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婆娑,輕紗飛舞。
睜開眼,便是滿閣絢爛,窗子開著,微風輕撫,將夏日傍晚的陽光都吹了進來。
“公子醒了,該離開了。”
趙小貝睜開眼睛,仿佛睡了好久,他的腦袋有些疼。未曾想這甘香醇厚的花雕酒喝多了,後勁居然比那烈似火燎的燒刀酒還要足。感覺腦袋大了幾個周圈,頭痛欲裂。
“為何喚我公子,不叫我夫君?”小貝費力地抬起頭,忍著這劇烈的頭痛,緊皺眉頭。
“公子,昨日已過。現已黃昏,第二日您應該離開了。”那女子倚靠在門梁邊,她並未看向他,而是目光無神,直勾勾地盯著房頂纏繞的紗巾。
“為何今日要離開?你我不是夫妻嗎?難道都要這樣?你也要勸我去復仇?我隻想過個安穩快樂的生活!”小貝突然無名火起,他大聲地咆哮起來。
他想起在小村,新婚之夜,若珊勸他離開,勸他去完成自己的宿命。他選擇了離開,風餐露宿,餓得前胸貼著後背。後來認識了呂坤元和王三,他們也勸他繼續上路,為龍家報仇。
而今日,他剛酒醒,昨日拜堂之人,又要讓他離開。
他不懂,無名火起,橫眉立目,雖然他生得瘦小柔弱,瓷娃娃般的臉龐,可是發起火來,卻也有幾分嚇人……
“為什麽沒人問我想要做什麽,就一定要我報仇?我也想要報仇,可是我,我沒有這個能力啊!你們不知道,那日,我拿著刀,他重傷倒地,我都不能傷其分毫。我如何報仇?為何偏偏是我活了下來?為什麽是我?為何不連我一起也殺了,為何要救我?”
小貝憤怒的咆哮著,他想起這些時日受過的苦,想起在大火前差點被炙烤成肉干,面對火海卻無能為力,想起在暴雨裡寸步難行,想起餓得兩眼發昏,想起風餐露宿,連睡覺之地都搶不過一個乞丐……
他也想起了這些時日的快樂,在小村被待若上賓,與美人間的纏綿柔情,爛醉如泥時飄飄然的快感,酒醉初醒時的恍惚隔世……
“為何我就注定要去顛沛流離,風餐露宿,去做我不可能做到之事?為什麽我就不能過個安穩快樂,醉酒當歌,與君共舞的日子?”
“與其每日活在痛苦之中,卻又無能為力,還不如把我殺了算了!”
小貝咆哮著,他手舞足蹈,感覺怒火將眉毛都要燒焦了。
女子愣了,他終於是轉過頭,看著小貝,感覺莫名其妙,不知他為何突然這般憤怒。待他咆哮完,她想要說什麽,張開嘴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根本不明白小貝說了些什麽。
“現在你也要趕我走?”
小貝深情地望著她,眼神中不只有憤怒,更多的是一份哀求。他希望這個女人,可以讓他留下來,因為他和這個女人在一起感到快樂,有酒有肉,聽歌看舞,做個夫妻,還有什麽比這更快樂的事嗎?
可是他哪裡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這只是一個男人尋歡作樂,露水情緣的地方。
女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弱弱的年輕公子,雖然相貌堂堂,風流倜儻,怎麽感覺像是個傻子!
“我不趕你走,難道還留你住下來?”女人詫異好久,無奈地笑了笑。
“有何不可?我們是夫妻啊!夫妻不是就應該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的嗎?”小貝由於剛才太過於憤怒,一頓咆哮,有些喘不上氣來,差點摔倒,他兩隻胳膊撐在地床上,
一臉誠懇地看著她。 “我的天老爺,你不會當真了吧?”女子好似突然明白了什麽,看著眼前瘦小的男人,無奈且無語。
“什麽當真不當真?”
“拜堂成親,交杯喝酒唄,還能有啥?”女子想笑,看著他至誠的眼神,卻又是笑不出來。
“那不是真的?”趙小貝眉毛一挑,滿臉疑惑。
“哪裡像真的?連個證婚人都沒有,這位公子,您是喝多酒,把腦袋喝傻了?”
女子有些厭煩了,她感覺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個傻子,就是個入世未深的癡情種,這種地方,玩玩鬧鬧,居然當真了。
“那我一定要離開?”小貝再次詢問著,眼神中的期待似乎少了幾分。
“少爺啊,在這裡玩,是要花錢的啊!”女子無奈,也隻好繼續和他解釋著。
“我有錢啊!”小貝伸手入懷中,摸了摸布袋,還有些銀子。
“我知道公子有錢,您真的確定要繼續在我這蓮花閣再過一夜?”那女子顰眉蹙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再過一晚!”小貝坐在地床之上,眼神中再次充滿了乞憐。
“您不想去別的姑娘房間裡體驗一番,要在我這一處連續過夜?”女子笑了一下,頗有懷疑之意。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是隻願與你共度良宵。”小貝深情地說著。
“唉!”女子歎了口氣,“這話本是浪漫之語,為何從公子嘴裡說出,卻無那般感覺。”
“娘子何意?”
