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粘稠、黑暗、懸空……
好像被泡在某種液體裡,全身被包裹卻絲毫不覺憋悶。
帶著某種詭異的力量感,大股小股的水流或鑽或撞,進入體內。
皮膚毛孔、眼耳口鼻……身體仿佛大網眼的篩網,完全擋不住,更何況這張篩網還被撞出了好幾個大洞。
魏木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睜眼,反正都一樣黑。
四肢還在嗎?
頭能不能轉?
有動動手指的想法,神經信號傳出去了,卻沒有反饋。
哪怕不觸碰任何東西,在空氣中,手指也能感受到劃過空氣的風動感,還有肌肉拉動骨骼的感覺。
仿佛變回了嬰兒,被母親溫軟有力的手攥緊,每一根肌肉、每一塊骨頭都被固定得死死的,絲毫無法動彈。
又好像……什麽都沒了。
反饋自然無從談起。
沉睡?清醒?
不知從何時開始,從極細微的、骨髓裡發出的酥麻開始,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酥麻變為麻癢,麻癢變為癢痛,癢痛變為劇痛,從一點點骨髓到數百根骨頭、每一條肌肉、每一寸皮膚,連動內髒蠕動的雷鳴般的巨響,瘋狂宣泄強烈的存在感!
宛如平靜的冰面突然噴湧岩漿,從小到大的記憶飛速劃過,在眼前、在腦中,仿佛一秒鍾切過上萬張幻燈片,噴出大腦,形成光幕,給黑暗的虛空增添幾絲光亮。
光幕散開,分散,由面到塊,再成線、成點,慢慢歸於虛無……
魏木拚命地拉動自己的思維,用盡全力讓腦海中產生想法,仿佛瘋狂的列車不待隧道施工便強行突破山體,腦海中冒出念頭:那是我的記憶,我存在的證明。
給我留點。
給我留下!
……
“啊!”
胸膛劇烈起伏著,魏木大口喘著粗氣,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噩夢,具體的又回憶不起來。於是便起身,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荒草坡下是條淺淺的小河,身後是條黃土路,不遠處是片草木茂盛的綠地。
小河流淌,白雲悠悠,微風習習,是個好地方。
但,無比陌生。
深吸一口氣,清新冷冽的空氣自鼻腔吸入在腦中炸開,仿佛燃料爆炸傳遍四肢百骸,此刻精神與身體的感覺無比之好,整個人都清澈透亮。
耳聰目明、精力充沛,卻大腦空空……
兩行清淚流下,巨大的孤獨感襲來,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好多寶貴的東西,魏木本能地抱緊雙臂蹲了下來。
天仿佛坍塌,地仿佛爆炸,魏木沒蹲穩,一屁股坐在地上,頭暈目眩。
……
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僅此而已……
人倒霉的時候,很少有悲春傷秋、調整心態的時間,世界朝你揮出一記迎面直拳的時候,後邊往往跟著窩心腳與電棍。
一個渾身毛絨絨、西瓜般大、體型圓潤的小獸不知從哪個洞鑽出來,它蹦躂到魏木跟前,猛然張大嘴,嘴角幾乎咧到後腦,腦殼像是被掀飛半個,圓潤的毛肚子劇烈收縮,“呵~呸!”
魔獸的本能魔法,核桃般大小的黃濁光球在兩排尖牙之間形成,伴隨著類似老頭吐痰的噴吐聲,狠狠打在發愣的魏木肚子上。
“哦!吼~”
仿佛被棒球擊中,這一擊幾乎將胃酸打出來,魏木不禁痛呼出聲。更讓人惡心的是,這顆類似濃痰的光球狠狠打在肚子上後,竟然糊在肚子上,魏木欲哭無淚,
魔法飛彈不是打完就散了麽?這是怎回事? 緊接著,明顯感到一股熱流進入體內,像喝熱水時熱流從喉嚨到胃的感覺,形狀變扁的光球漸漸消失,其中的一大部分從衣服孔隙中鑽入皮膚當中。
一股熱流。
一股熱流!
這**的濃痰變成一股熱流!
無名火自心頭起,魏木怒極向前,一記大力抽射踢在毛茸茸的小魔獸身上。
嗯,真解氣~
被踢飛倒地又飛快蹦起來的小魔獸張大嘴,發出一陣像是中年男人半夜喝醉酒嘔吐的響亮怪聲:“啊嘔啊嘔啊嘔……”
“啊嘔啊嘔啊嘔……”
“啊嘔啊嘔啊嘔……”
四周響起一陣陣應和聲,就像打地鼠一般從各處土洞裡冒出一隻隻毛茸茸……
“呵~呸!呸!呸!呸!”
