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公職人員,闞啟明知道自己的責任是什麽,那就是為人民服務,他明白這個為人民服務,不僅僅只是抓住那些作奸犯科的人,還要在他的轄區內讓每個人都能平安健康地活著。
楊子華是什麽人,一個患上極度抑鬱而且仇視社會的人,他這種憤恨,不是將屠刀伸向他人,目前的他,需要一味良藥,一味可以解開心結的良藥。
只是,闞啟明不是心理醫生,根本就沒有能力解開楊子華的心結。他自己沒有能力,別人有,比如說同事詹琴。
詹琴只有二十五歲,但她是縣刑偵部門得力的大將,主修犯罪心理學,二十三歲便已經獲得多種心理學的學位證書,她到警院做心理顧問,完全因為愛好。
她接到闞啟明的電話,聽說闞啟明遇到一個很棘手的人,放下手中的案子,風塵仆仆而來。進入闞啟明的辦公室,闞啟明一笑,請她坐下,將一張照片遞給她。
詹琴看著照片中的邋遢男子,若有所思,闞啟明道:“這人像不像網紅潮男犀利哥?”
詹琴不說話,闞啟明道:“你負責的案子我會換人去跟,現在你的任務是看著他,不讓他去死。”
詹琴一臉疑惑,闞啟明道:“這是河邊鎮五一五大案的犯罪嫌疑人,最起碼我們是這樣認為的,逮捕他之後,他很快供認了自己的罪行,但除了描述殺死死者的過程,其他一概不知。”
詹琴道:“闞隊這話有些意思。”
闞啟明道:“此人上學時是個尖子生,不知怎的在高二之後,成績直線下降,之後輾轉進入社會,一七年之後再沒有人回過家。他對外宣稱在外頭做生意,村裡的人都認為他誤入非法組織。母親病逝,回到家倒頭跪拜,直到喪事結束,並未與人說過半句話。
喪事結束的第二天晚上,他的舅舅慘死,屍體被鄰居發現,身中二十六刀。好巧不巧,他舅舅在他母親生病時,並沒有給予多少幫助。
而他,極力仇視社會,開口便揚言要飲親戚的血,食親戚的肉,現在沒有機會了,索性攬下罪名,自己求死。”
詹琴道:“他並不是五一五大案的突破口,讓我跟他是不是有些多余?”
“或許吧,但我們的責任是什麽?是讓百姓健康平安地活著,從現在開始,他將是你的病人,在他沒有康復之前,我希望你不要讓他離開你的視線,我知道你很不願意,可這裡,除了你,沒有人能夠讓治好他的病,”闞啟明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這任務我接了,”詹琴一臉自信接下任務。
農歷五月十九,案發第四天,楊子華被釋放了。他走出公安局,對著灼日看了將近一分鍾,之後揉了揉眼睛。
他在縣城裡一路前行,來到縣醫院門口,之後停下腳步。他就這般矗立著,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直到醫院裡的醫生護士下了班才離開。
離開醫院的楊子華走上縣城唯一的高山,夜很快來臨,看著五彩繽紛的縣城燈火,他發恍如一樽木頭。
半小時之後,他下山了,走了不遠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人跟了他一天,他沒有說,他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麽可圖的。
進入縣城,他買了一些麵包,幾根火腿和一瓶水,出了小賣部,他一口將水喝乾淨,拆開麵包只是兩口便吃得乾乾淨淨。
順著城市的路燈一直走,很快楊子華來到垃圾站,這座縣城發生了很多變化,但這裡他依舊記得。
當他接近垃圾站時,狗吠不止,一條流浪的田園犬衝了出來。田園犬對著楊子華不停地狂吠,他卻不害怕,將一根火腿剝開,蹲在地上去喂田園犬。
田園犬嗅到火腿的香味,不再敵意滿滿,害怕的咬了一口火腿,之後搖著尾巴。
田園犬吃完一根火腿後,快速撲到楊子華懷裡。他們是久相識,只是他們太久沒有見了,它已經忘記他了。
楊子華又喂了田園犬幾根火腿,之後撫摸著田園犬的額頭,道:“旺財,我回來了,但很快我就要走了,這次有可能會陰陽相隔,你記住了,一定要好好活著。”
“你忘不了她,卻害怕接近她,如果真這樣就死了,她過得一點都不好,誰能給予她幫助,”詹琴跟了楊子華一天,她很害怕這個心態極具不穩定的人尋短見。
楊子華白了詹琴一眼,離開了垃圾站,他來到一座橋下,翻進橋墩裡。詹琴立即掏出手機,她害怕這個男人就這般縱身一躍。
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在橋墩下睡了一晚,她就像自己承諾向闞啟明承諾的那樣,對他寸步不離。
楊子華搭上回鎮的客車,詹琴也跟了上去。
現在鎮上建了通往縣城的高速,只是半小時,他們就到了鎮上。楊子華去了舅舅家,不過只是遠遠地看著,他不會走近,因為他已經不會再去關心任何人。
烈日當空,詹琴的額頭流下了汗水,她掏出紙巾擦拭著額頭,他卻不動,溫度升高,他的身上發出濃烈臭味,熏得她很不舒服,她卻沒有離開他半步。
