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想到，一向護犢子的馮一洵，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魯明皺眉道:“老板，這事兒我們不管，小劉就沒了。”

　　千門是個什麽東西，魯明再清楚不過了。

　　當年被鄭二虎他叔騙的傾家蕩產，歷歷在目啊。

　　這是自己有資產的。

　　如果沒這點元子，早不知道在哪兒投胎了。

　　“一洵！我，我錯了！”劉明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我一開始沒想那麽多！我就想著玩玩的。”

　　“沒想到越玩越大，越輸越多！”

　　馮一洵了解劉明。

　　他平時好賭，打的也都是一塊兩毛五的小麻將。

　　要麽就是5元封頂的鬥牛。

　　誰能想到他如今債台高築，算上同事們的錢。

　　都欠了兩百多萬了！

　　“我去你媽的！你別給我放這個屁。”

　　“老魯我把話給你放在這兒。”

　　“這事兒你敢管，明天不用來了！”

　　馮一洵是真動了肝火。

　　劉明他們家，就是被他爹賭的妻離子散的。

　　現在劉明居然重蹈覆轍。

　　這是他自己找死！

　　魯明張了張嘴，也不吱聲了。

　　誰都能看出馮一洵發了脾氣。

　　誰還敢再說什麽?

　　終了。

　　羅藺澄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一洵，你，你別生氣呀，這錢叔不要了還不行嗎?”

　　“好了好了，不要了，回去了。”

　　“給我站那兒！”馮一洵怒道:“你該怎麽要就怎麽要！”

　　“還不出錢，你給我把他往死裡打！”

　　昨晚發現劉明賭球時就意識到不對勁。

　　結果今天就出了這事兒！

　　“一洵，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你幫幫我吧……”劉明已然是泣不成聲。

　　馮一洵發了財，沒有忘了這個兄弟。

　　好吃好喝伺候著，軟殼華子買了一箱當公共煙。

　　一個月十萬塊的工資養著。

　　還許諾買車買房。

　　出了這種事，劉明還能怪誰?

　　他現在只求馮一洵能替他解決這檔子事。

　　以後必定重新做人，好好上班！

　　把欠大家的錢都努力還上。

　　看劉明那倒霉模樣，馮一洵緊咬的牙關。

　　還是松了。

　　“你辜負了大家的期望，騙了所有人。”

　　“你自己給大夥兒一個交代吧！”

　　劉明擦著淚水，正要說些什麽。

　　“一洵小心！”

　　劉明猛然上前，一把推開馮一洵。

　　“噗呲！”一聲。

　　一把單戟沒入劉明胸膛。

　　重力勢能下，他的身子向後倒去。

　　劉明睜大了雙眼，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很慢，很慢。

　　魯明和邢凱的背影闖入視野，朝著前方的安祿山殺去。

　　馮一洵奮力抓向自己的手。

　　卻是沒有抓住。

　　“砰！”的一聲。

　　劉明重重的摔在地上。

　　這一刻，劉明也感受不到疼痛。

　　只看到馮一洵滿臉的焦急。

　　你們看。

　　一洵怎會不管我呢。

　　“凱子回來！劉明的七魄要散了！”馮一洵怒吼道。

　　誠然。

　　和之前自己所見過的每一個即將死亡的人都不一樣。

　　劉明頭頂有七個光團，正在飛速朝著四面八方飄散著。

　　這一戟，

安祿山是奔著馮一洵的性命去的！　　院子外。

　　魯明和安祿山正在纏鬥。

　　這回徐豆豆學聰明了，沒有看戲，迅速加入戰鬥。

　　邢凱猛然回頭。

　　馮一洵手中握著一個光團，正在去追第二個。

　　剩余四個，在廠內胡亂飛舞著。

　　“我不會歸魂術啊！”邢凱急得大喊著。

　　“我來！”邱子琪直接從桌子上跳了下來，飛奔而去。

　　“我也來！”范嫣紅扔下瓜子，飛了過去。

　　對。

　　就是飛。

　　“虞姐姐快來幫忙！”范嫣紅大喊道。

　　虞姬一看這情況，連耳機都忘了摘，瞬間飛去。

　　耳機線把電腦都拉倒了之後斷裂。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四個人在憑空亂抓著什麽，其中兩個在天上飛。

　　三名女人每人都抓到了一個。

　　只要再抓到一魄，湊到五魄。

　　劉明今天就能順利過關。

　　可剩余的幾個光團四處亂飛著，根本沒有辦法抓住。

　　邢凱一看是這形勢。

　　不再猶豫，當即盤腿坐下。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金身不滅，元神出竅！”

　　雙手結劍指朝天一揮。

　　邢凱的命魂當即離體，加入飛天行列。

　　馮一洵的《山術匯總》中有歸魂術。

　　但他帶著肉身無法飛行。

　　於是他也坐了下來。

　　“天地……”