魏木在前邊猛跑,一群小魔獸在後面追,又跑又蹦的速度竟然不慢,光球噴吐之余,間或躍起對著魏木的腿臀一記飛禽大咬。
躲過噬咬,但躲不過光球,伴隨著後背處處疼痛,一股股熱流漸漸充斥全身,顧不得惡心,慌不擇路的魏木鑽入前方的森林,一腳踩上青綠的小草,隨即強烈的刺痛感從腳心傳來。
看似無害的綠油油的小草竟然會放電,厚實的皮鞋底子都擋不住。
“嗷嗷哦艸艸!”
魏木嗷嗷怪叫又跑出來。
好痛好痛!像踩了一腳圖釘。
前邊是放電的森林,後邊是邪惡的小魔獸們。小魔獸們不追了,好似知道魏木落入絕境,它們聚成一排弧線,弧線的圓心處正是不知所措的魏木。
張大嘴,像是打開到極限的箱子,邊緣是兩排鋒利的大牙,裡面肥厚的舌頭飛快顫動,像是攪動空氣中某種物質。
明明沒有風,卻感到絲絲涼意劃過臉頰,匯聚在小魔獸們嘴前,它們合力凝成一口人頭大小的黃濁光球。
同時,魏木臉上也產生一股麻麻的觸碰感,心中湧起一股被盯上的感覺:就算是換個方向再跑,也會被大光球打中!
涼意拂過臉頰的時候,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覺……
魏木一愣,這……像是夢中的大海,但不如夢中的水流穿過身體時純粹。
我應該也可以……
第一次,嘗試感受體內的熱流,隨著心念流轉,空中的某些氣息也被牽引住,雙掌前伸,白色、明顯比小魔獸的黃濁光球更精純的魔法飛彈形成,視線對準魔獸們的光球,手掌微動,純白的魔法飛彈如同鋼軌上疾馳的列車般,精準、快速、攜著巨大的力道撞了上去……
有點阻力,但能克服,沒有很大的聲響,純白光球突破黃濁的光球後猛地炸開,仿佛大功率的白熾燈泡突然一閃,小魔獸們頓時吱吱亂叫,如同軍事演習中被炸懵的兔子四下亂竄,其中兩隻竄到到森林中,一陣電弧閃過,焦糊味、肉香味飄散……
對波?
贏了?
……
危機解除,魏木松了口氣。
看過、感受過小魔獸們釋放光球和青草放電的過程,好像突然有了某種奇異又新鮮的感覺。
飛彈,放電……
魏木閉上雙眼,靜靜體會。
世界變成黑白色,五顏六色的鮮豔光點漂浮在空氣中,睜眼、抬手、指向前方亂竄被電死的毛茸茸小魔獸、意念如鉤、鎖定——“崩!”
一聲輕響,核桃大小的飛彈擊中目標,魏木心中狂喜,我也可以!
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向放電草,受到攻擊開始放電,電弧閃過之時,空氣中某種淡藍色的光點被吸引、凝聚到一定程度自然炸開,成為電弧。
用心感悟,記下剛才的變化,心念一動,連串的劈啪爆響在身周響起,細細的藍色電弧一閃即逝。
看來我的天賦還不低呢!魏木心中暗爽。
……
哆哆的馬蹄聲在遠處響起,由遠至近,轉頭看去,三名騎馬的人從身後疾馳而來,從魏木面前經過,衝出幾十米又勒轉馬頭折返回來。
三人減速在魏木面前停下,目光凶狠,肆無忌憚地打量魏木。
看起來不像好人,身穿帶破洞的皮大衣、粗布長褲,裡面是看起來布料粗糙厚實的襯衫,頭戴西部電影裡常出現的寬邊牛仔帽,渾身髒兮兮的,領頭的那人臉上還有一道刀疤,袖口和胸部上有點點汙漬,看起來像是乾掉的血。
魏木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個……這些會吐痰的小怪物是你們養的?我發誓是它們先動的手。”
“哇偶哇偶哇偶!”後面兩人催馬上前繞到魏木身後,表情誇張地大叫,“瞧瞧我們發現了什麽,一個穿著乾淨衣服的公子哥!”
“而且還不聰明。”一人悶聲說道。
“公子哥,穿得這麽精致跑到野外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啊,”三人催馬將魏木圍在中間,領頭的人大聲說著,“穿著這麽乾淨又精致在荒野裡真是太危險了,幸好你遇到了我們這些講規矩的紳士,要是別人,你可就扒光了吊在樹上了。”
“那你們呢?”魏木心裡升起大大的“危”字。
“我們?我們會把你拖在地上!哈哈哈。”三個人狂笑。
魏木觀察著三人的位置,暗自努力溝通空中的魔法元素往身邊聚集,三人並無異動,沒有察覺到魔法元素的變化,看樣子他們並不會像自己有魔法天賦。
飛彈最多可以鎖定兩人,只要能擊中,不管是在馬上還是地面,都能讓對方懵住,對自己的飛彈,魏木有絕對的信心。
那麽計劃就是自己不動,其中一人過來動手時電住他,同時發動飛彈擊倒剩下兩人。
簡單、高效!一絲微不可查的冷笑浮現在嘴邊,魏木情緒鎮定,待會就讓法師大人教教你們走正道!
