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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風起落長安》第6章 2個女人
  步青雲從客棧裡出來正是午時,該是要找個攤子吃飯了。

  好奇怪的是那個妓女總是站在那裡,明明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站著,就如同一隻不會移動的木樁,堅挺的矗立於寒風中,誰能看得透她在想些什麽呢?

  昨夜臘月初十,朝堂上從三品的禦史中丞張與謀大人遇刺身亡的事情已經告知到了京都副總捕頭步青雲,他並沒有去想太多,只不過他很明白此次事件非同小可。

  刑部侍郎尚聞正大人雖然像往常一樣和自己閑聊,卻在結尾時拋出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尚聞正大人道:“你不必執著於張與謀大人被誰所殺,你卻務必要調查清楚他在死前是否透露了些什麽事情,又是哪些事情。”

  “他是禦史中丞,掌握著許多秘密,每個秘密背後都可能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如果這樣的秘密一旦泄露,就會牽連到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員。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們乃至朝廷都不希望秘密會泄露出去,所以你要好好的去查,隱秘的去查。”

  他得到了一份隱秘的供詞,來自於其家人與車夫。步青雲並去沒有多看,他知道這份供詞對於他來說並沒有什麽益處,幾乎同一張廢紙無疑,他不會從裡面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就好像張與謀大人的家眷親人也永遠不了解這個男人一樣。

  今天一早,他穿梭在張大人遇刺之前所乘車走過的街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臘月初八,夜。

  趙漸新離開了泰來酒樓,走到了一處街燈下面,這下面躺著一個死人,破衣爛衫的應該是個乞丐,雖然有著風雪的遮掩,身上也還有著一股淡淡的臭味,可見是死了有一陣子了。

  趙漸新就坐在一邊,懷裡還有半袋子酒,半袋子藥酒。

  酒是好東西,藥酒的用途就更為廣泛了,可飲可擦,內服外用,江湖上無論是不是常喝酒的人,都總要帶上一些。

  趙漸新把這半袋酒盡數灑在地上,可是卻沒有一丁點的聲響。

  那具屍體張大了嘴巴,讓這半袋酒全灑在了他的肚子裡,沒遺留半點。

  “你很渴嗎?”

  “到了我的肚子裡,總比灑在地上浪費的強。”

  “你現在看起來不像是個死人。”

  “怎麽死的?”

  “凍死的。”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雖然是個乞丐,不過我即不會死,更不會凍死。你要是覺得我死了,不妨摸摸我的胸口,探探我的鼻息,就知道我絕不會死,還好端端的活著。再冷的天對於別人來說如同挨餓過日子,沒辦法僵持,我卻如同稀松平常。”

  “可是你的身上好像已經有了屍氣,屍體腐爛的氣味。”

  “那是半個月不洗腳底板的臭氣。”

  乞丐將趙漸新的酒袋拿了過去,繼續咂摸酒中的滋味。

  他不禁自言自語道:“這酒真難喝,又渾又澀,我一聞就知道是鄉下地方的雜酒,沒有一處優點,入不了我的口。”

  趙漸新看他原本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雪,一坐立起來,喝完一頓酒的功夫,雪花都化的乾乾淨淨,變成一縷縷輕煙飄散。

  真是好有本事!

  這等高深的內力著實不凡,如果要趙漸新自己坐在雪地裡挨個兩三個時辰尚且不難,但是成天成夜的如此堅持,還能稀松如平常,如果不是內力深厚,真不知道是一種怎麽樣的功法才能做到了。

  趙漸新暗暗有些吃驚,

明面上卻不動聲色,道:“你喝的倒不少。”  乞丐說道:“喝了酒,身上暖的快。”

  趙漸新說道:“我聽說長安裡是有一個乞丐的,他是丐幫的六袋弟子,長安內外的情報機密都要由他一人傳輸出去,不知道是不是你。”

  王五道:“當然是我,因為長安城裡就只有我這一個乞丐,而且我不僅僅知道許多情報機密,長安各處的大事小情,人物脈絡,來此去往,我都知道,比李思不差,更不要價錢。”

  趙漸新道:“不要價錢,那你會要些什麽呢。”

  王五道:“我不要價錢,是因為我不會去說,該不說的話,我一句話都不會說,就算你把你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也是一樣,我不想說的話,你求我我也不會說,除非你能把你的刀掛在我的脖子上。不過我不說假話,只要你能令我開口,我保證給你稱心如意的回答。怎麽樣?有沒有興趣,我現在心情好,只要你想知道的,我該說又想說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只收你三十兩紋銀,可比李思便宜一小半。”

  趙漸新微微一笑,說道:“我沒有那麽多錢,我連一兩銀子都沒有。”

  王五懷疑道:“你身上真的連一兩銀子都沒有嗎?”