　　“別忙活啦。”

　　“啪”的一聲。

　　馮一洵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一回頭。

　　劉明正衝自己笑著。

　　馮一洵眼含熱淚，扯嗓喊著。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金身不滅！元神出竅！”

　　不會讓你死的。

　　絕不！

　　“老大，現在怎整?”一人問向羅藺澄。

　　發生這樣的事情，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羅藺澄看所有人都在忙活。

　　低眉順眼道:“趕緊走，攤上事兒了，攤上大事兒了。”

　　他知道這裡是馮一洵的廠。

　　沒想真的把帳收回來，就是走個過場罷了。

　　哪知道出了這檔子事兒呢?

　　羅藺澄帶人走向門外。

　　院子裡。

　　一名又高又壯的男人，被一個身穿浴袍的年輕人給摁在了地上。

　　“這次你再跑一個給我看看！”

　　言語間，年輕人拿出一條黑色的鎖鏈，將他捆了個結實。

　　我滴個乖乖。

　　這廠裡哪有正常人啊！

　　快跑！

　　……

　　眾人的努力終究白費了。

　　邢凱沒有抓到。

　　馮一洵是抓到第五魄了。

　　但也就在那時，所有光團悉數消散。

　　所有人手裡瞬間空蕩蕩的。

　　馮一洵坐在地上，十指插進頭髮裡。

　　愁雲慘霧。

　　自己救了所有想救的人。

　　唯獨這個和自己光屁股長大的兄弟。

　　沒救到！

　　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直播房裡的朱可恩也出來了。

　　看著劉明的屍體，嚇得捂住了嘴巴。

　　業務機響起。

　　“蘇城南社村，有亡魂劉明待擺渡，請問是否開啟直播。”

　　開。

　　馮一洵站起身子，走到徐豆豆面前。

　　接過鎖鏈，拖著半死不活的安祿山，往宿舍樓走去。

　　:“劉明啥情況?死了?！”

　　:“死就死唄，整天光知道吃，浪費主播米飯。”

　　:“主播的眼神好嚇人……”

　　不多久。

　　廠房內充斥起安祿山的慘叫。

　　令人頭皮發麻的叫聲整整持續了三十分鍾。

　　:“主播太恐怖了！”

　　:“這是凌遲吧?！我的天。”

　　:“太血腥了，我直接舉報了……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我懷疑，劉明是被安祿山殺死的。”

　　:“肯定是啊！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劉明和主播相處時，很不自然。”

　　:“這哪裡是秘密?他倆以前一起乾電工的，第一次直播就有他。”

　　:“那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兄弟好吧！”

　　馮一洵將沾滿血跡的T恤脫了下來。

　　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箱裡。

　　“一洵……”

　　看到馮一洵變成這個模樣，劉明心裡也很難過。

　　“我死就死了唄，賤命一條，不值當的。”

　　“你不是活下來了嗎?大夥兒以後還要跟著你討生活呢。”

　　轉過身，環視著眾人。

　　劉明認認真真的給所有人道了歉。

　　自己欺騙了他們，所欠的那些錢，只能去找老板要了。

　　人不死，帳不爛。

　　人都死了，那也沒辦法了。

　　魯明的眼睛紅了，揮了揮手，轉過身去。

　　姚福豐擦了把眼淚，泣不成聲。

　　氣氛太過沉重，劉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走吧，兄弟，我送你。”馮一洵說道。

　　劉明點了點頭，跟著馮一洵走了出去。

　　“哭啦?你剛才哭啦一洵?哈哈哈。”劉明大笑道。

　　之前還說不管我呢。

　　我死了，你不還是哭了嗎?

　　高冷老板的形象破滅了吧?

　　馮一洵遞去一個空間袋子。

　　“黃泉路難走，裡面有靴子。”

　　“還有五谷，過金雞山的時候用。”

　　“打狗棍過惡狗嶺時能用上。”

　　“還有很多冥寶，整票留著傍身。”

　　“毛票過野鬼村的時候，有人來要錢直接給。”

　　“別和他們囉嗦，安全第一，知道不?”

