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帝都魚龍混雜,各路牛鬼蛇神都想摻上一腿,但畢竟是天子腳下皇城重地,又有六部朝臣和六扇門的總司鎮守,因此對於蘇墨的境遇,她也隻當是離家一年帝都哪個小家族又橫遭變故而已。
葉爺爺身在六扇門總司,免不得要和帝都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若論故交,恐怕半個帝要入土那一輩都得爬起來拍拍胸脯和他稱道稱道。
更何況,薑沐雪在她那個圈子裡,可不認識什麽姓蘇的大家,因此兩人的對話雖是聲聲入耳,但她的注意力更多卻放在了鐵鍋裡。
同情歸同情,華夏每天都有人在不斷死去,帝都也不例外,蘇家怎麽也輪不到她去哭喪。
而且,葉爺爺可能瞧不清楚,但她就挨著蘇墨,自然看得見那廝惺惺作態的樣子,這讓她心裡想給他一個爆錘的念頭也愈發明朗。
直到葉念蒼說出那句似曾相識的話,“說個話也喜歡吊人胃口,你們姓蘇的都一個德性”,卻仿佛晴天霹靂一般,她的腦海裡開始不斷回蕩著那個聲音,記憶翻湧間她看到了幼時的自己被人抱著,旁邊也有人朗聲說著同樣的話。
薑沐雪忽然想到自己可能猜錯了,葉爺爺口中所謂的陳年舊事不是用來安慰蘇墨的說辭,其中包含的真實的時間跨度可能比她想的還要久遠。
這個念頭一經想起便無法收拾,仿佛推開了一扇無法再次閉合的大門,枯黃模糊的記憶就如同咬上餌食的魚一般,在腦海裡帶著令人窒息的濕意浮起,同時似乎有人附在耳邊低聲肯定著她的想法。
是了,二十年前他就說過同樣的話。
能有牌面請得動葉爺爺,又讓他待如子侄一般,加上舉族皆亡這個先決條件,在她現有的記憶裡,也不過只有那一個蘇家…
此刻在她身前的分明是蘇墨和葉念蒼,但是照映在她眼中的,卻是一幅詭異的畫面,影影綽綽間透著無盡的濃稠血色。
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血色穹窿之下連太陽和月亮也同樣黯淡無光,只有一扇巨大的石門敞開,仿佛通天徹地。
石門上方掛著的牌匾,鎏金的繁體蘇字透著古樸威嚴,視線向下,便看到暗紅色的血肉在腳下蠕動著,血肉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孕育,連著門內的霧氣蒙蒙,只能看到一個個模糊不清又胖瘦分明的人形在其中倒下,化成一攤攤沒有厚度的黑影,像是養分一樣融進了地上的血肉裡。
一切都顯得那般怪異而令人毛骨悚然。
按照自己此刻的視角,薑沐雪覺得自己應該就在當時的蘇家門外,看著那個曾經的龐然大物,現在的帝都禁忌。
那個一門一君八鎮城,甚至可以屠滅一郡的蘇家,卻是一夜之間幾乎慘遭滅門,死的悄無聲息。
但是,自己那會也只是個尚在繈褓的孩子,這段陌生的記憶畫面又是從哪裡來的?