其中一人解下腰間掛著的粗繩,一手從後腰掏出個東西指著魏木,抬腿自馬鞍上躍下。
他獰笑著,並未將魏木放在心上,這種衣服精致乾淨的公子哥看著五大三粗,實際上就是個棉花套子,打上幾拳就老實了。
魏木盯著那人手裡的東西,手握豎向的木把兒,連著一根橫向的短鐵管子,中間是跟蜂巢一樣的金屬巢……
是槍?
是槍。
是他媽的槍!
“哎哎哎!冷靜!冷靜啊!”
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魏木趕忙舉著雙手大叫。引起三人放肆的大笑。
艸!
這個世界竟然有槍!有槍!
生不逢時是什麽體驗!這世界為什麽如此殘酷!
……
不得不說科學技術是破除封建迷信的有力武器,未來的法師大人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不得不放下高貴的尊嚴……
“大哥大哥,別激動,我配合我配合,你不用動手我自己來,咱過日子都不容易,你們省心,我也少吃點苦不是……”
魏木腆著臉主動接過粗繩往身上套,雙手握住劫匪空著的那隻手非常熱情地上下晃動:“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
劫匪有點懵,這片土地上有著怪物、魔物、鬼魂、險惡的自然環境,人們習慣了與天鬥與地鬥,民風彪悍,在他們的印象中,被綁的平民哪怕手無寸鐵也會嘗試尋找機會拚一下,魏木這樣積極主動不要臉的還是頭一回……
握上手了……
魏木熱情地笑著,下一瞬,小指粗的電弧在二人身周浮現,在意念的引導下鑽入劫匪體內,他被電流激得頭髮炸起,帽子都頂飛了。
“崩崩!”
放電後瞬間切換到飛彈的感覺,連續兩聲悶響,兩團人頭大小的白色光球快速、大力撞擊向剩余兩名劫匪。
如同被大錘擊中,兩劫匪被打飛,墜馬,摔個七葷八素。
腦袋一陣陣發懵,像是熬了一整晚又跑完五千米,釋放魔法並非沒有代價,感覺身體被掏空。
腦筋抽痛……
魏木使勁甩甩頭、拍拍臉,眼下除惡必須務盡,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一把搶過挨電發抖的劫匪的手槍,雖然沒有相關經驗,但頂著腦袋肯定不會打偏。
扣動扳機……沒反應?
手槍像是老西部電影的轉輪手槍,樣式老舊、還有斑斑鏽跡,難道是單動式的?魏木嘗試扳動擊錘,再對著挨電的劫匪腦袋扣動扳機。
“崩!”
人生第一次體驗後坐力,並不是很大,像是小孩子往手心打了一拳,問題不大。
剩余兩名劫匪在地上哼哼唧唧,和墜馬的傷害相比,似乎魔法飛彈的傷害更大,明確感知到他們體內濃鬱的魔法元素,不斷地在體內亂竄、破壞。
魏木可不知道這個,在他眼裡只要能出聲,自己就有生命危險。
趕過去頂著腦門又是兩槍後,想了想,再頂著三名劫匪的心臟處,三槍,剛好打完六發子彈。
我……這麽狠麽?
也許是後知後覺的性格, 直到現在,魏木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微微發抖,長歎了口氣。
畢竟身在異界,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天真、猶豫,就會失敗。比起被壞人反殺,還是承受良心的譴責好一點,大不了,給寺廟或教堂捐點米面油啥的,祈禱他們下輩子生在好人家。
可惜的是剛才突然襲擊再加上開槍聲把馬嚇跑了,僅追回來一匹,要不是想趕快離開案發現場,三匹都能追回來的……
走了一下午,直至太陽快落山才停下來,隨便找個平地開始扎營,將馬拴在一旁枯萎的小樹上。
三名劫匪身上能帶走的都帶了,可惜衣服上有血跡,否則真想連他們的皮大衣都扒了帶走。
三支手槍、一支雙管獵槍、一支杠杆式步槍,若乾子彈、兩條子彈帶,一遝大面額的紙幣、一包鼓囊囊的零錢,還有些戒指項鏈耳環等值錢的小玩意,不知是來自於哪裡的可憐人。
以及非常具有時代感的煤油燈、煤油打火機、罐頭、金屬小酒壺、水囊、嚼煙、小刀、皮帶扣之類的生活雜物,沒錯,魏木連劫匪的皮帶扣都撬下來了,摸屍體不摸全簡直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帳篷和撐帳篷的直木棍、固定帳篷的地釘、厚皮墊子等物原本放在馬背上,從未扎過帳篷的魏木摸索到晚上才勉強扎好,又收拾了一陣,四周全黑了下來,來不及撿樹枝升火堆,隻得點起煤油燈。
“唉~”
長歎口氣,魏木拿出繳獲的煙盒,熟練地摸出一支煙,借著煤油燈的小火苗,一根接一根地冒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