　　“知道啦，你就放心吧。”劉明接過空間袋。

　　“別板著個臉，我這輩子沒乾過壞事，不會下地獄的。”

　　“沒準我努力努力，咱也混個同事當當。”

　　關於馮一洵的職業，他從沒和劉明說過。

　　但劉明心思縝密，經歷個幾次事件，也大概能猜出來了。

　　他的那些事兒，頂多算錯事。

　　不能算壞事。

　　最惡劣的，就是欠錢不還。

　　但馮一洵會幫他還上的。

　　“自己萬事小心。”

　　“我在下面有仇人。”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和我關系不好。”

　　“那不行。”劉明搖著頭:“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看我不乾死他的！”

　　“按我說的做就是了，死亡不代表是終點。”

　　“如果讓我的仇人發現了你，你就真的玩完了。”

　　馮一洵極力壓製著悲傷的情緒。

　　他不斷的告訴自己。

　　我早就不是凡人了，我是神，要有神格。

　　死了個兄弟不要緊，等我下去生活後，繼續做兄弟！

　　兩人聊起了從前。

　　撒尿活泥巴，炸牛糞，掏鳥蛋。

　　上學後相互抄作業，後來發現對方寫的全是錯的。

　　又相互假扮家長，在對方的試卷上簽名。

　　到了初中，曠課，去網吧，打架。

　　對了，還有抽煙。

　　馮一洵抽煙，也是劉明這個狐朋狗友教的。

　　在劉明身上，馮一洵有太多的往事，太多的記憶。

　　:“我就納悶兒，別人能做契人，劉明為啥不能?”

　　:“這還用問?能做的話，肯定就做了啊。”

　　:“唉，我也有這樣一個兄弟的，結果他欠了我500塊，把我拉黑了……”

　　:“其實那個錢他不還也沒事的，不知道他為啥這麽做。”

　　走著走著，兩人也來到了土地廟前。

　　土地公能同步收到消息，老遠就出來迎接了。

　　馮一洵塞過去一包華子，裡面裝的滿是寶鈔。

　　“土地公，辛苦了。”

　　土地公接過後用手一捏，就知道不對勁。

　　“馮大人，不用，不用的。”

　　馮一洵對他有恩，拿包煙啥的，不叫事兒。

　　真要是給錢。

　　實在不能收。

　　“拿著吧土地公，我就這麽一個兄弟。”

　　馮一洵深吸著氣，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土地公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麽，收了下來。

　　他趕緊跑進廟裡，拿出兩個紙扎人來。

　　紙人是清朝衙差的打扮，腰間別刀，頭戴紅絲帽。

　　將紙人燃燒後，兩個面無表情的衙差站在了劉明的身邊。

　　別覺得好笑，這東西拿到地府是真實有用的。

　　將劉明送入冥途後。

　　馮一洵離開了土地廟。

　　他怎麽也沒想到，入職以來。

　　第一個被自己親手送下去的。

　　是入職後第一個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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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洵啊，你怎了這是，你別嚇我，快起來啊！都是我不好，我……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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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洵，你，你這是要帶我走嗎?我，我還沒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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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洵，你，你真沒事?我不是在做夢吧！”

　　清風拂面。

　　劉明的聲音，很真實，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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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的。

　　馮一洵走到了家裡。

　　小時候受了欺負，他就愛往家跑。

　　這個舉動不能幫他解決任何問題。

　　但他就是想要回到家裡。

　　關上店門。

　　馮一洵抱著自己的身體，蹲了下來。

　　冰冷的身體感受到一絲溫暖。

　　耳邊是爺爺正在看的打仗片，機槍掃射聲絡繹不絕。

　　忽然間。

　　槍聲停止。

　　馮翰林一臉平靜的看著他。

　　“一洵，怎麽了這是?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同樣的人，同樣的問候。

　　時間仿佛一下子回到了15年前。

　　馮一洵鼻子一酸。

　　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爺爺，劉明死了！替我死的！”

　　馮翰林也是一驚。

　　劉明是他看著長大的。

　　此人早年落魄，青年起運。

　　不到30歲便可光耀門庭，出人頭地。

　　如今就這麽死了。

　　還是替一洵死的。

　　“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馮一洵將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後。

　　馮翰林鼻子都要氣歪了。

　　“滾，滾出去！”

　　“不能給自己的兄弟報仇雪恨。”

　　“不要回這個家！”

　　“我能怎麽辦！！”馮一洵憤然起身。

　　“我把安祿山給活剮了！”

　　“有用嗎！”

　　“他是牛頭派來的！你讓我怎麽報仇！”

　　陰帥。

　　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職務。

　　需要芸芸眾生抬頭仰望的存在！

　　馮翰林張了張嘴，安靜了下來。

　　“給小劉埋了吧……”

　　“從今往後別招惹那些是非了……”

　　馮一洵沒有言語，把眼淚擦乾後，走了出去。

　　……

　　判官殿。

　　罰惡司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他接通後，等待著對方開口。

　　沒成想對方剛一開口，嚇得他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連連點著頭。

　　說了句“保證完成任務”後，顫抖著手，掛了電話。

　　他大腦飛速運轉一陣後，又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來一下。”

　　很快。

　　牛頭風塵仆仆的趕來，殿內只有罰惡司一人。

　　“老板，有什麽指示?”

　　罰惡司眉頭緊鎖著。

　　這是他很少露出的表情。

　　“總判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