  趙漸新道:“沒有。”

  “我就知道,你看起來就是外來的窮酸練武的,這城裡面就沒有不認識我乞丐王五的。”,乞丐得意洋洋道,嘻嘻笑了兩聲,“你還有多少錢。”

  趙漸新從懷裡拿出一小袋散錢,王五拿到手裡,顛了一顛,抓出來一把送還到趙漸新的手上,說道:“你這裡有三百四十三個銅錢,給你一百枚,多少錢是多嘢,也就賣個人情,以後好做買賣。你拿著錢往這街裡走,不過兩間房右拐第三間就是,裡頭有個女的等你,沒病沒災的還乾淨,該有的女人模樣是一個不少,保證把您伺候的稱心如意。”

  “一年到頭在外面也不容易,該放松放松。我絕不賺這個黑心錢,你不管怎麽樣,都該到那去,餓了怎麽辦呢,現在這個時辰,這個天氣,只有那裡才有熱乎飯,都在鍋子上燉著呢,就等你了。”

  趙漸新坐在飯桌上的時候還在想著和王五的對話,這個人真像個鴇母。

  趙漸新在這不大不小的房間裡,坐在這不大不小的飯桌上,周圍是方方正正地已經不再乾淨的白牆,牆邊是五隻沸騰的鍋子,土豆豬肉,紅燒雞,煮白菜,一盆熱湯和一壺溫好的濁酒。

  女子就坐在趙漸新的對面,她什麽都不會說,因為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這正是今晨的那個女人,趙漸新無法直視她,她的眼神還如同一早相見時那般清澈,只是自己行為卻變化了很多。

  可是自己卻無法拒絕這頓飯,就如同王五所說的,這個時辰,這個天氣,只有這裡才有熱騰騰的飯菜,而他也已經好幾天沒有吃上一頓好菜好飯了。

  他要來,也要吃下這些飯菜,這些都是他花錢買來的怎麽能不吃呢,他有足夠的理由吃下這些飯菜並且好好的睡上一覺。

  但是他欣然接受下了這頓飯菜,又是否會接受這個女人呢?

  他的購買清單上有這些飯菜,自然也會有這個女人。

  這兩者密不可分,渾然一體。一個妓女煮飯賣飯,賣的怎麽可能只是飯呢?

  賣的是她自己,這會是一種由頭,一種手段,生存的方式。

  接受了這頓飯就等於接受了這個女人,廣而言之,對於絕大多數男人都是這個樣子。

  趙漸新拒絕過她,現在依舊能夠拒絕嗎?

  拒絕同一人兩次是需要勇氣的,而拒絕一個妓女兩次,卻不僅僅是需要勇氣這麽簡單。

  他沒有理由拒絕,只能欣然接受。

  到了子時了,大部分人都睡了,還少有沒睡的人,趙漸新這個時候也該睡覺了。

  第二日,未到清晨。

  王五在街上睡得正酣的時候,突然被人叫醒,心裡很不痛快,可是他不睜眼,掌上暗暗使勁,推那人一下,讓他吃吃苦頭,讓他知道自己日上三竿才起床的鐵規矩。

  掌推到人前,卻被反手拿住,掙脫不了,他只能睜眼瞧瞧是怎麽樣的人物來了,是趙漸新,昨夜的嫖客。

  王五道:“怎麽,昨天飯菜吃了嗎?”

  趙漸新道:“吃了。”

  王五道:“好吃嗎?”

  趙漸新道:“好吃。”

  王五道:“那女人睡了嗎?”