楊子華沒有回家,而是在田野間瞎逛,累了就在樹蔭下休息,餓了就到河裡喝水,或者摘野菜放到口裡咀嚼。
路上,詹琴買了一些食物,都是熟食麵包,看著楊子華的模樣,她有些不忍,遞過去一個麵包。楊子華只是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接,只是一直在田野裡逛。
逛了約莫一小時,他停下腳步,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他大口地呼吸著田野之氣,許久之後蹲在地上。
夜晚,楊子華找了一塊石頭,躺下來,詹琴將手機的燈打開,遞給他一個麵包,他笑了笑接過麵包,道:“你沒有必要跟著我,抓住凶手才是你最主要的責任。”
詹琴道:“你不了解闞隊,他是隊裡的老好人,他希望你好好活著,至於凶手,相信很快就會落網的。”
“好好活著,”楊子華念完四個字,呆木了一會,道:“我很愛她,可是我們並不合適,不是放不下她,只是想看她一眼,這是我自作多情而已,從來都是這樣,我可以為她放棄一切,但不能干涉她追求自己的幸福。
你是世間少有的好女孩,應該去追求自己的事業和幸福,相信不久之後,你的大名將響動整個警界。”
“你在和我談心?”詹琴試探地問道。
楊子華道:“不,我不會和你談心,跟一個心理學博士談心,將會是我人生最大的錯誤。你不用驚訝,哪怕是闞隊,也不無法忍受一個人冷眼相對。
你我並不認識,你卻對我不離不棄,我差點感動了,不過後來我想通了,闞隊一定以為我得了抑鬱症,甚至可能會變成殺人魔,他需要找個人開導我,縣城裡精通心理學的並不多,他能夠找的只有隊內的心理顧問,不用懷疑我的判斷,不會錯的。”
“你在等什麽?”詹琴問道。
楊子華道:“你別問,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的,明天你回去吧,我好得很,哪怕是死,也不會是現在。”
楊子華說完,抬頭看向星羅棋布的天空,有人說人死以後,會化成天上的星星,他或許在找母親變成的星星,又或者在思念活著的某一個人。
鳥嘰嘰喳喳地叫,詹琴醒了,可楊子華已經不見了,過了半小時,楊子華才回來,他手上拿著兩條魚和一些柴火。
他掏出打火機,將柴火點著,待火焰很熟時,他將魚放到火上烤,很快就飄出一股肉香。
約莫十分鍾,魚熟了,他將一條遞給詹琴,道:“你已經兩天沒吃肉了,打打牙祭吧,沒有酌料,將就著吃。”
他舉著魚,重重地咬下一口,沒有鹽,沒有醬料,他還是吃得很香。詹琴難以下咽,不過還是吃了,她咬了一口,心裡暗道:“這個男人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也是這一秒,她對這個男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警笛聲將打破了村子的平靜,楊子華站起來往下遊走去,詹琴也跟在後頭。二人在長滿青草的河邊走,翻過梯田,看見五百米外圍了很多人。
約莫十分鍾, 二人到了人群裡,人群圍著一具屍體,楊子華認得這個人,確切地說,他認得這裡的每一個人。
一個老婆婆拄著拐杖來了,來到屍體旁,一屁股坐下之後,開始痛哭,口裡還一直嚷嚷,“兒啊,你怎麽這麽就走了,老天,我家這是怎麽了,好好的一個家庭,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老婆婆是楊子華的奶奶,死者是楊子華的父親,他不為所動,不多時,他堂叔來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大罵道:“你小子倒是睜眼看看,死的是你父親,你的父親,你回來之後,就像一個死人一樣,是,他很對不起你,但他始終是你的父親。”
楊子華還是不說話,堂叔或許覺得他沒救了,將他放下來。他轉身就好走,早有村中的長輩上前來,將楊子華攔住,道:“今天你要不管,我們就算坐牢,也要將你從這推下去。”
“你們的兄弟,侄子死了,你們開始激動了?那麽我想請問一下各位,我母親病重的時候你們在哪裡,是,不可否認你們其中有人給予過幫助,但是你們幫了什麽?
滿嘴仁義道德,一面勸告他戒賭,可當他坐上賭桌,坐上麻將桌時,你們有幾個人罵過他。這是我家的事,不要你們插手,都給我滾,哪怕今日他在此躺著,我不管,烏鴉吃了他的肉,也是他自找的,因為五年前他就已經放棄我了,”楊子華在怒吼,咆哮。
村裡的長輩們都要動手打他,這時民警將所有人攔下來,楊子華走到一邊,一屁股坐下。他很生氣,很想撂下不管,但死者是他的父親,他不能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