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房內,水霧讓鏡子蒙上了一層面紗,一名瘦小的老人正坐在鏡子前的一張木質板凳上。老人的頭髮還未全白,太陽穴略微有些凹陷,臉上沒什麽肉,顯得臉鄒巴巴的。左胸口一根肋骨變形錯位,整個胸腔看起來像是塌陷了一樣。
一名青年女性正站在老人身後,小心地為她擦拭著頭髮。老人時不時說著一些街坊間的閑言碎語,青年女性聽著偶爾回應老人幾句,再說些自己周邊的八卦消息。有時,老人又回憶起自己的年輕往事,說起青年女性小時候的事情。
幫老人穿好衣服,青年女性扶著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床頭墊了4個枕頭,方便老人斜靠在床上。床頭的手機不停地閃著,應該是有未接電話。青年女性看了看來電姓名,是陳風打來的電話,就回撥了回去。“你孫子打電話給你啊,我幫你撥回去。”
“好啊。”老人的聲音聽起來還比較清楚有力。
電話響了數聲,接通了,簡單地說了兩句。奶奶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了床頭,身子靠到枕頭上。
“小風打電話說什麽事。”陳蘭問道。
“說他一會就回來了,提前告訴我一聲。”
“小風這孩子真乖。放假多虧了他在醫院照顧你,不然我上班還真有些顧不過來。”
“是啊,真是個好孩子。唉,為了照顧我,考試都沒有去,我這把老骨頭真是拖累了他呀。”
“呸呸呸。媽,你可別這麽說,這哪能怪你呀。這要真要怪啊,那都得怪我和羅森。要是當時我們在你身邊,小風就不會缺考了。”陳蘭拿起床邊的杯子,往裡面倒了一點熱水,用杓子撥弄著裡面的水,讓它盡快放涼。“再說了,小風這孩子聰明,就算在斯竹也沒有問題的。現在別想這些,好好按醫生的囑咐吃藥,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把身體養好了才能多陪陪小風。”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說不定哪天閉上眼就睜不開了。”奶奶的語氣很平淡。“我現在最不放心的就是小風了。陳誠他離婚以後就沒有再找一個,如今他走了,我要是再去了,小風能依靠誰呀。”
“媽你就放心吧,真有那一天,還有我這個姑姑呢。”
“你?我還沒說你呢,你也不讓我安心。都三十好幾了,有空就跑各地去玩,這麽多年也存不下什麽錢來。老大不小了,也該收收心了,早點和羅森要個孩子,不然呀,老了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這次還好我自己有一點積蓄,不然醫院早就把我趕著見閻王去了。”
“怎麽提起這事了。”陳蘭頓了頓,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媽,你不懂現在都是消費時代了,存太多錢過段時間就貶值了。而且我們兩個也有存一點錢,醫保什麽的現在也很完善了,老了也有養老金,只要不養孩子,完全夠活了。”
“你呀,別想得那麽簡單。你說的這些現在有,以後天知道有沒有呢。以前剛懷你哥的時候還叫我們多生幾個,等懷上的的時候差點就被人給抓去打掉了。還好你爸爸認識點人,拖了關系躲起來,這才生下你來。你要知道,自己腰包裡有錢,腰杆才挺得直,靠那些不確定的東西,苦呀。”
“哎呀,那都是陳年往事了,現在能一樣嗎。如今太平多了,你看現在哪還能看到這種事情。”
奶奶看了眼姑姑,腦海中浮現出她小時候與自己爭吵拌嘴的畫面。“你啊,從小就這樣,說什麽也都不聽。”
“這還不都是遺傳了您的優秀基因。
” “就嘴貧呀你。咳咳咳。”奶奶猛咳了幾聲,陳蘭忙起身在奶奶後背輕輕的拍了拍,過了一會才緩過來。“唉,要是陳誠還在就好了,你們兩多少還有些照應。”
“哥在天上會保佑我們的。你呀,現在就開開心心地,不然身子沒啥事,愁先把自己愁死了。”
“我可是你媽呀,只要我這雙眼睛還沒有閉上,我這心就少操不了。”