  “她還好好的在那裡,我也好好的站在這裡。”

  王五覺得很好笑,說道:“怎麽?找了妓女不做,發善心呐!便宜誰呢?你做不做她都那樣,嫌不乾淨還是覺得太乾淨?你不做也有別人去做……”

  趙漸新打斷了他了,道:“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會不會回答。”

  王五顯得煩急了,不耐煩道:“還沒到我開工乾活的時候,來客我一概不見,您請回吧。”

  趙漸新拔出刀來,王五不以為然。

  只是當刀真的脫殼而出之時,他就已經後悔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慢了,這個人是一個真正可以對自己造成生命威脅的對手,因為他已經感受了一股殺氣,凶狠的殺氣撲面而來。

  因為大意所以慢了,而慢了就會死!

  王五如同一隻騰蛇一樣飛過三五個巷子,三五息之間,就躍離了十余丈,可是當他回頭的時候,這把刀已經指到了他的咽喉。

  趙漸新這個時候說道:“你慢了,所以你要受製於我。”

  王五道:“是的。”

  他一改嬉笑的樣子,正經地回答,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經牢牢地捏在了這個年輕人手裡,不敢有絲毫怠慢。

  趙漸新道:“你應該是個老江湖,你本不應該犯這樣的錯誤。”

  王五道:“可是人總會犯錯,我現在受製於你就已經是一種懲罰了,或者說是懲罰的一部分。”

  趙漸新道:“現在我把刀掛在了你的脖子上,所以我接下來問你,你不想說的話,你都會說是不是?”

  王五道:“是的。”

  趙漸新開始問,王五開始答。

  問畢,趙漸新離開了這裡。

  在那個女人家有三間住人的屋子,一間大堂,兩間內房,一般人絕不會在乎第二間怎麽樣,只有趙漸新一個人打開了門簾。

  這裡更是樸實無華了,連個座椅板凳的擺設都沒有,只是屋裡的床上卻躺著一個不能動彈的蒼老的乾瘦女人,面目猙獰恐怖,眼睛就如同野獸一般的可怕,直勾勾的盯著人,無論人走到那裡,都好像逃脫不了她的眼神,真是令人心悸。

  直到真確的看見有人來了,那個老女人才慢慢的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麽,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語速逐漸加快,語調也變得尖而利,就好像癱瘓在床所帶給她的這一點又一點苦難,也經過她的口,播灑給了別人。

  亦或是她這一聲聲高聲嚎叫,在吞噬著,也在剝削著受難者,呼喚著進食的口令,令著別人將食物永無休止的投到她那永不知休止的口中。

  不會有女人天生就會成為妓女,總會有些原因使得她淪落到這般天地。

  這個蒼老的女人怕是她的母親了,不是母親也該是什麽至親的關系,這層血濃於水的親情怕是要使得她去做這種下作職業。

  “這個女人是誰?”

  “我的母親。”

  “你看起來正年輕,她怎麽會怎麽老?”

  “是呀,她怎麽會怎麽老呢,她也才四十三歲。”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怎麽樣,都不該跟將行就木的古稀老人一樣,面目上全是橫掛著的一道又一道皺紋,嘴裡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會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自己的痛苦和饑餓。

  這種可憐,延續到了她的女兒身上還是說造就了她女兒的不堪命運呢?

  因為什麽呢,要被困在這個狹窄破舊的屋子裡做一百文錢的暗娼買賣,本該有的更多要被鴇母拿了去。

  因為什麽呢,沒人照看病人,只能憑借自己一個女子的薄弱力量去照顧一個癱瘓在床的母親。

  因為什麽呢。

  錢。

  趙漸新已經決定去幫她。

  暗娼總是有幫會依附,或者受製於每個幫會,這樣她們才好做生意,道理到了長安也行得通。

  乞丐王五該是他的上頭,他拿了更多的錢,趙漸新要找到他,讓他放過她。

  可是王五的話卻打破了趙漸新的看法。

  王五說道:“怎麽?你真的覺得她是為了自己的母親才去做妓的嗎?”

  趙漸新答道:“我沒有問她。”

  王五仿佛像是在聽一個十足的笑話,不住的笑著說。

  你到還真的以為她是這樣的人,倒好像一出精彩的苦情戲?

  她的娘倒是她的親娘,只不過比外來的繼母還要惡毒三分!

  她娘就是一個妓女,好像天生就是妓女,不知道跟誰生下了孩子,聽說是想利用骨肉傍上個富商,卻沒人肯接受她這個下作坯子。

  她就令自己的女兒也成了妓女,十五六歲就讓孩子接了客,你看看如今倒也是有了不少資歷了。

  憑借自己早年和自己女兒的賣肉錢,著實過了幾年瀟灑日子,可惜了,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報應,癱了,就躺在那裡卻還要折磨自己的女兒,這該是怎麽樣的狠毒心腸?