“您先別娘子娘子的喊,若你喜歡拜堂成親的套路,今晚我便與你再拜一次即可。”那女子擺擺手,聳聳肩,無奈地緩步走來。
“公子這種人,還真是少見呐!說你癡情吧,你卻來尋花問柳,說你濫情薄幸吧,你又隻尋我一人。現在的年輕公子啊,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女子感歎著走來,盤腿坐下,依偎地躺在他懷裡。
“我還有這些銀兩,全部給你。”小貝從懷裡布袋,高興地遞給女子。
“只有這些了?”那女子掂了掂布袋,大概還有個二十兩左右,隨手扔在桌案之下,“這些銀兩,就許你在這裡再留一夜,最後一夜哦。”
“這些銀兩,只夠一夜嗎?”小貝看了看錢袋,似乎有些舍不得。
“怎麽?嫌貴啦?嫌貴你現在可以離開,我不收你這些錢。”女子依偎在他懷裡,直勾勾地看著他。
“我……”小貝愣了,他思考了一會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隨他去吧,我選擇就在這裡。”
“就知道你舍不得人家!”女人再次變成了軟骨動物,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這一夜,又是令他快樂的一夜,拜堂交杯,魚水纏綿,喝酒吃肉,聽曲鑒舞,好不快活……
小貝似乎真的忘卻了為龍家報仇的宿命,他或許從未忘記,只是他知道自己的無能,手雖可持刀,卻無殺敵之力。他借著這種花天酒地,不省人事的感覺,來麻痹自己,他想:與其每日想著悲傷之事,苦思尋敵報仇,卻又無能為力,活在這種痛苦裡。還不如快活一天算一天,也許哪天突然死了,也不算虧。
他覺得自己那日就應該死在黑鐵面刀下,或者葬在那場火海裡。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
小貝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另一天的正午。女子已經將他的衣物收拾好丟在他身旁,還有追風刀,一齊在他身旁安靜地躺著。
“今日你沒錢了吧,穿好衣服離開吧,待到有錢了再來,晚上我還要迎接其他客人。”女子見他醒過來,便開始趕客了。
“哦。”小貝知道自己手裡沒錢了,似乎對這裡的運作模式,也明白了一些,乖乖地穿著衣服,背上追風刀。
“蓉蓉姐姐,我還會回來的,我喜歡你,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小貝走到門口,回頭深情得訴說,然後穿上鞋子,灰溜溜地跑開了。
“八成是個傻子。”女子表情怪異,笑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管他呢,只要有銀子,什麽樣的顧客,都是大爺!”
走出怡春樓,陽光明媚,將近兩日時間在樓內未見天日,不是與女子打情罵俏,就是在醉酒大睡,此時見得陽光,隻覺得格外刺眼。
小貝走在路上,突然覺得有些餓了,忘了在怡春樓裡吃點東西再出來了。可是他已經沒錢了:“難道又要餓肚子嗎?”
小貝有些後悔將錢都花了,餓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可是他又想了想這兩夜的快活時光,又覺得沒必要後悔。
他搜遍全身,周身上下,衣服褶皺,全都搜了個遍,終於翻出兩枚銅錢,他像是泄了氣的氣球一般:“啊,只剩兩枚銅錢了,只夠買兩個饅頭,還是等餓得不行的時候再用吧。”
小貝手裡捏著兩個銅板,有氣無力地走在街上, 她想:“若是能有辦法賺錢,不就又可以逍遙快活了嗎?”
他攔住路上一個行人,便問道:“大哥,您可知在容城如何才能快速的賺錢呢?”
“想賺錢?那還不簡單?”那中年男子,瘦瘦巴巴,塌肩膀,三角眼,留著一撮小胡子,“不過要看你手裡有沒有本錢。”
“我,手裡還有兩枚銅錢。”小貝揚抬起手,將那兩枚銅板讓他看看,“這算不算是本錢。”
“你就只有這兩枚銅板?”
“嗯。”
“也行吧!”那男人捋了捋胡須,三角眼滴溜溜一轉,“這個是看運氣的,沒準你這兩枚銅板,還能賺個幾十兩銀子呢!”
“怎麽個賺法?”小貝急切地問著。
“想賺錢,跟我來啊!”
那男人擠過人群,帶領著小貝,走到一間不起眼的兩層小黑樓面前,小黑樓掛著牌子,上書三個大字“大乾元”。
“這是什麽地方啊?”小貝不解地問道。
“櫃坊啊,你不知道?這可是賺錢最快的地方!”那男人吸溜一下鼻子,搓著手心,“你借我一枚銅板,我們一起試試手氣如何?”
“賭場?書上說都是騙人的。”小貝對於櫃坊倒有一些了解,櫃坊即是賭場,他讀到過,嗜賭成性,最後家破人亡的故事。
“小兄弟,你說你只有這兩枚銅板,就算是騙人,又能騙你多少?”那男人三角眼眨巴眨巴,略有不屑地看著他。
“也對啊,反正只有這些,試試也無妨。”小貝開心地一拍大腿,跟著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