“好好,你再這麽叨叨下去呀,小風也會覺得煩的。”
“小風可比你懂事多了。”
“是是。”陳蘭試了試杯子中的水溫,差不多溫溫熱。打開桌子上的蛋白粉,舀了一杓到杯子,慢慢攪拌成糊狀。“最近蛋白粉都有喝吧。”
“有。小風那孩子天天都催著我喝。”
“你現在正是養身體的時候,可別省著喝。我買了很多,不喝放著也是放過期了。”陳蘭起身去客廳,倒了一些開水到杯子中,把糊狀的化開。陳蘭將杯子放回床頭,自己坐到床邊。一隻手扶著奶奶的後背將她扶起來,另一手拿起床頭的杯子端到奶奶口邊。
奶奶接過杯子,自己拿在手中,一點點慢慢地喝著。“孩子的事情你再考慮考慮吧。你看看,我這次病了啥也做不了。要不是有你和小風在,我早就見你爸去了。”
“好,等你病好了再說吧。現在要是懷了,誰照顧你呀。”陳蘭暫且先應下,免得再和奶奶爭吵。
“奶奶,我回來了。”走進房門,陳風脫下背後沉重的書包。與書包貼合的後背被汗水弄得濕乎乎的,衣服完全黏在身上。陳風扯了扯後背的衣服,拎著書包走回房間,把濕透的衣服脫了下來掛在椅子上,**著上身走向對門奶奶的房間。
“回來啦。”聽到陳風回來,奶奶臉上的皺紋感覺都舒展開了一些。“滿頭是汗,快去看看還有沒有熱水,衝一下。”
“好。我這不是急著看奶奶嘛。”陳風的語氣不像學校裡那麽沉悶,臉上也帶著些許笑意。“姑姑什麽時候來的?”
“來一會了。剛剛幫我洗了澡,害我沒接到你的電話。”
“這還怪起我來了。果然小風才是奶奶的心肝寶貝。”姑姑嘴上抱怨著,臉上也和奶奶一樣掛著笑容。
“那肯定的。我去洗澡啦。”
簡單衝洗後,陳風換上了乾淨的睡衣,回房間拿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朝陽台走去。姑姑看陳風洗完了,也跟著他走到陽台。“媽。我去給陳風洗衣服。”
“好。”
“小風,衣服給我洗吧。”姑姑走到陽台,順手把陽台的門關上了。
“沒事,我自己洗。就兩件衣服。”陳風打開水龍頭,把衣服放到鐵盆裡。看姑姑把門關了,便壓低聲音問道。“今天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出來了,醫生說看采樣結果沒什麽問題,應該就是肺部的炎症導致的積水,前段時間積水排得差不多了,現在再吃點消炎的藥就好了。等過段時間去複查一下,腹部沒有再出現積水就沒什麽問題了。現在算暫時可以安心了。 ”“嗯。”
“今天去報道心裡會不會不好受,當初你爸爸就是在那裡犧牲的。”
“不會不會,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而且當初起火的地方都已經翻新了,和當時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唉。”姑姑歎了口氣,把兩隻手臂壓在陽台的欄杆上,像是要給身體一些支撐。“感覺這就是我們家的命數,那所學校當初招了你爸去,如今又把你招去了。”
“姑姑什麽時候也信起這些糊弄人的東西來了?”聽說奶奶小時候在廟裡被香薰傷了眼睛,從那之後對燒香拜佛都有抵觸心理。自己成家以後,家裡也都不供神拜佛,因此,全家也都不怎麽相信神佛鬼怪。
“也不信這些,就是最近不太順了,事情又這麽巧,不由得往這方面想。我聽一個同事說之前他也是很不順,他就去廟裡拜了拜,再之後就轉運了。改明兒我們也去廟裡燒燒香,找個大師解一解這業障。”
“好,也帶上奶奶吧,就當散散心了。到時候你進去燒香,我陪著奶奶四處看看。”說話間,水不知不覺灌滿了鐵盆,陳風伸手將水龍頭關上,準備開始清洗。
“我來洗啦,你快進去陪陪奶奶吧。你也和她說說去廟裡燒香的事情,也就你能請得動她了。”
“好吧。”陳風沒有再推辭,回屋裡去陪奶奶。走回奶奶房間,奶奶正靠坐在厚厚的枕頭堆上,看著窗外出神。窗外的樹枝在風的助力下微微擺動,被子上的光點也隨著一起晃動了起來。陳風沒有出聲,緩緩地走到床邊坐下,陪著奶奶一起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