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晨,虛空高懸的月牙還未徹底隱去,周宸便已經起床。
起來後先是洗漱,隨之便是打扮。
此地不比棐新鎮,他算是半個本地人,這裡完完全全是外地人,加上稚嫩的面孔和矮瘦的身材,這種王朝末期,不能沒有半點防范意識。
說是打扮,也只是稍顯改變,用灶坑的黑灰描了描眉毛,加粗加長,頭頂用麻布過成頭巾,讓人不能一眼看穿年紀,使人忌憚。
隨便吃點乾糧,周宸沒有閑逛,直接來到翠山鎮碼頭。
翠山鎮是靠水運繁榮,故此大部分人的謀生也與此有關,同時也是外地人打工作活的首選之地。
周宸也沒有意外,他沒有好的一技之長,不過也沒關系,除了乾體力活,他想不到什麽快速來錢的辦法。
或者說就算有,他也不敢使出來,怕有錢賺沒命花。
昨晚找客棧小廝問好方向,一路向碼頭方向走去。
不愧是聞名百裡的大鎮,寬闊的街道由青石磚鋪襯,足以四輛馬車並列行駛。
街道兩側是茶樓、酒館、當鋪及作坊,還有一些撐著大傘的小商販擺著攤。
交錯的街道上人聲鼎沸,叫賣的,還價的,彼此起伏,構成這幅熱鬧無比的城鎮趕集圖。
而更多的,是從大道另一端‘逆行’的貨販,或挑擔、或趕牛、驢車,腳步快速的穿插出鎮。
這些人運輸的便是碼頭送來最新鮮的瓜果蔬菜,及日常用品,都要運到其他村鎮販賣。
同時,也有更多的進貨商趕著車馬向碼頭方向趕去。
順著摩肩接踵的人流,周宸很快來到了此地的碼頭地界。
寬有上百米的河道上停滿了大大小小船隻,卻排列的整整齊齊,停靠的碼頭不下六個,大者佔地上百畝,小者也有幾十畝地,即便如此也被圍堵的水泄不通,熱鬧非凡。
看著眼前貫徹東西兩方的大河,以及需要眺望才能看到盡頭的河道。
周宸滿臉的問號,你管這叫河?確定不是湖?並且這還只是一條湖鄱陽湖的無數支流之一而已。
說實話,自得知此時坐皇位的是隋煬帝楊廣,並且還遇到雙龍,他就覺得此方世界就是黃大師筆下的大唐雙龍傳世界。
但以他穿越過來一個多月的見聞來看,遠遠不止如此。
以他的估計,此方世界比起前世所認知的世界,光是土地面積就得二三倍以上。
就說此地的翠山鎮,一個村鎮級別的單位,居然有五千多戶人口,並且也只是中等規模罷了,二三倍也只是往少了說的。
周宸看了一陣,來到最為熱鬧的一個碼口,用欄杆圍著的牌坊寫著‘平安碼頭’四個字,門坊一側貼著招工條案。
下面圍著一群穿著短褐的漢子,看其模樣似是外地特意趕來打工賺錢的。
這也不稀奇,碼頭工作雖然勞苦,卻也算是來錢頗多的行業,適合沒有技術傍身,卻一身力氣的漢子。
而且,他們都是成群結隊,單獨個人前來碼頭找工作的基本沒有。
正常都是三五成群,多的十來個,都是一個村的,或者沾親帶故,因為這個時代下,個人出村實在過於危險。
並且個人勢單力薄,在碼頭這種工作中,也容易受到欺負,若是遇到賊匪,錢丟了還是小事,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這時,一個穿著長衫,唇上續著長須的中年文士走了出來,環視一圈,犀利的眼神如劍,
場中瞬間安靜下來。 人群後面的周宸心中一動,此人氣質不俗,眼神銳利,應該是懷有內功的江湖人士。
不過,這倒不算奇怪,碼頭生意利益重大,若是沒江湖人士參與其中,反倒有些不正常了。
見場中安靜下來,文士眼中掠過一抹滿意之色,清清喉嚨,才開始道:
“我姓汪,不才添為平安碼頭執事,現在需要招聘五十號人,能馬上開工去旁邊登記,這裡規矩應該都懂,管好你們的手。”
說著揮揮手,旁邊侍立在側的手下大聲呼喝,“一簽兩個五株大錢,包中飯,管夠管飽,想報名的來左邊。“
“......”