薑沐雪想要張嘴發聲,卻發覺自己壓根動彈不得,除了意識還在思考,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整個身體的主導權。
按老幾輩人的話來說,這叫作鬼壓床,當然隨著魔法常識的普及拓展,一些無法被理解的現象也就不再被冠以鬼神之名,而這種普通人因為精神內失所產生的現象更不會出現在魔法師的身上。
對於自己現在的情況,薑沐雪倒更希望是被南洋的黑魔法師下了什麽降頭法咒之類的,那樣起碼還有跡可循,但糟糕的是能對她造成影響,那種階級的魔法波動,葉爺爺不可能毫無察覺。
也就是說自己更可能是在無意間觸碰到了某種不為人知的禁忌,這是精神層面碰撞後產生的反應,就像某位學者曾經提出的構想假設:“這個多維的世界有著無數的重疊面,當不同緯度的生命思維恰好發散糾纏在一起時,世界的重疊面就可能會產生交匯。”
而現在自己的意識載體,應該就是被一種神秘力量給剝離出來,轉而塞進了另一個重疊面的空間。
只可惜構想假設之所以是構想假設,就是因為還沒有人能活著給出證實,也不存在什麽用以論證的案例。
老人常說,好奇心害死貓,有些東西不能去看也不能去想,貓有九條命都不夠看的,薑沐雪覺得自己這次有些凶多吉少了。
但是,蘇家當年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和她有半毛錢關系嗎?正主兒就在一邊欺負她算什麽本事?可憐她現在就連閉眼都做不到,哪怕不想看也只能被強迫著選擇繼續…
然後隨著門內人影的消失,天旋地轉間眼前的畫面陡然變換,看著滿天繁星倒映在夜幕之上,她隻覺得自己應該是平躺了下去,就像一個孩子躺在自己貼滿星星壁紙的房間裡,意外的安逸還有些…隨心所欲?
先前的種種已經被她拋諸腦後,只剩下這種奇怪而又瘋狂的感覺,就好像那些星辰盡在手間旋轉,而她只要願意動動手指就可以將其盡數毀滅,簡單的就像用剪刀剪去房間裡的壁紙一樣,此刻剪刀已在手中,至於上面那些微弱的生靈的呼喊?
呵,誰會在意隨手就能碾死的爬蟲呢。
這樣想著,她就慢騰騰的抬起了手,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她該用哪一隻手比較好呢?
唔,那麽多手隨便哪一隻都可以吧,面對這種無所謂的事情,她忽然有些想笑。
於是嘴角咧開的同時,旁邊夜空般深沉的黑色壁板上,就搭上了一條狀若雲團翻滾沸騰又扭曲分明的觸手,上面繚繞的灰色霧氣仿佛也在蠢蠢欲動。
這是我的手?
薑沐雪愣了一下,隨即一個念頭悄然在心底升起。
是了,這才應該是我的手,原來白淨的爪子太過醜陋,連觸手都沒有又怎麽稱得上是古典美人兒呢。
這個念頭並未持續太久,她便見到那條觸手在她面前悠然晃了起來, 周圍還有莫名的聲音傳入耳朵裡,像笛聲空洞單調又像是鼓點低沉瘋狂,最終那些音符匯聚成兩個字。
“教官?”
她的眼神刹那恢復清明。
一連兩聲,就像在迷霧裡亮起了一束光,破開黑暗,指引了回去的道路。
仿佛過去很久,又或許只是一瞬間,那些陌生的畫面全部煙消雲散,只有眼前那個依舊稚弱的少年,一臉靦腆的笑容,手還保持著輕微晃動的姿勢,白嫩的小臂一如那條讓她印象深刻的觸手,原本覺得再正常不過的念頭現在卻是荒誕無比,使她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你還好吧?”感覺薑沐雪盯著自己的眼神嬌憨中還帶著點不對勁,蘇墨放下了手,訕訕問道。
“咦?”原本在門邊負手而立的葉念蒼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薑沐雪,這才一臉古怪道:“薑丫頭,你居然晉階了…”
薑沐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段記憶還在腦海盤旋不盡,但是恢復了的身體控制權和體內突然多出的澎湃魔力無一不在提醒著她,自己現在是真真切切的活著。
“我…”她指尖輕動,語氣裡還有些患得患失搖擺不定,“我怎麽就忽然晉階了呢…”
“嘎…”蘇墨張著嘴呆立原地,原本還有些擔心這條大腿的染色體犯了病,結果人家轉頭就晉階?也不喊道友一起渡個劫?現在的天才都流行這樣裝逼嗎?聽聽這不情不願的語氣,老凡爾賽選手了啊…
相比之下自己還算個什麽狗屁天才?
到頭來,小醜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