調出一個數據欄。
“老王,這是'空穴來風'這段打鬥畫面的實時數據輸出欄。可以看到他的第一次『完美輸出』出現'27:44'這個時間,然後經過二十秒後,他的數據輸出才恢復正常,這二十秒內他的每一次輸出都達到了峰值。”
王合很清楚這其中的問題,玩家是不可能持續二十秒做到『完美輸出』的,大部分玩家能打出『完美輸出』都是靈光一現,尤其是結合這些作弊玩家過往的遊戲歷程和個人信息數據,就能發現他們大多不是技術高超的職業玩家和身體素質爆炸的運動員。但克雷艾特始終沒有給大眾一個說法,也沒有封停這幾人的帳號,原因在於他們不可能否認,人這一生物是存在無限潛能的。
如果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們確實使用了作弊程序,克雷艾特依然沒辦法在公眾面前把“作弊玩家”的帽子扣在幾人頭上。
“我們之前一直在分析數據,甚至分析他當時神經的強度,但忘記將戰鬥畫面結合起來看,浪費了太多時間。”下屬表現得有些沮喪。
他把錄像調到'27:40'這一時間。
王合全神貫注地分析著這幾秒鍾之內“空穴來風”的每一個動作。畫面裡紫衫刀客剛剛橫架著刀抵抗完對手的重錘一擊,彈射出去的刀客好像發現了身後也潛在的危機,他在落地時好像在推眼鏡一般用手撫摸了一下鼻梁,隨即順勢轉身爆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淘汰了潛伏在身後的刺客玩家。這一瞬間,他分別輸出了『敏捷值:650』、『力量值:940』,『敏捷值』達到了他角色能力的峰值,而『力量值』甚至是超過了峰值。
“把畫面調到'28:00'”王合顯然注意到了什麽,下屬動作也很迅速。
“空穴來風”在擊殺身後的敵人之後,幾乎沒有停頓又迅步向起先的錘手衝去,連對方也被他的動作驚到。『刀』這一武器的特點是當玩家雙手持刀時可以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值,但同時『敏捷值』會有可能下降,除非玩家能夠做到極好的身體平衡。雙手持刀的“空穴來風”速度不減衝向錘手, 作為防禦為主的單錘手艱難地招架了四五招後也敗下陣來。在後者淘汰的瞬間,“空穴來風”再次觸摸了鼻梁。
“鼻梁...”
這會是巧合嗎?玩家兩次觸摸鼻梁造就了他的異常表現?眼下要做的便是分析其他作弊玩家的錄像。
“我們也分析了其他作弊玩家的錄像,情況大小不一。有的人是摸耳垂,有的是扣...屁眼。有的人做完這些特定的動作後,長時間沒有輸出數據,所以不太好匹配,但八九不離十。”下屬說道。
“足夠了。”
有這些發現和分析足夠向克雷艾特審判院發起“玩家帳號封停訴訟”了,王合讓下屬準備好相關材料,自己則動手前往部門老大的辦公室。這是非常重要的發現,即使作弊程序暫時得不到解決,能夠對幾個作弊玩家進行封號處理,也算是對這一事件的交代,起碼可以緩解大眾玩家的情緒。
“這個情況已經回報給李總了,因為老王你一直不接電話...”下屬有些愧疚地說道。不過王合並不在意這些,他兩手一拍,癱在椅子上。
“那更好了,也省的我去挨罵。老李頭怎麽說,大家今天可以放假了?”
一眾員工都揚起了嘴角,王合也暗自高興。媽的,忙活了一周多的時間幾乎沒怎麽休息,老李總算做個人了。
雖然大夥都很高興,但還是那個下屬低聲下氣地說道:
“不過李總說,老王你好像...”
沒等她把話說完,男子一聲叫罵。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