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上菜的這段時間裡，雲歸終於想起自己還是個有正經工作的人，他先是給冉冉和李銳回了消息，又給季風發去了這家農家餐廳的包廂布局和餐具細節的照片給他參考，最後才簡單給楚晗回了一個“辛苦了”。

之前讓蘇酥回一個，她倒是也一直沒顧上回來著。

而這時，收到他消息的楚晗正面臨著她作為正經人的職業生涯的第一個挑戰。

其實問題並不複雜，兩句話就能說清楚。

刷了十萬塊錢的大哥發現主播一直在釣他，於是下了最後通牒。

要麽出來至少讓他睡一晚，要麽就退錢。

她看著主播手機上的聊天記錄，眉頭緊緊皺著，甚至連雲歸的消息也只是隨意掃了一眼，根本就顧不上回復。

“這個大哥你聊了多久了?”

她開口問道，坐在她對面的主播看上去年紀不大，但妝畫的很濃，手腕上還紋著一個星辰的圖案。

“大概有......三個多月了吧，之前一直聊的挺好的，我是把他當哥哥來相處的，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想法，今天突然跟我說，我也有點不知道怎麽辦了......”

楚晗冷笑一聲，打斷了主播的話。

“綿綿，跟我你就別來這一套了好嗎?你心裡是怎麽想的我還不知道嗎?我現在不想聽你那些什麽好哥哥的故事，我隻想知道你到底是怎跟他相處的。”

在主播面前，楚晗完全改變了在面對雲歸是那種清冷柔和的態度，本身就出眾的外形，再加上身上價格不菲的衣服首飾，搭配上她一副冷冽的神情，氣場直接把面前的小主播甩到了幾條街那麽遠。

叫做綿綿的主播楞了一愣，似乎終於想起自己面前這位才是真正的祖師爺，猶豫了片刻，開口回答道:

“我確實是想吊著他來著，之前就看出來他想睡我了，但是以為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再圈點。但是沒想到他突然會給我來這出，也不知道是受什麽刺激了......”

“你說的太寬泛了。”

楚晗繼續打斷對方的話，然後緊跟著說道: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摸清楚他想要睡你這件事情到底有多堅決，搞清楚還有沒有回旋的余地。接下來我來問你問題，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

“好。”

綿綿點點頭，神情略顯緊張地坐直了身子。

楚晗暗暗歎了一口氣，她對發生這樣的情況早就有了預料，畢竟做秀場主播的，沒幾個是真正靠才藝或者情商吃飯的，大部分都是靠著直播間裡幾個大哥的愛。

一旦這種愛被消耗完了，也就到了最終抉擇的時候了。

現在她們面臨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本來楚晗可以像之前那些主播的運營一樣，對這件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結果是失去一個主播，還是失去一個大哥，跟她都沒有太大的關系。

但是這半個月做下來，她的心理也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最顯著的一點就是，她開始感覺到，直播這個行業，太low了。

釣男人怎麽能這麽釣呢?

必須得改變一下，讓被釣的人也有基本的用戶體驗。

而第一步，就是要從用自己的方法來解決眼前面臨的問題開始。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

“首先第一個問題，你是什麽時候察覺出他對你有這種想法的?”

“大概......一個多月以前。那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經常跟我開玩笑了，不過從來沒有真正挑明了說過。”

那就說明，那時候這個大哥實際上還不算迫切。

楚晗點點頭，

繼續問道:“他的刷量你有印象吧?大概是怎麽樣的曲線?”

“啥叫曲線?”

綿綿有些疑惑地問道。

她當然知道曲線的意思，但是放在這個場景下，又有些不太理解。

“......就是什麽時候多什麽時候少。”

楚晗只能把自己話裡所有不那麽好理解的名詞都掰開揉碎地來說，這讓她覺得有些心累。

怎麽會有人連這些東西都聽不懂呢?

所以要改變直播行業的現狀，其實最本質的方法就是讓所有這些主播都去上一次大學。

“哦哦哦......一直都很平均，最近甚至還有一點點上升，但是不多。”

“一點點是多少?給我一個準確的數字一個星期，相比上一個星期多了多少?”

楚晗直接把問題打到了最細，她根本不相信對面這個主播模棱兩可的判斷。

“多了大概有......兩千塊錢。”

“那就是20%都不到的漲幅，沒有參考意義。好了，這是第一個問題，我現在再問你第二個問題:這個大哥的家庭情況是怎麽樣的，他跟你說過嗎?”

