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過西山，何麗珠出門潑了一盆冷水，不小心潑到一個路人身上，她想要走向前去道歉，等看清臉後面目神情反而轉向嗔怒。

　　路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被她潑酒的男人，見了她還不知廉恥的笑了起來。

　　何麗珠嗔怪道:“你笑什麽。”

　　“我愛笑。”，男人答道。

　　何麗珠還想罵他兩句，但是看到身體濕漉漉的像個落湯雞，眼睛上還有昨晚被酒刺激留下的紅暈沒有消失，自己反而也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男人問道。

　　“你管我笑什麽。”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昨晚已經結束，可是另一些人而言，昨晚的時間還長，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去做，還有很多事情還沒有發生。

　　步青雲坐在天上樓閣二樓的雅間，他對面做著尚聞正大人，兩人桌面上早已擺上了火鍋，可是步青雲卻幾乎沒有動過筷子，他的手邊只有酒杯。

　　步青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只能自顧自的飲酒，尚聞正也沒有說話，他依舊在吃飯，只是也看的出心中的不快。

　　聖上還是沒有召見二人，今天已經是第三次。

　　隔壁的房間時不時傳來辱罵和爭執聲，擾的步青雲心緒不寧，他陰沉著臉走到門口凝神細看。

　　原本整潔的雅間已開始變得凌亂，天上樓閣的老板娘趙來燕靜靜地跪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原本已經捧在手上的酒壺酒散落一地。

　　她把花魁花戀蝶護在身後，狠狠地盯著這個眼前給了她幾巴掌的光頭男人，胸膛不時的起伏，失去了說話的氣力。

　　屋內幾個青衣勁裝的男子零星的圍在周圍，或站或坐，一言不發，都在等著光頭男人說話。

　　屋裡本應該還有更多天上樓閣的侍從，只是眼下就只有老板娘、花戀蝶還有一個嚇破膽的龜公。

　　這樣的場景，步青雲沒有見過，尚聞正也沒有看過，甚至是在天上樓閣賣身十幾年的老奴也都沒有見過，敢在天上樓閣鬧事的人，不是沒有見過，只是這樣的生的面孔還是頭一遭。

　　天上樓閣裡的侍從都聚集在門外，看客們在吵鬧，他們卻一言不發。

　　在老板娘開口之前，夥計們什麽都不會做，甚至連一句侮辱的罵聲都聽不見。

　　他們或憤怒，或悲痛，或沉思，都在門口焦急的等待老板娘說出一句話，一句憤怒的話，轉瞬間他們就能抽出家夥把屋裡這三五六人大卸八塊。

　　尚文正走了過來，問道:“這群夥計在幹嘛?”

　　步青雲面色沉重，說道:“他們都是素有教養的，他們在等老板娘吩咐。”

　　尚文正問道:“老板娘一直沒說話嗎?”

　　步青雲說道:“沒有，一直沒有。”

　　尚文正說:“我聽說趙來燕向來是睚眥必報的，交好的名貴豪傑遍布長安，城裡但凡有些臉面的人都會給她一些面子。”

　　步青雲說:“是的，很奇怪，她受了屈辱一聲不吭，長安城裡能配得上她一聲不吭的人都極少，一二品的朝廷大員她都能應對如流，江湖上就算有來找茬的高手，她這店裡也從不卻打架的好手。”

　　尚文正說:“能夠製約別人的利器，自古以來便只有強權、金錢、私密，親眷，能製約這樣強悍的女人的，怕就只有更強悍的權力了。”

　　步青雲說:“是地方的封疆大吏嗎?我在長安城裡從沒見過這一號人物。”

　　尚文正說:“不是，他不是官，

官員不至使得她如此，就只有王或者皇室的權力，這個人背景可能很深。”　　兩個人說話間，老板娘低下了頭，眼神示意龜公過來，耳語兩句，龜公便畢恭畢敬的退出來房間，躡手躡腳的關上了房門。

　　他沮喪著臉向夥計和看客說道:“各位爺沒事，都散了吧，店裡的夥計各自回去。”

　　就這麽完了，恐怕是的，這個眼前虧老板娘選擇吃下去。

　　尚文正大人已經回到原位，步青雲始終站在那裡，面對著緊閉著的房門。

　　步青雲突然說:“這裡是長安城，不是什麽窮鄉僻壤，也不是什麽封王的私地可以徇私枉法，這裡是天子腳下，法治嚴明，我決不允許在我眼皮底下發生這種事。”