  我不是她的什麽上頭,在這裡,什麽暗娼我都熟絡,做做人情,給他們拉拉買賣,也掙兩個酒錢。不過她倒也是真的受製於這裡的幫派,這幫派不是別人給她找的,就是她那個你還以為不錯的母親呐,大善人。

  那個幫派是什麽幫派?

  長沙幫,就離這不遠。

  趙漸新此刻已經來到了長沙幫的聚會廳前,破開了大門。

  有人問他,他沒有回答就是徑直的往前走,他拔出刀來,每一次出刀必有兩人倒在他的身後,沒人看見他出了多少刀,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長沙幫的弟兄倒在了這裡,只是當他來到長沙幫當家的面前時,滿院子的受傷者已經堆到了人擠人的地步,而長沙幫當下也再無一人可用。

  當前只有一位二當家主持大局,他受了傷也才知道痛,才肯服軟。

  “你們的名冊上有沒有這麽一個人!”,趙漸新問道。

  “有的,有的。”,長沙幫的二當家此刻終於低下了他的眼眉。

  “她以後不會再去做,你們也不應該再找她的麻煩。”

  話畢,趙漸新就要離開聚義堂的大廳,這裡也只剩下一片狼藉。

  “來人留下姓名!”,二當家怒喝道。

  “你們不用專程找我,我也不會躲著,你們想找隨時都能找到,你們想要來殺我,可以來試試,刀客趙漸新。”

  趙漸新又回到那個女人的屋裡,他用他的刀殺死了她的母親,並對著她說道。

  “你可以走了。”

  女人既沒有埋怨,也不痛苦,仿佛視若平常,卻又變得十分的呆滯,她跌坐到地上,不能說出話來。

  “謝謝,謝謝。”

  這零散的話是她說的嗎,連她自己都感覺到懷疑了,只不過她的耳朵卻聽的真真的。

  趙漸新放下了五十兩紋銀。

  其實她並不需要錢,她自己就有銀子,她拿來了自己的匣子,面上有些便宜首飾,下面就是些值錢貨了,加上些散碎銀兩,折算起來約有三十兩如此之多,令人怎舌。

  她並不缺錢。

  是的,她並不缺錢。

  她說不出來拒絕,也沒有坦然的接受,就如同趙漸新殺害了他的母親,讓她不必在這裡做妓女一樣,她既不會拒絕,也不會接受。

  趙漸新本來還有話,可是他不會去說了,永遠也不會去說。

  這女人也該要說出些話來,此刻也羞於去表達。

  安靜,可怕的安靜!

  趙漸新走遠了,空蕩蕩的房間裡隻留下她一個人,和已經扭曲了的痛苦。

  街道上,駛來了一輛馬車到了趙漸新的面前,裡面的人探出了簾子,是李思。

  李思鄭重地對著趙漸新說道:“你做的太多了。”

  趙漸新不置可否。

  李思也不再多說什麽,隻說道:“上不上車,我載你一程。”

  趙漸新道:“我可以走。”

  李思道:“這路還算是遠的,有十六裡路,你腿腳不方便,得費好大一陣功夫。”

  趙漸新道:“是的,但總能走到。”

  李思沒有多說什麽,就讓車走了。

  趙漸新一瘸一拐的在路上慢慢往前走,李思說過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

  你不必還什麽錢,我要錢也沒什麽用,只是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情,李思這樣和他說道。

  什麽事情。

  過了年,李相賢就會來長安,你要找到機會打敗他,或者殺了他。

  可是我不會贏,我贏不了阿飛,就更贏不了李相賢了。

  你現在不會,不代表以後不會。而且你怎麽知道阿飛就會弱於李相賢呢,他沒有接到命令,就不會找李相賢交手,沒有交手,就還定不了輸贏。他只會去殺人,不會做份外的事。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現在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來促成這件事,我也知道你一定會去做,因為武林裡的人沒人不想贏李相賢,更多人盼著他早死。

  是的,我會去。

  李相賢已經贏了九年了,他不會再贏第十年,沒有人會讓他贏,他只能輸或者死,隻此一條路。

  這件事,武林中的各路高手,殺乃至朝廷都要插手,我們有這個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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