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陽光徹底消失在管道中的時候，雲歸才拉著蘇酥跌跌撞撞地怕了出去，兩個人的臉上身上全是灰塵，但蘇酥的神情已經不再想剛剛到來的時候那麽沉悶憂鬱了。

　“怎麽樣，是不是跟你以前看過的所有日落都不一樣?”

　雲歸幫蘇酥摘去頭髮上沾著的幾絲蜘蛛網，語氣溫和地問道。

　第一次在這個管道裡發現這種獨一無二的日落景象的時候，他驚喜得難以言喻，但之後嘗試過很多次，都沒辦法用相機記錄下來。

　機械的感光元件跟人眼還是有著很大區別的，更不用說那種被流水一樣的光芒環繞的感覺，只有真正身處其中才能體會得出來。

　蘇酥用力點了點頭，回答道:

　“確實很不一樣。所以你是怎麽發現這個地方的?總不可能是你以前睡過管道吧?”

　“那倒不至於啦......以前在工地上的時候，那個工地管理得比較嚴，不讓在施工面上抽煙，所以大家要抽煙的時候都找附近的地方躲著，這附近又能遮掩又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就只有這些管道裡面了。”

　“一來二去習慣了，想抽煙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躲進來，有一天傍晚我自己一個人跑進來抽煙的時候，就被我剛好看到了剛才的那種場景，也算是緣分到了吧。”

　蘇酥拉住雲歸的手，此時太陽已經徹底被遠處的高樓擋住，光線也已經逐漸暗了下來，兩人互相幫著把身上的灰塵拍乾淨，然後一起坐回了車上。

　“有什麽感想嗎?”

　雲歸開口問道。

　蘇酥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很漂亮，很驚訝，感覺很反差，在這種地方居然能誕生出這樣的風景。你是想跟我說這個嗎?就是哪怕生活的環境再肮髒，哪怕這個世界再墮落，也總還有美好的東西?”

　“......其實我沒想那麽複雜，就是想告訴你，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發現美。如果覺得生活又無趣又糟糕的話，肯定是因為你嘗試得還不夠多。你想想，如果今天不是我帶你來的話，大概你一輩子都不會鑽到這種破破爛爛的管道裡吧?”

　蘇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見過世面的女孩子，高處的風景也見過了，常人沒有經歷過的痛苦也經歷過了，但是今天這件事情之後，她有些恍然地發現，她見過的其實也只是她那個圈子裡的世面。

　其實也是局限在有限的認知裡的。

　如果真的想要“見世面”，那還是應該徹底走出舒適圈，走出自己的認知局限才行。

　正如雲歸說的那樣，她應該試著去鑽一鑽這個世界的下水道。

　這才是世界的真相啊。

　蘇酥覺得豁然開朗，賀濤和Helens的事情給她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她無法理解怎麽有人會放任這種惡劣的犯罪行為發生在眼皮底下還不做任何反應，但現在她明白了，這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而已。

　如果自己想要去改變它，就必須先學會去接受它。

　哪怕暫時不能接受，那也要真正去看一看這個問題發生的土壤。

　“所以，雲歸，你其實是一個比我見過更多世面的人，對不對?”

　雲歸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如果從狹義上來說，隻考慮他這一世的話，他所見過的東西跟蘇酥是沒法相提並論的，但他畢竟還有著前世的經驗，所以蘇酥的這句話他也沒法否認。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麽說吧......不過，其實我們並不需要去討論以前會經歷過什麽，更重要的是，以後，我們會一起經歷什麽。”

　“這個你說過的，你說了要帶我去你生活的地方看一看，然後告訴我你是怎麽學會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識的。”

　雲歸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蘇酥的頭回答道:

　“知道啦知道啦，不過這件事情急不來啦。起碼得等我的事業穩定下來之後，還要等你能徹底從深藍外貿脫身之後，才能抽出時間。”

　蘇酥點了點頭，眼神暗淡了一瞬，突然有堅定地轉向雲歸，開口問道:

　“雲歸，如果我現在就放棄深藍外貿，你能養得活我嗎?”

　“這麽突然?”

　雲歸驚訝地問道。

　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不知道蘇酥這個問題到底是一時興起，還是經過她自己的思考的。

　蘇酥看著他的眼睛，伸手關掉了車裡的音樂，然後回答道:

　“是很突然......本來我還是想著再過一段時間的，但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再加上一些其他事情，我覺得，是時候了。”

　“具體是什麽原因?需要說出來讓我幫參謀一下嗎?”

　雲歸沒有直接讓蘇酥陳列出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因為他知道，如果蘇酥真的心意已決的話，自己再怎麽勸其實都是沒有意義的。

　有用，但是沒有意義。

　因為蘇酥一定會聽他的勸，但是未必會因為聽了他的勸而開心。

　所以他只是問了一句，需不需要自己的建議。

　如果不需要的話，那就說明蘇酥是真的已經做好打算了。

　果然，正如他想的那樣，蘇酥搖了搖頭回答道:

　“不需要參謀，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決定的原因。我不是心血來潮，只是恰好因為今天的事情給了我一個合適的動機而已。”

　停頓了片刻，蘇酥繼續說道:

　“我主要是有三點考慮。第一個，徐妍的孩子快要出生了，現在是八個月，她的孩子出生之後，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我不想在那個時候再狼狽地去跟我爸討論家產分割的事情，倒不如現在就主動退出，還能保持些風度當然，說句現實的話，我現在主動退讓的態度才會讓我能獲得最大的利益，因為他們要承我的情。”

　“第二點，深藍外貿的工作我已經開始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之前那批貨的問題因為金玉集團插手，公司內部的管理層其實意見很大的，也就是因為前兩年我做的順，所以這次才被壓了下去，但是我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問題是，現在深藍的規模已經快要摸到我能力的上限了。”

　“我並不是要退縮，只是我太年輕了，我需要一定的時間去緩衝和學習。”

　“第三點，深藍外貿這家公司，我爸的背景太重了。我不想被同化。現在我已經看到了被同化的可能性了。”

　雲歸靜靜地聽著蘇酥的理由，正如她一貫在工作上表現出來的冷靜和客觀一樣，即使現在是要放手，她仍然詳細地權衡了利弊，然後給出了最優的選擇。

　他不需要再去給蘇酥建議， 實際上也給不出來更好的建議，因為蘇酥已經把問題都說透徹了。

　“理由很充分，我同意。還有一個問題，離開深藍之後呢?你打算做什麽?”

　聽到雲歸毫不猶豫的回答，蘇酥的臉上浮現出了溫柔的笑意。

　“之後嘛，先休息一段時間咯。深藍的工作交接，跟我爸的財產分割，這都需要一段時間來處理，到時候我大概也沒有心思去嘗試新的方向，所以就陪你好啦。你去哪我就去哪，我給你當秘書！”

　雲歸笑了笑，反手一把捏住了蘇酥的臉。

　記得有一次睡前看消息的時候，他還曾經說過蘇酥乾成了自己的秘書，沒想到還一語成讖了。

　“也不是不可以啦。”

　雲歸似笑非笑地看著蘇酥，然後繼續說道:

　“不過嘛，當秘書，就得有當秘書的覺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