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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異聞錄》第16章 雖然不見人頭落
  “一霎清明新雨落,畫作江南風月無。”

  寺裡的主持做了幾枚青團給我,俗稱“青圓子”,唯有江南有,唯有清明有,能吃青團的日子就這約莫十來日裡,所以便要分外珍惜,仿佛吃上幾枚青團,才算是入了春。

  青團軟糯,艾草清透,黏牙裡包裹著徹骨的甘甜,若是能下湯,便是她要找的甜餛飩了罷!

  ——《異聞錄·卷八十一·青團》

  四月,槐夏,春意歸來,看女子發髻長,嫋嫋動春幡。

  破衣寺的山院裡雖然沒閑錢在納涼的亭子旁修幾池錦鯉,補個詩情畫意的景別,可正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江南縱使聞名天下的“十景”,把那些文人騷客當值口頭的一山二堤三塔再寫出幾多花來湊個百景搬到這山上,那錦繡也少了幾分紫衣少女依窗時胸口小巧玲瓏的一道酥白。

  任由文人士子爭執得面紅耳赤,這每逢春日,走馬觀花的看官郎裡,多少是借著遊湖劃船的名號一睹美娘子,若是能同話本故事裡一般斷橋頭上丟下把油紙傘或是撞亂了塊繡花的手帕,那都是一樁美事。

  濟東西和丁一心領神會地同時收回那抬眼的目光,司空曙和趙明台等書生自然是違心罵一聲非禮勿視,只有一禪揉著心智未開的小南北,不時問些佛經道理逗著玩,可是把孩子嚇得眉頭低垂,臉色如蠟。

  濟東西眉目含笑,似如春風滿面,有些玩味起來,這放浪形骸的架勢屬實難當他那身主持的袈裟,不過已然在寺廟裡熟絡下來的眾人都看透了,早先些許不適的情緒都開始淡去,融入到這寺廟的氛圍裡。

  “要我說,這蘇糖施主還算嫩了些,委實少了江南春那些姑娘家的美嬌,不過也好,年紀小了些,不至於整日爭在了那鬼鬼祟祟的胭脂評文裡。我也是看不懂了這世道,縮在那個山溝裡的家夥,才會鹹吃蘿卜淡操心地搜羅出這些榜上女子,還下筆潤色地畫幾道眉,點個朱唇,大張旗鼓地找來幾個翰林的酸溜教習添幾個判詞,非得跟三清樓的英雄榜一較高下不成?”

  濟東西心裡念了句阿彌陀佛,嘴皮子上說著的卻是截然相反的話。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繞了個小彎帶走了小沙彌。

  佛幡下禪機風擁,揉著少女臉蛋,許是叫胭脂齋評裡的那些個家夥瞧見,該不該寫上一句:“非幡動,乃心動。”

  躺在亭裡的丁一撤回了目光,終究也是過過眼癮,當初白衣整日裡黏在身邊都沒沾上這脾氣,怎麽一認識濟東西的這個東西,就變了副嘴臉,多少有些耐人尋味。好在自己只是瞧瞧,不用怕哪天瞧不到了。

  ————

  江南多青山,相看兩不厭,只是這青山俊秀裡探頭的少年郎有些厭惡起眼前的山水,清淡的言語裡罕見地露出幾分疲憊:“小山重疊哪比得上遠山。”

  撐船的船工一路上早就習慣了這家公子的脾氣,沒有不客氣地罵幾句佛陀道祖酸秀才那都算好事,船工撐了大半輩子,雖說不懂江湖事,可這風風雨雨也是經歷來,頭一回瞧見這麽不給三教面兒的主,興許是位京城裡來的跋扈公子哥,想著到此處嘗嘗葷腥。可當下腳還未離船便嫌棄這江南景色,那藏在肚子裡想給介紹的幾位花魁娘的念頭也索性掩下,省的這公子爺一絲不掛地掀開花魁娘的簾子後大失所望而生出怨氣。

  可不是,不想見何必來,錦衣華服怎麽瞧都不像是缺錢的主兒,還能給自己栓死在樂子上?不過說來也奇怪,

瞅著白衣不染的模樣,談吐也算不凡,可別人家公子哥出遊不都得找幾個盡心盡職的女婢,趁著春意還能披掛件外衫透著點婀娜身段,最是江南小家碧玉套在淡綠色的紗裙好,帶股水靈,體態還顯輕盈,沒事抱在懷裡暖暖身子骨,揉揉腰間,真要起了念頭,那滿長街裡的客棧酒樓都是寬敞,床也來得舒服彈性。  盧吹煙自然沒功夫理會這些,冷笑聲裡便踏下舟亭,轉手拋出一袋實沉的銀兩落在那船公手裡頭,惹得那鬥笠下的老臉也是樂開花。

  船公瞧著那性子冷峻的白臉郎,掂量著這出手的利落勁兒,也不知道能在這消金窟裡活多久,只是眨眼間,那白衣便沒了身影,等到船公撐開袋子一看,好家夥,除了上邊一層密布的碎銀,低下全是上了料的石子,還寫著張字條:

  “老鬼頭,這幾日你這船上顛簸嚴重,累的我是有些難熬,這船費也不算欺負你,一份全當是公子我的精神補償,另一份就算是我師傅當初救你的恩情,嗯,甭還,這回頭咱也見不著了!”

  那老人眼皮顫了顫,所謂左眼跳財,這在江南船夫裡資歷老得不能再老的老船公,錢袋裡的那幾粒湊數的石子終究是沒扔出去打水漂,而是視若珍寶地揣在兜裡,轉了轉頭,確定沒旁人瞧見那紙條,一口吞了下去。

  極少有人知道,這姓蔣的老船夫原本是這附近一艘賊船上被擄去的夥夫,後來一個中年人一人一劍取了船甲上所有人的首級,說是懸賞,而他剛好新來,沒在名冊上躲過一劫,但也是抱著塊破木板漂了三四天才活下來。

  他始終記著那日,烏鴉落肩的中年人,血珠滾在劍刃上,而那個前一刻還叫囂稱王的頭領大哥,死得悄無聲息,如同裁紙般,不聞悲鳴,也不見頭落,好似完整模樣。

  蔣船公皺眉望著那人群密布的街巷,對著自己的船夫說道:“給大家夥發好工錢,這幾天都回趟家好好聚聚!別他娘去什麽賭坊、窯子逛蕩,離江湖人越遠越好。”

  ————

  下了渡口轉幾條街便能瞧見塊告示牌,雖說沒有南梁簽下了那停戰之約後落得了個割地賠款的可笑下場,但也還擰巴地修著國內的驛站告示,畢竟通訊之事在朝堂裡那位首輔看來,才是立國之本,上行下效方有治國之基。

  盧吹煙揭下一張告示,並非所謂的通緝令,自從那溫良執掌了不良人以後,全國大小的要犯皆是不良人來抓,連不少捕快都落得清閑,自然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是用得到,只不過畢竟江湖以武犯禁的事情多起來,終歸靠點非凡手段,這不良人便是非凡手段!

  盧吹煙念著那公告上的字:“近日來,江湖人士赴約江南瘦馬湖,以開三教論道之始,屆時煩請無關人等莫要叨擾,衙門及不良人將以管理,還望周知。

  另附溫良大人原話:江湖若多不良,南梁便多不良人。”

  車馬行進,告示木牌旁有露淺笑,喃喃曰道:“不良人,聽上去比三教來得有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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