綿綿點點頭，回答道:

“這個說過的，他有老婆沒孩子，老婆比他大三歲，感情不好，快要離婚了。”

呵呵。

楚晗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什麽沒孩子，什麽跟老婆感情不好快離婚了，都是套話罷了。

她萬萬沒想到，這種在她自己的圈子裡早就用爛了的話術，居然到了直播間裡還有人再用。

更離譜的是，聽的人還相信了。

“......這你覺得可信嗎?都是話術而已，他跟他老婆的感情是怎麽樣的你永遠都猜不透真相。算了，我還是直接問你吧，他每天上線的時間是不是固定的?每周都在哪幾天上線?”

“這個確實是固定的，他每天都在，但是每天都隻待到十一點多就下了。”

楚晗心裡已經隱約有了判斷，但為了百分之百準確，她還是決定要把所有答案都拿到手。

“這幾天他上線的時間有沒有延長?比如十一點後還在?”

綿綿仔細回憶了片刻，然後眼神一亮，驚訝地回答道:

“真的有！這幾天他好幾次都是十二點多才下的......楚晗姐，你怎麽知道的?”

楚晗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你先別管我怎麽知道的，我再問你下一個問題:他是做什麽工作的?如果不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大致的行業和他的職位。”

“互聯網，他跟我說過。”

楚晗點了點頭，這個答案跟她猜測的差不多，也更進一步地證明了她的判斷。

“他的年紀不大?”

思索了片刻，她繼續問道。

“28歲。他跟我說的是28歲，照片看著也確實挺年輕的。”

“照片年輕沒有用，都有美顏了，給他打個余量吧，大概在30到35歲左右，可能確實沒有孩子......最後一個問題:他老婆上不上班?”

“上班，他老婆好像是什麽搞技術的，很忙。”

“明白了。”

楚晗輕輕叩擊屏幕，把她在pad上記錄的信息全部截了圖。

這個時候，綿綿這個大哥的形象已經徹底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供職於互聯網公司，收入很高，但相應的社會地位與收入並不匹配，人際關系簡單。

老婆是某種技術人員，甚至有可能是科研人員，工作很忙，經常加班，夫妻關系有可能不和諧，但不一定不和睦。

可能確實沒有孩子。

這就是他每天隻上線到11點的原因，因為那個時候，他老婆加完班回家了。

向綿綿提出要求的時間很晚，是在他到了直播間，送出了一定數量的禮物之後，說明他的初衷並不是簡單的想睡綿綿，而是在尋找某種精神上的安慰。

但是為什麽會在近期發生變化，一定是有某個事件觸發了他的開關，讓他的初衷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改變。

這個事件肯定不會是金錢上的積累，因為他的刷量還維持在一個非常穩定的水平線之上。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楚晗熄掉pad的屏幕，對綿綿說道:

“我需要你先確認一個事情。”

“想辦法問問他，他老婆是不是在近期出差了.......”

......

一個多小時後，在楚晗的指導下，綿綿很快便確認了這個猜測，雖然離問題解決還有好幾個步驟要走，但能做到這一步，她們已經佔據了主動權。

綿綿眼裡流露出對楚晗毫不掩飾的崇拜，甚至非要拉著她請她吃飯，但是被楚晗委婉拒絕。

她並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跟沒有必要的人吃飯上。

走出貝殼的辦公樓，看著冬日裡澄澈的午後陽光，她突然覺得心裡升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拿捏人心，在她的眼裡一直是一件不那麽愉快的事情，但今天，用在這裡，她突然又覺得好像，有了那麽一絲的意義。

起碼，避免了一次無意義的失身當然，對綿綿來說，那可能根本算不上失身啦。

但是，僅僅是做到這一點的話，離她真正想要實現的目標還差得很遠。

在慢慢融入到這個公司裡的過程中，她已經產生了另一種想法。

說到底，這些主播在圈大哥的錢的時候，她們的方式還是帶著“欺騙”的意思在裡面。

那能不能有一天，自己徹底去除掉直播裡的這個因素，讓那些粉絲、那些大哥心甘情願地花錢，還要覺得物超所值呢?

主播是服務業，那她們提供的服務到底是什麽?

楚晗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雛形了。

她掏出手機，下意識地想要給雲歸分享，但打開聊天框的一瞬間，她愣住了。

不應該的。

自己不應該第一個想到去跟他分享才對，哪怕這門生意本質上是他介紹給自己的，但其實跟雲歸並沒有太多的直接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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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這樣的分享欲，是從哪裡來的?

楚晗看著雲歸發過來的“辛苦了”三個字，手指在鍵盤上停留良久，最終收起了手機。