　　尚文正大人起身來對著步青雲說道:“聖上三次召見你，但卻避而不見，不管他心裡如何思量，他心裡始終都還記得你這個人的。你要沉得住氣，最近你很可能就會升遷，不要意氣用事，節外生枝，切記多做多錯。這人也確實可恨，要給以顏色，你要去做，不要自己去，讓手下找一班不相乾的人去整治他。”

　　步青雲頷首感謝尚大人提醒，喊來立在門外的侍從，說道:“這個時辰是張振帶人在附近巡視，你讓他把手上的人都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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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光頭男人看起來有一絲滿意，他面無表情的說道:“我做不了她的主，得讓她自己決定。”

　　趙來燕苦悶的笑了一下，她並沒有起身，她可憐的看著身後的花魁花戀蝶。

　　花戀蝶雖然收到了驚嚇，但是她的神情依舊堅韌，她懂得眼前老板娘已經無力保護她，她只能任人支配，隨波逐流，可是她並沒有感到過多的恐懼，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很多的準備。

　　趙來燕轉過頭低聲下氣的說:“朱大爺，夜色已經很晚了，戀碟姑娘已經很疲倦了，她不勝酒力，這杯…”

　　“你怎麽還在說這些陳詞濫調，”，朱大爺輕蔑的笑道，“你覺得你配嗎?”

　　趙來燕還沒說出話來，花戀蝶走到老板娘身前，微微點頭以示謝意，坐到了酒桌上。

　　朱大爺這一次笑得很開心，因為他很滿意。

　　他把酒杯遞給花戀蝶，說道:“來，敬我一杯酒，你已經在了行裡，將來會是最好的歌舞姬，怎麽能不飲酒呢，讓你的客人滿意，陪酒還只是第一步。這不算難，你以後都要學的，對你待客很有好處，我會再來，你得學會怎麽接待男人，怎麽讓你的男人滿意。”

　　花戀蝶接過來酒杯，面帶苦澀的飲下了這杯酒，她的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厭惡的神情。

　　朱大爺看到花戀蝶飲了酒，更開心了，說道:“好，很好，這樣才對。”

　　老板娘此刻在一旁，小心謹慎的說道:“朱大爺，戀碟姑娘酒已經喝了，但是今晚只怕不能盡興，時間已經晚了，不如…”

　　朱大爺沒有回老板娘的話，仿佛連聽都沒有聽到，目不轉睛，只是盯著花戀蝶姑娘。

　　朱大爺身旁的一位打手忽然冷笑了一聲，略有些開玩笑的意味，說道:“你是真的不懂憐香惜玉，你這麽強硬，什麽女人會喜歡上你。”

　　朱大爺沒有直接回應，對著花戀蝶又好像自言自語道:“你不會喜歡上我這樣的人，我也不必讓你喜歡我。我只會讓你對我滿意，讓女人滿意時常比令她喜歡更加重要，女人只會離開心愛的男人，卻不會離開讓她滿意的男人。我讓你滿意，日子長了，你就會慢慢順從我。”

　　花戀蝶惡狠狠的看著光頭男人，眼神之中帶著輕蔑，可是光頭男人的手腳開始不老實，一會想要摟住她的肩膀，一會又要捏住她的臉龐。

　　花戀蝶鄙夷的眼神裡也重新布滿了恐懼，她不能逃走，更不敢明面上反抗她，只是不停的扭動著身體，慌忙的逃離著眼神，不和光頭男人對視。

　　朱大爺終究還是用手扼住花戀蝶的頭，花戀蝶不知道是否因為疼痛的緣故，她的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喲，想要哭嘛，不要讓你的眼淚流下來，你真得學學怎麽去侍奉你的男人。”

　　朱大爺面目冷淡的說道，在他的眼前仿佛只是面對了一個精致的玩物。

　　要不是這個光頭男人又說了一句話激發了她的怒氣，此刻花戀蝶眼淚說不定已經留了下來，這一會她突然覺得頭腦有些發昏，手不自主的撐在桌子上，將將就要倒下，朱大爺看到這裡露出來意味深長的微笑。

　　老板娘看到這一幕，她突然明白了，花戀蝶飲下的酒裡被下了藥，她滿腔怒火地沙啞說道:“老禿子，你在做什麽！”

　　可能是過度的愉悅讓朱大爺暫時不再在乎這些辱罵，他依舊微笑，順手把花戀蝶攔在懷裡，說道:“她只是困了，需要好好的睡一覺。”

　　老板娘想要喊人，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心裡乾著急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她發狠似的，扔了地上的幾件物品卻總是徒勞。