所謂的一簽,就是工人卸運一麻袋貨物,工頭會給你一個竹簽,等一天工作完了,你可以憑借竹簽的多少去帳房兌換銀錢。
這種招聘習以為常,汪執事好似也只是走個過場,講完話便不見了。
周宸跟在一群結隊的外地人後面,排著隊等著登記入冊。
登記入冊倒也簡單,報上姓名,貫籍,然後給一個木牌,便完成了。
很快輪到他了。
登記的人是個年紀頗大的儒士,捋著短須,瞥了他一眼問道:“姓名。”
周宸心中一動,眼珠轉了轉,回答道:“傅宸。”
“貫籍。”
“棐新鎮。”
老儒士很快用毛筆記錄好,又給了他一根刻著名字的木牌。
然後在護衛的指示下,穿過門坊牌,向碼頭河端走去。
碼頭道路用岩石打底,厚愈三寸的木板鋪至船隻停留的深水區,來來往往的工人開始了熱火朝天的工作。
用不著介紹,周宸馬上搞懂了工作模式,不動聲色的脫離了‘新人’隊伍,跟著一名老工人後面排隊。
沒多久,在工頭的呼喝下,搬起一麻袋放到肩上,顛了顛身子,以他估計有五六十斤左右,也不廢話,按指示向其中一個倉庫走去。
和平碼頭共有三個大倉庫,佔地都有百畝地之廣,周宸扛著貨物跟著工人向東面倉庫走去,路也不遠,二百多米左右。
周宸還沒乾過這麽苦力的活,加上才十五六歲,肩膀實在酸澀難受,走了五六分鍾終於到了,趕忙卸下貨物,揉了揉酸漲的肩膀。
沒時間給他休息,連忙倉庫大門前領簽字。
一名年愈半百,胡子都快花白的老頭搖著芭蕉扇坐在太師椅上,聽前面人議論是三大倉庫的管事之一,姓廖。
很快輪到周宸,廖管事瞄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又看了幾眼,隨後便把簽字遞給他,久違的首次開口,聲音不鹹不淡:“小子,悠著點,可把身體累垮了。”
周宸眼中掠過一抹疑惑,接過簽字道謝,“多謝廖管事提醒。”
見他有條有理,廖管事眸子閃過一絲意外,也沒再多說什麽,搖了搖扇子。
周宸摸了摸散開的頭巾,明白被看出了年紀,對方應該覺得自己年紀小,好心提醒一句,也沒放在心上,調整好節奏,開始下一輪搬運。
忙碌的一天很快過去,黃昏時候,到了結錢的時刻,碼頭人頭攢動,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討論不停。
周宸坐在角落,挨著一隊人,感覺到有人目光投過來,側過身假裝與旁邊一隊熟識,嘴巴上下挪動,好似講個不停。
等‘有心人’的目光移開,他才長舒一口氣。
不是他過於謹慎,而是這個時代的無奈。
吃飽飯都是一種奢望,你還能要求世人個個道德模范?這可是能發生易子相食,餓殍遍野的王朝末年。
《管子·牧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何為聖人?
‘生而知之’便為聖人。
但聖人幾多,凡俗幾多?
孟子言人性本善,荀子言人性本惡,但都過於片面。
人性是由善惡組成的,或者說不能用簡單的善惡來劃分,彼之良善,吾之惡業;彼之惡業,吾之良善。
從來都是相對的。
人都有立場,說穿了無外乎利益二字,何為聖人?拋棄己身利益,挺身而救天下人,便就是聖人。
背叛自身階級,古往今來有幾多?
周宸歎了口氣,無論前世今生他都不是一個傷春悲秋之人,但所處的時代,讓他不得不有這些感慨。
倒不是害怕,而是太累,以及前路的迷茫。
他這類人,此方世界隻他一人而已。
拿著二十八個竹簽,周宸很快拿到今日所得的錢,五十六個五株大錢。
一天來回二十八趟,每趟走二百多米路程,加上扛著近六十斤的貨物,十五歲的身軀,即便修煉內功有所強化,乾完後周宸覺得自己的骨頭跟散架了一樣。
揣著得之不易的錢幣,默默的離開了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