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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異聞錄》走馬(四)
  無論是哪座江湖,都逃不離書生,可細細想來,沒了書生,自然也稱不上江湖。

  不拘禮法,以血酬恩的刀劍見得多了,偶爾聽聽那些持節立身,弘毅任事的青衣也是不錯,只是,私以為,天下之大,江湖之深,無論是外王的道,還是內聖的路,能一直走得不偏不倚的,終究是寥寥……

  我見書生多可愛,料想書生見我應如是。——《打聞錄·卷十八·書生》

  紅袍人的眼眸滲出濃鬱的鮮血,如馬匹撞山一般骨骼寸寸斷裂的駭人聲響此起彼伏在雨聲交錯的零落裡,縱然是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的林陽落此刻呼吸也起來,酒肆裡無論是誰都瞪眼遙望。

  那一杖如蛇吐芯,已經帶了份返璞歸真的滋味,加上出招者那玉石俱焚的決然,誰都說不好結局如何。

  卻見丁一只是足見淺點,毫無差別地輕輕踏出一步,身子平穩異常,絲毫沒半點波瀾,如一葉扁舟微滑,踩出漣漪。麻衣少年像是沒看見眼前四溢而出的殺意,只是一點點等待靠近。

  “魏爺爺,丁一是不是要死了?”林陽落雖是傻眼,但那是可恨自己瞧不出這場交鋒的玄機,雙方起初一傘一杖本就不算尋常兵器,雖在雨幕之下幾番若青龍出水,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怎麽體會,也是說不上門道來,但眼下丁一仍舊不作反應,只是一寸寸被那殺招逼近,饒是他也慌了神。

  魏賢終究是老江湖了,搖頭歎息道:“可惜了,這紅袍人怕是逼不出他一招。”

  “那這麽說,丁一真的很強?”

  “很強。”

  店小二插嘴道:“有多強?”

  魏賢望著飄蕩而起的雨珠,被漫天的劍氣作線串成席幕,隨後崩裂炸開:“很高很高,真要是起來,如果徐驥是欽州城這麽高,那丁一就得有孤山高了……”

  漫天劍氣是何時散在天地裡,林陽落瞧不出,魏賢也瞧不出,紅袍人也瞧不出,他此刻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這舍命的一招停在少年破舊黑傘前半寸不到的距離,卻在不能靠近,他索性閉上眼來,等候天地再歸於寂靜之中。

  “錚!”隨少年抬起的腳落地,那柄刻著梵文密法的天杖終是在支撐不住,如它主人般龜裂破碎,紅袍人真像魏賢所說的那樣,到死都沒能逼出丁一使出一招。

  紅袍自然是倒地不起,從他出手的那一刻便知道了自己已經心脈寸斷,只是想目睹一下這所謂“仙人”的風采,可惜窮盡也是無果。原先的面具早已經粉碎,露出張疤痕縱橫的臉,即使那眸子再清澈也是徹底淪為了凶神惡煞,可此刻就是這個猙獰醜陋的家夥,嘴角吐著血沫,隨短促的呼吸一嗆一嗆:“我……叫……陀七……”氣息驟停,便再沒合上眼。

  小雨淋頭,大雨洗地,此刻天早就不吝嗇地潑灑水下來自那漆黑雲層裡嘩嘩而落,暈染著紅袍人,像是染缸一般逐漸滲出殷紅,隨之若孔雀開屏般慘慘衝淡。

  “記住了,你叫陀七,與丁一戰,敗於欽州城外十裡杏花酒肆處,雨落一更,交手十九招,一招“極樂天”頗具金剛模樣,惜力竭而死……”

  丁一也沒收傘,雨水自那破洞裡漏下,如掛起水簾般卻沒打濕麻衣少年,他喃喃自語地俯在叫做陀七的紅袍人身前,毫無顧慮地撫過他那尚未閉合的雙眸卻是無果:“說起來我倆挺有緣分的,我叫丁一,你叫陀七,不過師傅說,給我起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好記好養活,像是牲口一樣,

這個叫一,那個叫二,不過他從來沒把我當牲口,他總是碎碎叨叨地,還挺粘人,尤其是大夏天的,一張大板床上還踢人……你呢?”  “你的七又是什麽意思啊……”輕輕啪一聲,少年收傘,可天上的傾盆雨勢卻像是被撥動般緩緩上升,不落反起!

  “很抱歉,我至今尚未佩劍,自然也就沒有招數,我從前覺得這並不是什麽麻煩,路不平便出手,心有意便出手,師傅說,學劍者,有劍便握劍而行;無劍便忘劍而行。但我始終覺得招數這東西都是江湖裡的噱頭,那些喜歡大喊大叫的更是些被熱血衝昏了頭的笨蛋,那不是平白無故讓人家提防你?”

  “你想要看我出招,那我便出招,這是我在這江湖的第一招,你且看好!”丁一以傘作劍,自胸前一刺,緊接著橫轉掃六合,腕抖劍斜,劍意隨風愈遊愈濃,走馬河水也似遊龍般湧動,河畔樹落葉灑,更是襯得少年出塵地瀟灑。

  “早知道我也學武了。”林陽落等人看在眼裡,皆是賞心悅目,情不自禁地吟出詩章來:“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黑傘終在畫了滿月弓後劈向無涯天際,流星逐月凌厲斬去,漫天泥土沾著血氣繚亂紛飛,地上則是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橫攔的溝壑,劍氣滲著白光刺目,獵獵聲裡斷了天雲一幕,只見蕩然間,雨停了分寸。

  黑傘徹底瞧不出原樣,只是徒留著光杆的把柄,丁一沒去瞧自己揮出的那一劍,只是恢復了最初的笑容,向著已經再不能聽見的陀七介紹:“我給這招叫‘朝思暮想’, 我從前不想學劍,是師傅逼著我,我那時候隻關心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後來師傅死了,我就學劍,現在我不在想那七件事,只是朝思暮想……”

  “你滿意了嗎?”少年聲音很輕,話在口頭被風一吹就散走,此問無果。

  走馬河這一戰對於在場的誰來講都是終身難忘,丁一也好,店小二也好,林陽落更是如此,以至於在今後林二少爺行走江湖之際,總是把那本被他翻爛的小本本捂得死死,連自己身為劍客最該寶貴的名劍“囊澀”都給冷落了。

  後來總有人問他,到底是為什麽,他便四下裡打量,確認沒有閑雜人等才小心翼翼地指著書扉頁上那幾個娟秀的楷字,誇耀地告訴友人:“瞧見沒,丁一,我兄弟,親手寫的,那可是世間一等一的仙人,劍仙的仙!”

  “真的假的?”

  林陽落打斷那伸來的鹹豬手,捂著本子一臉心疼,呵責道:“那還能有假,當初我可是憑一把雪金匕首換的!值十兩……不對!千金不換啊!”

  “那後來呢?”

  “後來啊?丁一便走了。”

  “走了?”

  “當然走了,十裡一走馬,五裡一揚鞭,他騎著我的快馬,背著那木匣就跑了。”林陽落攤了攤手,有些追憶道:“那馬錢都沒給我!”

  “他說江湖很大,且行且看,西風叫囂那孤川走馬道,就一直喊著走馬,走馬,走嘛?”

  林陽落沒由來地一拍桌子,砰然一響,豪氣地回答:“不就是江湖嘛,走馬,走嘛……”

  “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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