　　老板娘捶胸頓足，恨不得上去把他生吞活剝，眼角裡已經盡是鮮紅，她不禁掩面而泣，是自己害了花戀蝶。

　　“進！”一聲高聲呵斥聲傳來，房門也被一腳踢開，瞬間闖進來十幾名官差把朱大爺圍在當場。

　　為首的是今晚當值的捕頭張振，他高聲命令周圍的捕快，“把他抓起來！”

　　老板娘欣喜起來，抹了抹眼淚，此刻隨後趕來的龜公將他攙扶起來，她有氣無力，卻語氣篤定道:“把有身手的夥計召集起來，一等官差把他拿下，就把花戀蝶姑娘搶過來，小心留意，不要讓她受傷。”

　　龜公應答了一聲，就下樓著手準備起來，趙來燕則留在堂內，靜觀其變。

　　左右的差役上前擒拿，光頭男人左一拳右一腳，將他們打翻在地，手上有些功夫。

　　“你幹什麽！毆打官差……”，張振拔出刀來，想要施以懲戒，轉瞬卻被光頭男人打倒在地，他剛想起身，一張腰牌已經貼在了他的臉上，“神機預備衛朱爽”，上面有禦前軍的侍衛標識。

　　與朱爽同來的勁裝男子沒有一個出手的，因為他們早已預見這個結果。

　　張振的腦袋此刻已經一片空白，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聽說過這個機關，但是腰牌的製式確實是皇宮裡。

　　他示意左右捕快趕緊把自己扶起來，周圍的捕快也一時不知所措，他們沒見過老大被如此教訓過，對面看起來也像大人物，此時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麽舉動，兩名眼急的捕頭慌忙走過去想要扶起張振，卻被旁邊的勁裝男子踹倒，霎時間周圍一片嘲笑欷歔聲。

　　朱爽這時不屑的給了張振一巴掌，他面容冷峻地看著他，好像是再問他到底懂不懂。

　　張振被急的滿頭大汗，好像突然頓悟，說道:“大人，您是大人，懂！”

　　朱爽並沒有滿意，或者說此刻他已經有了太多的不滿，掌摑的手也不會沒有停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整個房間內就只能聽見他的掌摑聲。

　　“大人，懂！”

　　“大人，我懂了。”

　　“懂，懂，懂！”

　　張振已經沒有一進門時候的意氣風發，他拚命求饒，但是朱爽的表情並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他並不是輕易就會放過別人的人，他也不會賣給任何人面子。

　　“畜牲！”，老板娘啐了一口，狠狠地說道。

　　他沒有理會老板娘，但是他知道，在場這些不服他的人都會得到他的懲治。

　　他十分冷酷且殘忍，甚至不像是人，像是不會思考的魔鬼。

　　朱爽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轉眼就要刺到張振的臉上。

　　此時張振已經忘記要反抗，他的腦袋完全成了一團漿糊，甚至忘了自己要幹嘛。

　　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於是拚命閉上眼睛，可是他只是聽到一聲花瓶破損的聲音，和一聲熟悉的怒斥聲。

　　“敢動我的人！”

　　張振睜眼一看，朱爽被飛來的花瓶砸破了頭，步青雲怒氣衝衝的走了進來，手上提著一壇酒，他的臉已經被下的煞白，趕緊抹抹臉，爬起來喊道:“老大，老大……”

　　步青雲把手上的酒扔到張振頭上，酒壇破碎，可是他並沒有受到傷害，只是碎片和酒水灑了一身，因為步青雲的另一隻手已經提前打破了酒壇。

　　步青雲怒不可遏問道:“你醒了沒有！”

　　張振趕緊又抹了兩把臉，點頭答道:“醒了，醒了。”

　　步青雲有些橫鐵不成鋼的意味，問道:“我以前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張振已經不敢再說話，身體因為恐懼依舊在不停的顫抖。

　　朱爽已經緩過勁了，他的頭上慢慢留下一抹血跡，顯得更加猙獰恐怖。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朱爽話還沒說話，步青雲從旁邊抽出一條大凳子就已經砸到了他身上，他腳還沒站穩，直接甩到了牆上。

　　朱爽慢慢爬起來，抹了抹血跡，冷聲道:“你得罪了我，你往後的下場你應該可以想得到。”

　　步青雲也開始笑了，笑的有些不屑道:“那要看你撐得撐不過今晚。”

　　張振靠過來，微聲想著步青雲說道:“他是宮裡的人。”

　　尚聞正大人也急忙走了過來，急聲說道:“不要惹你惹不起的人。”

　　朱爽笑了，大笑，屋裡所有的人都已經感受到了膽寒，心裡好像封上了一塊厚厚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